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們沒見到騎自行車的敵人啊?”
我倆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畢竟我倆只看到了幾個鬼子,以及一夥偽軍,除此之外,我們確實沒看到別的什麽敵人。
過了好一會兒,腦子慢半拍的我們,才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幾個混蛋跑掉了!”
我和老胡大眼瞪小眼,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
我們很清楚,未能將敵人全殲,放了幾個敵人走,這對於戰場來說意味著什麽。
但是和我們兩個的驚慌失措不同,一屋子的指揮員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似乎這種情況在之前也經常發生過一樣。
“誒呀,這有什麽好擔心的?”一排長擺弄著剛剛繳獲的一排6.5mm步槍彈,輕輕吹去了上面的灰塵,“那些鬼子二鬼子都是來捏軟柿子的,這次我們放出消息,說東紅寺這有幾個我們的傷員,這才引來了六十多個鬼子漢奸,要不然他們才不敢來哩,這不,被我們一個連的戰士打得落花流水,倉皇逃竄,你們兩個做的也不孬,叫錦,錦什麽來著......”
“錦上添花。”曾指導員提醒道。
“對,錦上添花!你們倆的排子槍是真厲害,一下放倒一大片,火力一點都不比花機關差。誒,二班長,你們班不就有一支花機關嗎?”
“行了行了,老李,誰還不知道你的那點小心思,我告訴你啊,你要想讓我把那支槍給你啊,玩兒蛋去!”
“嘿,你這人怎麽這麽不禁逗餒,逗個悶子(開個玩笑)怎麽了?”
“沒你這麽開玩笑的!”
我有些不解,敵人跑回去了,不是會引來更多的敵人嗎?為什麽他們現在非但不緊張,甚至連一點警惕都沒有?
趁著一排長和二班長聊天的空隙,我弱弱的舉起了手:
“曾指導員,我要發言。”
“好,小王同志你說。”
心神不寧的站了起來,我頗為擔憂的搖了搖頭。
“我擔心,那幾個敵人回去了,會不會引來更多的敵人,打擊報復?”
“應該不會,”曾指導員搖了搖頭,“如果是一年前,兩年前,敵人的漏網之魚確實值得警惕,而且需要高度警惕,但是現在,敵人被我們的遊擊戰所牽製,這一次直接一次性損失了一個加強排,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欲望進行報復了,我們只需要保持最基本的警惕就可以了,小王同志,你的擔心是有必要的,但是不是特別必要。”
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有一個班長在偷偷笑,被曾指導員注意到了。
“誒誒誒,一班長,你不要笑話新同志,人家剛剛從淪陷區逃出來,對敵人有戒心也是正常的。”
“報告指導員,我沒有笑話兩位同志,我只是覺得,他們倆這衣服,還有那些家夥...實在忒新鮮了。”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覺得新鮮?”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瞪了一眼一班長,“就你話多!”
“那個,不怪一班長,”老胡在這個時候開了口,“我們的衣服和裝備...它確實不常見。”
“全新的家夥,開了刃的鏟子,全新的衣服和皮靴,還有鋼盔,確實不常見。”一班長又開了口。
“嗯?”那個大胡子瞪了一班長一眼,剛剛還想多說點什麽的一班長瞬間把嘴閉上了。
然後,我和老胡就“一五一十”的將我們兩個編撰的故事本本分分的告訴了那些班長,
因為之前已經取得了曾指導員的信任,所以這一次我們可以侃侃而談,說謊話也不至於臉紅了。 在講述的途中,我特別注意觀察周圍人的反應,我發現,大部分人都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們,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皺皺眉,而一班長,則一臉看戲的樣子,津津有味的聽著我們的故事,有時候還會問我們兩個一些問題,一副很友好的樣子。而只有那個胡子拉碴的人,全程默不作聲,看著我們的眼神十分冷淡,仿佛我們的故事毫無吸引力(實際上也確實沒什麽吸引力),而且我們能感受到,他對我們兩個充滿了戒備。
“我說,小王啊,”樂樂呵呵的一班長灌了一氣涼水,“你們說,在東興樓吃飯,一次就得花兩塊大洋,你們都吃什麽菜啊?”
