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是清渠一中複習班開學的日子。一大早,辛則成就和母親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前往清渠。
辛則成高中畢業以後,父母就進城務工了,在一家倒閉廠房的臨街職工宿舍租住了房子,辛則成的父親平時去上班,母親照顧著辛則麗上學,本想著辛則成就要去上大學了,然後最終還是沒有走出高中校園。
辛則成的母親送他上學的當天早上,由於辛則麗沒人照看,只能跟著父親到上班的地方。父親帶著辛則麗上班走的時候,辛則成和母親還沒出發,辛則麗還特意看著辛則成揮了揮手。
辛則成的內心五味雜陳,他從沒想到年幼的妹妹竟然也如此懂事,既慚愧又傷心。
來到清渠一中門口的時候,母親問道:“是這兒嗎?”
辛則成確信地說:“是這兒!”
母子二人走進校園,緩步走上行政樓,來到辦公室收費窗口。
今天交費的人特別多,因為是開學,明天就該正式上課了,大多數學生的家長都過來了,他們為了孩子的明天,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排起了長隊。
辛則成的母親也在擁擠之列,接待學生的依然是王世傑。
今天這個王世傑可不像辛則成頭一次來的時候那麽清閑,忙的簡直顧不上說話。
辛則成讓母親一個人在窗口外邊的空地上等著,自己擠到窗口,把準考證遞過去,說道:“王老師,這是我的準考證,今天帶來了。”
王世傑一看是辛則成,笑了笑說:“過來了,行,你先稍等一會啊,我把他的票開好。”
王世傑開完前邊那個人的票,拿著辛則成的準考證做了登記,回頭告訴辛則成:“你今天來東西都帶著嗎?被子、課本什麽的。”
辛則成:“都帶來了,我媽跟我一起來的。”
王世傑伸了伸脖子往外邊望了望,然後笑著說:“那行,今天我把你分給對應的班主任,先暫時給你們分個宿舍,回頭你先把東西放宿舍,晚上就可以找教室上課了。”
辛則成聽得雲裡霧裡,宿舍、教室在哪兒都不知道,還說晚上找教室,自己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大晚上上哪兒找去。
辛則成拿著王世傑開的收據一看,宿舍在6號樓505房間,清渠一中的宿舍樓中間是條走廊,走廊兩側是房間,每個宿舍住8個人,宿舍裡有衛生間和水房,宿舍門的兩側是學生放東西的櫥櫃。
辛則成的宿舍在背陰面,透過後窗,可以看見校園的一角,放眼望去,清渠縣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辛則成和母親拎著大包小包一步一步的上到了五樓,又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找到505號。
進了門,辛則成把行李放在宿舍以後,便蹲在了宿舍門後的一張床前,沉思了起來。其實,辛則成早想找個地方蹲下來,簡直太鬱悶了,別離之痛、相思之苦再加上落榜複讀的煎熬,像一根根毒矢毫不留情的射進辛則成的胸膛,足以讓辛則成心折萬段。
他很想放聲大哭,但怎麽也哭不出來,辛則成的眼淚幾次奪框欲出,擔心被母親看見,一次次的被辛則成擋了回去。
辛則成的母親把東西放在了宿舍,說要出去買點東西,母親出去後,辛則成一個人待在宿舍,他感覺身體有點累,順勢蹲在窗前,背靠著床邊,他的心難過極了,仿佛今生所有的痛苦都匯聚到了這一點。
其實,別看辛則成找到複習的地方了,可他的內心卻無時無刻不像翻騰倒海一般,
落榜、失戀、背井離鄉種種痛苦向著剛剛二十出頭的辛則成襲來,他的心裡很是壓抑,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辛則成的母親從外面買東西回來時,他自己正傷心落淚,母親快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喊了一聲:“則成。”
