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德克街炸鍋了,整條街上所有的居民,如果算是所謂居民的話,全都比平時更加驚慌,就連互相交談都要低著頭悄著聲音,仿佛變成在圖書館中的文雅人士一樣。
罕午斯酒吧周邊已經變成了廢墟,盡管它之前也沒比廢墟強多少,但至少可以讓酒鬼們有地方喝劣質酒水,讓那些風流小姐有地方兜售自己。
整個罕午斯酒吧周邊一公裡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每隔幾百米就站著一個身穿著厚厚構裝機甲,手舉威猛步槍的特戰士兵,一身深沉的他們在汙水溝裡站的筆直,昂首挺胸像是在為城主大人做守衛一般。
長期生活在柯德克街的窮酸人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紛紛躲得遠遠的,就連膽子最大的人也站的好幾百米遠張望。
因為封鎖圈的緣故,柯德克街最大的路被截斷了,連帶著幾條陰暗小道也一樣被封鎖圈罩了進去,這意味著柯德克街通往碼頭方向的道路全部斷開。
不少人都在抱怨著今天吃不上飯,因為整條街大部分人都在碼頭找活計,男人可以給出海的商隊或者某些車間搬一搬貨,女人可以去給下南區踟氣爐的地下爐基“添柴”。去不了碼頭,意味著大部分人今天恐怕得餓上一天了。
機靈一些的已經準備到東邊加工廠裡去做活,或者到西邊廢山坑去淘淘破爛,運氣好些今天還是能吃上一頓燉土豆甚至有可能加一些肉。運氣差點,可能就回不來了。
不過又有誰在乎這些?
畢竟整個辛科城最窮的地方就是下城區,下城區最窮的就是下南區,下南區最窮的就是柯德克街。
辛科城的人們都把下城區叫做糠溝,下南區是糠溝的下水管道,柯德克街是下水管道的下水溝,這裡的人不是人,只是下水溝裡的老鼠,而老鼠的死活沒人會關心,或者說,老鼠這種東西死了或許更好。
在一群佝僂著往西邊廢山坑踱步的人群裡,街角舊樓的“住客”們也混在其中竊竊私語。
“聽說昨天晚上有怪物襲擊了罕午斯酒吧,所以才那麽大的動靜。”
“早上還有治安官老爺來調查呢。”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去碼頭……”
人們惴惴不安地議論著,他們面黃肌瘦,身體乾巴緊縮,腰杆好像天生的一般佝僂著,頭髮幾乎都似枯草一般。
“艾琳,你那裡還有水嗎?”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問旁邊的女人。
艾琳和周圍的人一樣,面黃肌瘦頭髮枯槁,眼睛卻不是其他人那般渾濁,暗紅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顯得很有神。
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有些勉強地笑了笑,低聲道:“婆婆,上次領到水還是一個複興周之前……”
在碼頭做活,會給部分乾活多的人發水票,憑著水票可以在罕午斯酒吧邊上的取水終端領到一桶水。
如果沒有水票,那就只能等上帝慈悲了。或者去某個廢水坑碰碰運氣。
老嫗聽到艾琳的話,搖了搖頭,重重地歎息一聲,不再言語。
艾琳看著老嫗因為嚴重缺水而乾裂到幾乎可以看到血肉的嘴唇,心中一陣難過。她本來還剩一些水的,可是昨天夜裡不知怎麽了,早上起來全身跟狠狠勞作了三天三夜一樣,又乏又虛,嚴重缺水,沒有忍住一口氣把剩下的水全喝了下去。