“東興樓的話,一般是要一盤醬爆雞丁,半隻肘子,拌三絲,油炸花生仁,再來一隻燒雞,這就差不多了。”
因為我沒怎麽去過東興樓,加上現代的東興樓很多菜色都是後來才加上去的,所以我也只能猜著說了一些菜品。
“謔,那你們多長時間去一次啊?”
“大約...一個禮拜一次吧。”
“好家夥,這是多有錢啊,一禮拜花兩塊大洋?”
“我們其實也沒有多少錢...大部分還買了裝備了,就這,還被德國佬扣下了一筆錢,我之前就說和老胡一樣,要買一支手提機槍,還給了他們二兩金條,但是德國佬就是各種推脫不把槍給我,後來,我實在等不了了,這才提著一隻步槍,投奔你們來了,唉。”
“可以啦,小王,你能帶這麽多家夥式來,就已經比大多數戰士強多了,想當初,民國二十六年,我來參加八路的時候,就帶了一把自家做的火槍,哪能跟你比啊,”一班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放在鼻子邊深吸了一口氣,“這老刀牌味道就是好,給那些烏龜王八蛋抽真是浪費了。”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了,自己打火機的事情,借著煤油燈的燈光,我摸出了口袋中的打火機,湊近看了一下。
確實,原本鍍金的打火機,現在變成了銀白色的最基礎版本。不是我眼花了,而是打火機確實發生了實實在在的變化。
“誒誒誒,一班長,”曾指導員製止了一班長想要抽一根的想法,“屋子裡這麽多人,別抽煙。”
“是!”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本,曾指導員將其湊近煤油燈,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
“這次戰鬥,我們繳獲了12支三八大蓋,50支辛巳馬大蓋,還有一支拐把子(日本九六式機槍),繳獲六五子彈1052發,這次戰鬥消耗六五子彈428發,不錯,賺了五百多發子彈。”
滿意的點了點頭,指導員合上了小本子,然後開始和大家討論起了戰鬥的一些細節,比如這次戰鬥中,哪些方面表現得好,哪些方面表現得差強人意,哪些方面表現得不好,以及有哪些受傷的指戰員是可以避免的,等等,屬實給我和老胡開了個大眼,畢竟這是我們在電視和書本上從來都沒看到過的事情,感到新鮮也是很正常的。
但這個時候,一個讓我感到很疑惑的問題出現在了我的心頭。
“連長哪兒去了?”
是啊,按理來說,這種會議一般情況下都是軍事主官來主持的,為什麽這一次是指導員組織的呢?
在散會的時候,我們拿回了自己的武器裝備,在離開會議地點之前,我將自己的疑惑告訴了曾指導員,而他只是搖了搖頭。
“孫連長...在三天前的另一場戰鬥中,被敵人的流彈擊中,犧牲了......”
聽到這裡,我和老胡都沉默的低下了頭。
“抱歉......”老胡小聲的開了口。
“沒事,沒事,打仗嗎,總要死人的,昨天是孫連長,今天可能是我,明天可能是別的什麽人,犧牲是難以避免的,但是我們一定要避免無意義的犧牲,同時以大量消滅敵人避免我們的指戰員犧牲,‘消滅敵人是主要的,只有大量的消滅敵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論持久戰》P59,第六十八段)”
我們兩個點了點頭。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晨,張大爺會帶你們去本地的青抗先隊長那裡報到,到時候你聽郭隊長的安排就好了。”
“明白!”
......
夜深人靜,我和老胡躺在土炕上,將兩塊洗的發白的布單蓋在身上,聽著窗外蟋蟀的叫聲和種種蟬鳴,一時感慨萬千。
脫下了沉重的靴子,我倆隻穿著一條褲衩,並排躺在床鋪上,看看表,現在還不到九點。
“老王,我覺得這是我小學之後,第一次九點之前就睡覺。”
“誰說不是呢,平時誰不是十一二點才睡,一覺睡到第二天七八點?”
“還七八點,你什麽時候九點之前起過床?”
“當初在家的時候,你不是經常大半夜看書嗎?”
“是啊,大半夜看書,不過那會兒有電燈,你看看現在這裡,煤油燈都沒多少,怎麽,你還想在這個時候看書嗎?”
“當然不是,我現在就在想啊,咱們這倆人,來到了這個地方,將來該怎麽辦?”
