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開學不久，金州二中學對全校的紀律進行了一次大整頓，重點針對晚自習放學後學生在宿舍說話不睡覺的問題。其實，辛則成心裡巴不得學校下猛藥、出重拳治理熄燈不睡覺的問題，一個宿舍六張床上下鋪，住滿了就是12個人，一旦亂起來半夜也沒法睡覺。

　　在高一剛入學的時候，辛則成住五樓一間宿舍的下鋪，他的上鋪是一名身材很壯的男生，皮膚黑黝黝的，聲音有點沙啞，戴著眼鏡，每天晚上熄燈之後總是說話，而且說起話來也不停頓，說說自己老家的人如何在東北承包土地、賺了多少錢，再說說自己在初中的時候怎麽和別人打架等等，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這幾個話題。辛則成最討厭晚上在宿舍說話了，他幾次勸說都無法阻止這種現象。之所以阻止不了，是因為想說話的人太多了，在辛則成看來，他們說的都是廢話，淨是影響自己休息。

　　在辛則成高一上學期的宿舍裡，有晚上說話的，有晚上用收音機收聽《隋唐英雄傳》的，聽小說的都戴著耳機，辛則成對他們並不覺得厭惡。有一次宿舍說話到將近夜裡十二點了竟還沒有睡意，辛則成忍不下去了，說到:別JB說話了，你看都幾點了！全宿舍頓時靜了片刻，辛則成上鋪那個學生的老鄉仿佛聽不進辛則成的話，反問道:JB說話了?話音剛落，整個宿舍陷入一片歡笑聲中。

　　可現在已經是高三了，雖然沒有高一上學期住的宿舍熱鬧，可是十點熄燈之後有時候還有人說話，不只是辛則成的宿舍，全校的宿舍都一樣，裡面住的是活生生的人，誰能不讓活人說話，就連一項嚴肅的年級主任肖雲天也管不了。老師來了，學生就不說話了，老師一走，還是接著說。為此，學校組織班主任輪流值班查宿舍，在晚上熄燈之後對宿舍進行明察暗訪，重點檢查熄燈說話的問題，第一次被學校發現，全校通報批評，第二次約談學生家長。

　　高三開學不久的一天晚上，辛則成在宿舍收拾完之後，感覺快到熄燈時間了，於是趕緊去衛生間撒尿，沒想到，衛生間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同宿舍的張有志，另一個是十八班的張曉明，辛則成剛一進去，張曉明就問:“外邊熄燈了沒有?”

　　辛則成一邊撒尿一邊不在乎地說:“沒有，早著呢。”其實，當辛則成剛走進廁所的時候，宿舍的燈就熄滅了，由於衛生間是聲控開關，所以辛則成並不知道外邊的情況。

　　張曉明沒有回答，只是趕緊起身，張有志也慌慌張張地從衛生間出來，辛則成正在納悶，突然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藹地說:“快點啊，在外邊等著你們呢！”辛則成回頭一看，竟然是十九班的數學老師，於是回答說:“好..好，馬上出來了。”

　　辛則成、張有志和張曉明三個人幾乎同時走出衛生間，然而外邊的情形卻讓這三個人有點不知所措。漆黑的走廊裡昏黃的燈時明時滅，晾曬的衣服在鐵架子上左右搖擺，嘈雜的宿舍樓仿佛一下子安靜了許多，衛生間門口站滿了執勤的老師，手裡都拿著手電，甚至有的老師還故意用手電照這三個人的眼睛。辛則成全身隻穿一條內褲，張有志穿著褲子，上身赤裸著，張曉明穿的和白天一樣，棕色運動鞋、米白色休閑褲和黑色體恤，脖子裡還掛著一顆玉珠，儼然一副花花公子的打扮。

　　辛則成感覺情況不妙，眼睛掃了一下在場的老師，唯一熟悉的就是自己曾經打過電話給他的那個人——劉成海。

　　三個人一出來，劉成海便問:“你們三個是幾班的?”

　　辛則成沒有吭聲，張有志支支吾吾的說:“老師，我們錯了，當時沒看時間。”

　　劉成海手裡拿了一個本子，繼續問:“說說你們的班級，說出來就沒事了。”

　　張有志委屈地說:“老師，您讓我們回去吧，我們真不知道時間，下次我們早點上廁所。”

　　劉成海有點不耐煩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張有志，怒吼道:“我問你是幾班的！你說不說?”