直到現在她的頭還暈著。
人群在破敗的街道間緩慢穿行著,直到穿過了一個廢棄的前紀車站,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車站邊本來通往地下的通道早已坍塌,隨著地形一路深陷,直達一個巨坑。
艾琳等人正站在巨坑的邊緣,巨坑無比寬大,仿佛被前紀的核武器轟炸過一般,人群在其邊緣像是一群螞蟻。
坑底堆積著數不清的垃圾,一股衝天的難以言喻的氣味彌散在天地間,連天空在這裡都被熏得陰沉起來。
坑的中央有著一座巨大的“山”,它全是由形形色色的垃圾積壓而成,高聳挺立,頂端甚至超過了坑邊的廢舊老樓。
這就是“廢山”。
三座巨大的,僅比廢山低一頭,像是立起來的攪拌機一般的機器在廢山周圍的三個方向轟鳴著,旁邊還有無人吊車在把廢山中的垃圾挖出來倒入機器中。
在巨坑底部,如蚊蟻一般的工程機器人和無人機忙碌著把垃圾集中到廢山。
這裡就是“廢山坑”,老鼠眼裡的寶藏之地。
人群無聲地走進通道,往深坑蹣跚走去。
以前的廢山坑是靠“老鼠”們來清理的,那時候的廢山坑活計可是香餑餑,不僅有定期的工資,還會每天發兩頓帶肉的工餐,在廢山坑撈到個差事可以說就當上了“老鼠”中的上流鼠。
可惜自從複興計劃施行之後,“老鼠”們就被趕出了這片“樂土”。
偉大的城主大人對城邦首席科學家湯普森的研究成果推崇備至,信奉起無人化作業。從那時候開始,“老鼠”們才名副其實。
巨大的轟鳴聲從進入坑底開始便更加震耳欲聾,艾琳被這聲音吵的更加頭暈了。耳膜像是被人一直敲打著,生出陣陣疼痛和耳鳴。
人群開始散開,人們畏畏縮縮地躲避著四處忙碌的智能機器人,向著四面八方各自的目標走去。
艾琳也一樣隨著老嫗走向坑底的南方。
廣闊的坑底無法望盡,一眼看去四周每個方向都是垃圾堆,在坑上看不真切,下來以後才看得清坑底並不是看到的那些像是垃圾組成的海洋,而是分成了無數個垃圾堆,而每個垃圾堆的邊緣隔開了方便機器人行動的小縫隙,人也勉強可以通過。
艾琳和老嫗躲躲藏藏一路前進,漸漸周圍已經沒有了其他人。
艾琳感覺自己已經適應了怪異的味道和肮髒惡心的環境,她已經沒有多少不適的感覺了,也不知是真的適應還是感官已經被折磨得徹底衰退。
這裡的機器人並不多,兩人卻不敢太過張揚,畢竟廢山坑表面上終究是禁止進入的。
就這樣緩慢的東繞西繞,老嫗和艾琳終於停下了腳步。
“婆婆,這裡有什麽?”艾琳蹲在老嫗旁邊,看著老嫗在已經發黑的垃圾中翻找,也動起手來扒拉。
老嫗一路無話,除了讓艾琳跟著她之外再無話語,一路上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四處張望尋找“寶藏”,直直地奔向了這裡。
這樣的行為可不像是來淘寶貝的。
出於對老嫗的信任,艾琳一路沒有多嘴,這是她二十來年的人生裡第一次來廢山坑,除了跟著前輩走,她對淘寶貝這件事可謂毫無頭緒。
老嫗雙手不停地扒拉著,嘴裡嘀咕了一句“這是踟神的啟示……”,算是回答了艾琳的問題。
艾琳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更加茫然,隻好悶著頭幫老嫗繼續翻找。
她相信老嫗並非無的放矢,雖然平時她有些神叨,但是她說的話卻很少有假。