辛則成趕緊起身,忽然覺得自己的腰部有點酸痛,但又堅持站了起來。
辛則成的母親買回了一把鎖,還帶來了兩個燒餅,作為充饑的午餐,雖然燒餅裡什麽都沒夾,甚至在別人看來這根本難以下咽,但辛則成卻很滿足,也很感動,他拿著兩個燒餅,又遞給母親一個,兩個人吃著下了樓,向大門走去。
中午時分的一中校園靜謐、灼熱,一排排白楊樹佇立著,幾隻蟬在枝頭不知疲倦的叫著,火一樣的炙烤著宿舍樓中間的籃球場,堅硬平坦的水泥地面似乎散發著撩人的白氣。
辛則成和母親走到籃球場中間時,辛則成熱淚盈眶,他面對著即將回家的母親,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很想回家,永遠守在父母身邊,可是現在,辛則成正處在河中央,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前走,直到河的彼岸。
辛則成上學的志向是堅不可摧的,他是鐵了心的要考上一所好大學,然後衣錦還鄉,實現自己為人民服務的宏願。
辛則成和他的母親走出新一中大門,學校對面小區樓頂上“黃金小區”四個字赫然醒目,一樓是大型超市,茫茫的清西新區給人以豁達的釋放感。
穿過清新公路,辛則成的母親硬是讓他到小餐館吃頓飯,可辛則成執意不肯。
辛則成心裡明白母親是想讓自己吃頓飯,辛則成小的時候,有一次跟著父親去金州縣城買東西,父親把辛則成帶到一家早餐點,給辛則成要了一份早餐,自己卻坐在辛則成後邊看著,辛則成吃完了才發現父親什麽也沒吃,正看著自己,於是剩下一口小米粥硬是說不喝了,非讓父親喝,辛則成的父親端起碗,一樣脖子喝完了。
從那以後,辛則成很少和家人在外邊吃飯,現如今,那件事已經過去十幾年了,辛則成還清楚地記得,他再不想讓母親也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吃,他想讓母親早點回去,自己也會毫無顧忌的留下滂沱的淚水。
熾熱的中午,人少車也少,公路上疾馳而過的大都是私家車,正在這時,一兩三輪摩托車扎著帳篷緩緩駛來,辛則成擺了擺手示意停下,辛則成走上前去,問道:“去搬運站多少錢?”
三輪車師傅:“三塊錢。 ”
辛則成皺著眉頭說:“便宜點,就一個人。”
師傅淡淡地說:“我沒跟你多要,別人都是五塊。”
的確,這個開出租的沒說瞎話,辛則成第一次來的時候坐的就是五塊錢,於是對母親說:“你坐上回去吧?三塊不算多,咱們來的時候還是五塊呢!”
辛則成的母親坐上出租三輪車到車站去了,辛則成望著遠去的機動三輪車,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此時的辛則成太壓抑了,他既想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學,又不願離開家鄉,只可惜,這個願望是相對立的,要想上自己理想的學校,就必須得離開家鄉,如果真的留在家鄉,自己多年的大學夢就難圓了。它像一對矛盾,在辛則成的心裡攪著,讓他感到極不自在。
辛則成為了實現幾代人的心願,曾做出過忍痛割愛的事,在他小的時候,奶奶曾對他說:“如果你將來能像你的曾祖父就行了!”
辛則成的曾祖父在舊社會可是出了名的大文人,方圓幾十裡沒有不知道他的,他的書法也很好,雙手寫毛筆字居然還能一模一樣。清朝末年考中進士,在北洋軍閥時期做過朝廷的師爺,抗戰爆發後積極投身革命,大掃蕩時期因病逝世。
辛則成出生於80年代末,哪知道自己的曾祖父長啥樣,於是,好奇地問奶奶:“曾祖父是幹什麽的?”
辛則成的奶奶自豪地說:“你曾祖父文武雙全。”
即使辛則成第一次聽說“文武雙全”這個詞,但他知道自己的曾祖父絕非等閑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