“什麽該怎麽辦?和八路一起,打小鬼子唄,老王,我覺得,再過兩年,咱們打跑了小鬼子,可能就能回去了,或者,如果咱們在戰鬥中犧牲,可能,也能回到我們的時代。”
“算了,算了,別多想了,老胡,既來之則安之,咱們,還是早點休息吧。”
“是是,畢竟明天,咱們還得去民兵那裡報到呢。”
盛夏夜晚的農村,在悶熱和蟲子的鳴叫之中,在黑暗中,我和老胡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
“老王,老王,該起來了,該起來了。”
迷迷糊糊之中的我,聽到了老胡的聲音。看了看窗外,天才剛蒙蒙亮,於是我翻了個身,想著繼續睡,但是老胡提著我的耳朵,將我拉了起來。
“別弄,現在才剛幾點啊......”
“不早了,你看看,現在都四點半了,人家大爺大媽都已經起來了!”
一聽到老胡這麽說,我趕緊從床上爬了起來,輕輕向上推開紙窗,這會兒,大爺大媽已經在開始準備早飯了。
“走,老王,別這麽沒眼力見,咱們去幫忙乾點活去。”
“誒誒,咱們,就穿這一身衣服出去?”
“那不然呢?還穿什麽。”
“反正我是不能穿這一身了,我還有一套豌豆色的迷彩罩衫,我直接汗衫外面套一件那個就行了,要是真被當成治安軍打了黑槍,那可沒處找人說理去。”
“那行,我這,我戴著船帽吧,省的給自己沒事找事。”
穿戴好衣服,扎好腰帶,我們走出了屋門。
“誒,娃娃們,你們醒了啊,稍等會兒,還得過一小會兒才能吃飯咧。”
“不不,大爺,我們想看看,我們能乾點什麽活,畢竟,我們在您這裡住著,可不能白住。”
“嗨,你們不用這麽客氣,要是你們真想幫忙啊,你們就去村東頭把水打了,把水缸填滿就行。”
“得嘞!”
我們兩個從屋後抄了扁擔,提了水桶,一前一後,朝著村東頭的水井前行。
一路上,我們能看到三三兩兩帶著農具,驅趕著牲口的農民從我們身邊經過,幾乎人人面露紅光。看得出來,隨著抗戰形勢的明了,根據地的糧食產量也有所提升,普通人也可以吃飽,現在快要到秋收季節了,正是農忙的時候,可能將來我們也會去地裡幫忙,或許也說不一定。
我倆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村東頭的水井,但是打水這件事卻廢了好大的功夫,水桶在水井裡到處晃動,水無論怎麽著都進不去, 還是一個過路的農民看著我們兩個的窘況,教了我們怎麽用水井打水,才讓我們順利打上了水。
吃了一個野菜窩頭,半碗棒子面粥之後,我倆隻帶著步槍和彈藥袋,在早晨六點來到了之前曾指導員說的地方,找到了本村的民兵隊長,郭隊長。
“請問,您是郭隊長嗎?”
“是是是,小王,小胡,來來來,進來說話!”
郭隊長身高將近一米八,不到三十歲,是個經典的的農民模樣的人,我們一到,他就樂樂呵呵的將我們迎進了屋裡。
“是這樣的,郭隊長,我們......”
“不用說啦,你們兩個的情況昨天晚上曾指導員已經和我說了,北平來的,喝過洋墨水的大學生。來,歡迎加入東紅寺青年抗日先鋒隊,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東紅寺村的民兵戰士了!”
“好,謝謝您,那,我們應該乾些什麽呢?”
“每天早晨六點半,到村北頭的大槐樹下集合,上午進行訓練,聽課,下午幫著老鄉家裡乾活。”
“那,咱們訓練些什麽呢?”
“那可就多了,有槍的民兵練瞄準,拚刺,沒槍的練習大刀,長矛,還有偵查,隊形隊列,扔手榴彈,多了去了!”
“那,我們要學的東西看來還挺多的。”
“嗨,這算什麽啊,將來你們要是加入了主力部隊,那你們要學的東西更多,行了,現在快六點半了,走,咱們出發,讓咱們村的民兵見見你倆,也讓你們熟悉一下環境,怎麽樣?”
“是!”我倆異口同聲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