老嫗曾經是上城區和下城區之間環區的居民,在艾琳眼中可以說是上流社會的人了。只是複興計劃讓老嫗和她的丈夫全都失了業,幾次去找工作全都失敗,高額的債務讓丈夫不堪重負尋死而去,老嫗輾轉流落最後逃到了下南區,人也變得有些精神失常,常常把“踟神”掛在嘴邊。
但她確實是整個柯德克街最有文化的人,盡管她曾經也只是上過環區的平民小學,但是整個下城區的大部分人卻都是文盲,能寫出自己的名字都算得上好了。
舊樓老鼠們的識字率那麽高,都是托她的福。艾琳也是如此。
艾琳常常和老嫗待在一起,她很喜歡老嫗說的故事教的知識,只是一直不理解老嫗口中的踟神到底是什麽。
而老嫗雖然口口聲聲信奉著祂,卻總是諱莫如深,仿佛踟神背後有著天大的恐怖。
此時又是如此,艾琳沒有多想,只是當做老嫗慣例的神叨。
老嫗和艾琳生生把跟前的垃圾堆扒出了一塊小空地,坑底的地面覆蓋著薄薄的一層汙水,漆黑如墨。
老嫗毫不猶豫地拿起旁邊廢棄的一塊鐵板,對著地面挖了下去。
她並沒有挖多久,僅僅刨開了十幾公分,就聽到鐵板碰到硬物的清脆聲音。
老嫗跪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扒開小坑,小心翼翼地雙手捧出一個發黃的鐵盒子。
艾琳好奇地看了過去。
盒子比老嫗合並的雙掌要略大一點,上面沾著坑底無處不在的汙泥和穢物。老嫗用手把它表面輕撫乾淨,跪在地上捧過頭頂,就這樣緩緩拜倒下去,嘴裡虔誠地念著“偉大的踟,您的子民恭迎啟示!”
她說完就靜靜地那樣拜著,同時側過耳朵作傾聽狀,仿佛真的有什麽未知存在在給她耳語著什麽。
艾琳從沒見過老嫗神叨得如此嚴重的表現,不由的有些毛骨悚然,退了幾步。
“婆、婆婆?”
她有些顫抖地小聲喊了一聲。
老嫗沒有理她,她保持那個有些詭異的姿勢一陣之後,像是聆聽完了神諭,她跪著直起身來,然後又拜了三拜,這才站起身,將一直高舉的那個發黃的鐵盒捧到胸前。
艾琳感覺到有些詭異,好奇地想湊到近前去看看,又心裡發毛不敢靠近, 隻好隔了好幾步遠遠地望著。
她看到盒子上刻著不知名的圖案,像是文字,卻不認識。那些圖案像是有股魔力,仿佛漩渦在吞噬著艾琳的視線和思維。
艾琳感覺到了一絲不祥,她想出聲提醒老嫗,卻像是被縫住了嘴巴,支支吾吾卻發不出完整的語句。
她想不顧心底的那絲不安衝上去阻止老嫗,身體卻像是被捆縛了一般動不了分毫。
好像真的有某種未知的力量在阻止著她。
老嫗滿臉的虔誠,朝聖一般,將盒子緩緩地打開來。
隨著盒子被打開了一道縫隙,艾琳沒來由地渾身一顫,頭皮發麻,窸窸窣窣地低語聲在耳邊響起,那聲音像是在耳邊悄聲細語,又像是忽遠忽近地徘徊著。
沒人能理解那些話語,它仿佛是最深沉的惡意,又像是最神聖的讚歌。
艾琳聽到這些低語,腦袋在瞬間就脹痛起來,血管像是要爆裂開,讓她不由自主的痛苦嘶吼,雙手抱著腦袋跪倒在地。
老嫗對艾琳的情況全然無覺,她繼續緩慢而虔誠地開啟著盒子。
盒子邊緣彌散出深沉的黑煙,那黑煙沿著邊緣,沿著老嫗乾枯的雙手,沿著老嫗瘦弱的身軀,緩緩“流”到了地面。
它是如此的黑暗,比周圍那些黑汙的垃圾堆更為極致的黑,更為純粹的黑,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黑。
盒子完全打開了,那是一小塊深邃得看不出具體形狀的黑色骨骼,小的仿佛石子。
它靜靜地躺在盒子中的暗紅色軟墊上,那極致純粹的黑煙從它之上緩緩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