那小小的黑色骨骼體積不大,卻像是這片區域的絕對中心,周圍的光線,人類的思維,世間的法則,仿佛全都被那極致的黑暗所吸引了進去,絞得粉碎。
老嫗已經完全被黑煙包裹其中,她已經朦朧難見的蒼老面孔滿是虔誠,像是正在進行最偉大的朝聖,她把鐵盒高舉著,那無盡的黑煙順著她的身軀淌下,流開,散發向廢山坑的各個方向,涵蓋了周邊的垃圾堆。
本就陰暗的環境仿佛眨眼間來到了黑夜。
艾琳已經抱著腦袋在廢水中滿地打滾低聲嘶吼,那無處不在的低語讓她頭疼欲裂,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在這讓人幾欲瘋狂的痛苦中折磨著身心,她的眼睛充血,血淚相伴流淌而下,鼻孔嘴巴耳朵全都沾染上了鮮紅。
黑煙彌漫而來,覆蓋到了艾琳的身上,她痙攣了起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灰暗起來,她顫抖著繃直了身體,嘴中含著鮮血,絕望地用幾乎撕裂聲帶的力氣發出了沙啞的吼叫。
“啊——”
尖銳喑啞的女性尖叫回蕩在廢山坑底,甚至壓過了機器的轟鳴。
隨著她的哭喊,異變陡然出現,她的身後浮現出極為模糊虛化的淡藍色人影,那人影沒有面目也看不出男女,僅有一個幾乎難以分辨的人型輪廓。
隨著人影的出現,艾琳身上浮現了淡淡的藍色光點,那極為恐怖的黑煙在藍色光點出現的瞬間就退散開來,像是避開一般,繞開了艾琳的身體。
此時,被黑煙包裹的老嫗處傳來了詭異的血肉纏結扭曲的聲音,被黑煙包裹的老嫗已看不出人型,只有那頂端的黑色小骨還在毫無枯竭感地釋放著黑煙。
黑煙中傳來老嫗驚恐的喊叫:“主——!不、不、不,你不是主,你不是偉大的踟!主啊——!我、會……咕咯、進入、您的國……咯囉囉、哢……”
像是咀嚼聲又像血肉撕裂的聲音吞沒了老嫗的哀嚎。
黑煙蠕動著,從大致看出人型輪廓漸漸蠕動變得詭異巨大了起來。
艾琳背後的藍色人影幫她隔絕了黑煙之後,就靜靜地飄在她的身後,再無動作。只有那時不時出現的閃爍黯淡證明著它阻攔黑煙也並不輕松。
艾琳半跪著趴在地上,她狠狠地喘著粗氣,之前那生不如死的痛苦讓她難以忘懷,身體還微微有些抽搐,臉上身上還布滿了鮮血和汙泥混雜出來的粘稠,讓她看起來像個紅泥人。
那些讓人瘋狂的低語此時不再折磨,艾琳感覺自己莫名地能聽懂一些那不斷重複的低語到底是什麽了。
“下層……空洞……上層……來……”
最後是兩個重複很多遍的怪異音節,“踟”和“衍”。
艾琳不清楚這低語的意義,但她知道踟,此時此刻的怪異遭遇全拜老嫗口中的踟神所賜。在經歷了這些稱得上都市怪談的事情以後,她開始懷疑老嫗口中的踟神是不是真的存在?
不然這些事情來源於什麽?
她有些木然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安靜佇立的藍色人影,心底突然泛起一個念頭,她要拿到那個黑暗小骨。
艾琳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個念頭,作為一個從小到大都活在柯德克街的老鼠,她的膽子從來都不大,見著治安官老爺小腿都打擺子。
但是今天經歷了這些事情,卻沒有轉身逃跑,甚至目睹了老嫗的慘狀之後還生出了如此可怕的念頭。
這不像她。
但是艾琳無暇去多想了,
那蠕動的黑煙聚合起來,那一片的黑煙像是血肉一般,漸漸形成了一個有著無數分叉的網狀形體,那一個個網格交接點環繞著黑煙,仿佛在醞釀著什麽。 艾琳已經站起身來,她在黑暗的環境裡格外顯眼,藍色的光點環繞著她,她一瘸一拐地緩慢踱步,離那怪物越來越近,也離黑暗小骨越來越近。
隨著靠近,低語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那心悸的頭疼感又隱隱泛了起來。
周圍的黑煙在她身側環繞,那純粹的黑暗讓人極為不適。
艾琳感覺這幾步路是如此的遙遠,她抿著乾裂的嘴巴,忍著心中的退意,終於走到了怪物的近前。
這裡的黑煙近乎化為實質,艾琳伸出了手,藍色的光點環繞著手臂。
那怪物的每一個交接點處猛然張開了無數隻眼睛!