　　這時，旁邊的其他老師也一下子圍了上來:“劉主任問你們是哪個班的，你們說說不就完了，你們不說出來今晚是不會讓你們回去的。”

　　張曉明自始至終一直沒說話，劉成海教過張曉明，即使他不說自己的班級，劉成海也知道。辛則成對於張有志的支支吾吾早就有些不耐煩了，中間他試著說出自己的班級，都被劉成海和張有志的對話打斷了。辛則成覺得自己一個大活人，誰能管的了自己撒尿，再說了自己的這副著裝一看就是剛從被窩裡跑出來，哪像是晚上不睡覺純粹搗亂的。於是，理直氣壯的對劉成海說:“我是十七班的，我叫辛則成。”接著張有志、張曉明都開了口，說出了自己的班級和姓名。

　　辛則成本以為說完了之後就可以回去了，沒想到劉成海竟然在走廊裡大聲批評起自己，劉成海:“現在都幾點了，你們還不睡覺?你們爹娘拿錢讓你們來不睡覺的嗎！學校剛開過會，要求熄燈熄聲，難道你們班主任都沒告訴你們嗎！”劉成海說完，用手指著張有志，問道:“你說，你們班主任給你們說了沒有?”

　　張有志唯唯諾諾地點著頭，劉成海一副不罷休的樣子，又用手指指著張曉明說:“你說，是不是。”

　　張曉明趕緊連連答應:“是是是，以後我們早點。”

　　旁邊的辛則成幸免於劉成海的怒吼，雖然兩個人只是打過電話，但今天這一幕劉成海仿佛知道電話裡租他房子的那個人就是辛則成。

　　中秋的夜晚沒有了夏日的悶熱，一陣晚風吹過，遠處的楊樹嘩啦嘩啦作響，全身隻穿一條內褲的辛則成有點哆嗦，他不知道在這個夜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正當他陷入聯想的時候，劉成海對他們三個人說:“去宿舍把衣服穿上，然後去樓下。”

　　辛則成一聽說讓去宿舍心頭一陣驚喜，但劉成海的後半句話卻讓他有些驚慌，不僅是辛則成，就連張有志和張曉明都覺得今晚必定有事。

　　辛則成和張有志回到宿舍，宿舍的人都沒有睡，劉成海在樓道裡的吼聲整個一層樓都能聽見，大家夥都在擔心他們的安危，楚玉立擔心的不只是辛則成和張有志，還有張曉明，文理分科之前楚玉立和張曉明就是同班同學，兩人關系非常好，如今自己的好朋友有了麻煩，一貫仗義的楚玉立放不下心來。

　　辛則成和張有志剛一進門，孫少華便伸著脖子小聲問道:“他們讓你們穿上衣服去幹什麽?”

　　辛則成氣呼呼地說:“管他們呢，我們又沒多大的錯誤，只是休息遲到了幾分鍾，難道還能槍斃了不成！”

　　張有志接著說:“誰知道TMD今晚老師來這麽早，劉成海像條瘋狗一樣亂咬！”

　　楚玉立見二人都有些情緒，勸說道:“別跟他們急，去了之後好好說說就回來了。”

　　辛則成和張有志跟著幾個老師下了樓，男生宿舍樓下的老師也站成了一大片，除了各班的班主任，還有各年級的年級主任、學校的辦公室主任、還有一名副校長方宏達。 在通往宿舍門的一條甬道中間，方宏達靜靜的站在那裡，觀察著宿舍樓內發生的一切，辦公室主任站在方宏達的旁邊，各班班主任、各年級主任還有部分任課教師排成兩列，在方宏達的左右兩側站著。

　　方宏達個子不高，穿著很乾淨、整潔，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和藹可親，早年畢業於華興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數學系，也就是現在的華興師范學院，畢業後被分配到金州六中教數學，後來一步步走到二中副校長的位置。方宏達老家是黃家鎮的，和辛則成是老鄉，辛則成中招考試落榜，他本家的叔叔帶著他和父親找的就是方宏達。方宏達的辦公室位於一進大門的右前方，三個校長的辦公室挨著，方宏達處在最裡面，辦公室門口長了幾棵竹子，很是清靜。當時的辛則成萬萬沒有想到兩年之後自己竟然這樣面對校長，剛才宿舍樓上衛生間門口發生的事情，老師和校長恐怕都看到了，求學這麽多年的辛則成也是頭一回這麽倒霉。

　　辛則成走到方宏達旁邊，說:“方校長，我們剛才出來的時候還沒有熄燈，當時也沒看時間，所以就...”

　　辛則成欲言又止，方宏達仿佛看出了辛則成的心思，對辛則成說:“學校都要求熄燈熄聲，你看看你們。”

　　辛則成一臉無奈地說:“方校長，要不讓我們先回去吧?”

　　方宏達沒有吭聲，這麽多老師看著，好歹抓了幾個典型，怎麽可能說回去就回去呢?其實辛則成心裡也知道不可能，他還是出於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感到恐懼才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