艾琳一下子被嚇得一縮。
那些眼睛沒有眼白,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色的充滿血意的無數手臂交叉著的樣子,瞳孔正是那極致純粹的黑暗,比黑煙更加濃鬱,充斥著虛無死寂。
突然被無數隻詭異眼睛盯著,艾琳忍不住瑟瑟發抖,她害怕,她恐懼,那無時無刻不在的低語聲讓她極為折磨,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到這裡來,為什麽會想拿走那小骨。
甚至到此時她最驚恐失措的瞬間,她都沒有放棄這個念頭。
她感覺自己真的被魔鬼所誘惑了。
那些眼睛沒有其他的舉動,只是靜靜地毫無感情地注視著艾琳。
我得繼續。
艾琳的臉上浮現出掙扎,她的本能,她的習慣,她的思維,都在告訴她,趕緊逃,不要回頭,永遠遠離這裡。
但是她的心底,她的意識深處,一直回蕩著拿走黑暗小骨的念頭,這念頭如此響亮,透徹,貫穿了她整個意識的底部。
她眉頭緊緊皺著,咬著嘴唇,望了望那萬目妖魔般的怪物,又回頭看了看靜靜佇立在身後的藍色虛影。
黑煙靜靜地流淌著,隱約有著淡淡的沙沙聲在坑底回蕩。
如果從上空俯視,可以看見,以艾琳這裡為中心,幾乎一半的廢山坑都被黑煙所籠罩,看不見其中任何東西,那些純粹的黑暗吸收了所有的光線和視線。
遠處已經有隱約傳來的警笛聲響起。
艾琳咬了咬牙,朝著怪物衝了過去。
心底的念頭戰勝了生存的本能。
盡管她並不知道那小骨有什麽用途,不知道什麽來歷,也不知道拿走的後果。她還是動了,伴隨著她的衝出,背後的藍色虛影更為黯淡,艾琳身周的藍色光點卻更加密集更加璀璨,它們環繞著艾琳,幾乎凝成了一圈巨大的藍色光罩。
怪物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艾琳,隨著艾琳的飛速靠近,一隻隻眼睛中的紅色手臂部分開始瘋狂地蠕動,眼中淌出暗紅色的血淚。
那些血淚滴落,沒有落向地面,反而在空中猛然爆炸開來,凝成一個個布滿尖刺的球型結晶體,以肉眼難見的速度砸向艾琳。
暗紅色的紅線襲來,艾琳心中雖然慌張,但速度沒有減弱,她低下頭,用雙臂護住頭部,這舉動可能沒有什麽用,但極大地緩解了艾琳的擔憂。
那些結晶狠狠地砸在藍色光幕之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碎裂炸開,碎開的結晶又凝結成新的更小一號的結晶體,又一次砸了下來,直至血淚徹底消散。
僅僅是相接的一瞬間,艾琳的眼前就被暗紅色完全籠罩,像是行走在血液的海洋之中,結晶體碎裂、凝結、炸開的聲音隆隆作響,甚至有蓋過那煩人的低語聲的趨勢。
艾琳悶著頭大步狂奔,髒舊破爛的粗布衣服早已碎裂大半,幾乎失去了蔽體的功能。藍色的光罩已不複最初的璀璨,黯淡了不少。
艾琳的身上也因此劃出了更多的傷口,沾滿汙泥的皮膚裂開一道道小口,鮮血止不住地淌出。
艾琳沒有停下哪怕一瞬間,盡管身體傳來的信號讓她無比渴望著就地躺下,靜靜地躺著什麽都不做。
但是她還在跑著,她在今天第一次發現,自己除了擅長乾活之外的第二個優點,她竟然還有毅力。
其實此時她已經無法做出太多的思考,耳朵在長期的折磨之中已經幾乎產生了幻聽,她已經分辨不出此時到底是低語祟祟還是結晶隆隆,身體在失血中漸漸麻痹冰冷,失去著知覺,眼睛除了暗紅色,就只能看見那惱人的純黑。
她只是本能地低著頭跑著。
低語聲和那些隆隆聲漸漸消失了。
耳邊出現了新的聲音, 那是仿佛有無數個人在痛苦呻吟的聲音,充滿了陰暗的意味。
艾琳放下了雙臂,她緩緩抬起了頭。
她正站在那鐵盒之前。
藍色的光幕早已消失,只有幾粒藍色的光點還環繞在她的身邊。
她幾乎不著片縷,僅剩的幾塊破布也搖搖欲墜。她很乾瘦,骨型清晰可見。她皮膚暗黃,沒有一絲光澤。她很矮小,一米五的個子。
她的身上布滿了細小的傷口,鮮血順著身體流進了無處不在的黑煙之中。
她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下城區的下等人。和所有下城區的老鼠們一樣,在可以預見的人生裡一直重複著沒有盡頭的勞作,直到死在臭水溝裡,死在踟氣爐下,死在廢山坑底,死在加工廠內,回歸這片已經失去眷顧的大地。
沒有希望,連出賣自己身體的機會都沒有。沒有人敢和踟氣爐工作過的女人發生什麽。
鐵盒靜靜地躺在腐爛的血肉堆之上,依然在釋放著黑煙,就在艾琳的面前,一步之遙。
她的背後是瘋狂蠕動的黑煙,摻雜著血色,在地面搖曳。
她看著鐵盒中的小骨,她背後的虛影也靜靜地看著。
這裡恢復了寂靜,也可能是艾琳失去了聽覺。
她伸出了手,將鐵盒緩緩合攏。
黑煙停止了滲出。
艾琳握住鐵盒,猛地一拽,將其從血肉堆之上扯下。
她緊緊地抓著鐵盒,發白的嘴唇扯出了一個艱難的笑容。
心底的念頭通達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