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宏達領著幾個熄燈沒熄聲的學生走到了教導處,在教導處,辛則成、張有志、張曉明還有另外幾個學生排成一排,面對著一張辦公桌,年級主任肖雲天也走了進來,劉成海氣呼呼了跟了過來,還沒等方宏達開口,又是一陣狗血噴頭。
方宏達緩緩地走到辦公桌前,把椅子從桌子下邊拉出坐了下來,拿著一張紙,面無表情地說到:“張曉明,什麽原因?”
張曉明弱弱地回答說:“我拉肚子了。”
方宏達接著又問:“張有志。”
張有志回到道:“我今天晚自習放學出來得晚了。”
方宏達言簡意賅,一個一個挨著問,讓人感到深深的畏懼。
這時,辛則成的班主任曾瓊走了進來,曾瓊滿臉怨氣,透過眼睛迸射出一絲犀利的光穿過辛則成的心,辛則成慚愧極了,現在已經是夜裡11點半了,自己的老師沒能休息都是因為自己,自己前些日子剛被這位新上任的班主任請進辦公室,今天又發生這件事,他感到深深的自責。
其實,高中前兩年時間裡,辛則成從沒發生過被老師批評的事,今年剛開學,先是被曾瓊叫到辦公室走特長生,緊接著上廁所期間熄燈被認定晚上不睡覺,看來辛則成在曾瓊眼裡的壞印象是難以消除了。
曾瓊走進教導處看了一眼站成一排的學生就走了,什麽也沒說,辛則成心裡知道,曾瓊什麽都不說比說什麽都嚴重。
方宏達嚴肅地說:“學校在校會上屢次強調熄燈之後不許說話,你們的班主任在班裡又作統一要求,可你們幾個就是記不住,照你們現在的樣子,明年準備走哪個學校?從右邊開始,說吧。”
張曉明站在一排的最右邊,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方宏達的兩隻眼睛直盯著他,讓人發慌。張曉明平時就沒學習過,以自己的成績哪所學校要就上哪所學校,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面對校長的問題,張曉明是坦然交代內心的想法還是過度吹噓,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方宏達仿佛看出了張曉明的心理,說道:“想上哪所學校都行,暢所欲言。”
張曉明終於開口了,他吞吞吐吐地說:“我爭取在最後一年好好學習,明年上一所學校。”
其實,張曉明說明年上一所學校只是對“明年有學校錄取自己”的委婉表達,然而方宏達卻步步緊逼,接著問:“明年準備上哪所學校?”
張曉明坦然地說:上一個大專。
“下一個!”方宏達生氣地說。
張有志心有底氣地說:“我明年準備考北大。”
方宏達對張有志的話有點好奇,在金州,各所高中比的是本科上線率,在全縣的四所重點高中裡,連續六七年都沒人考上清華北大了。方宏達心想,一個半夜都不睡覺的學生,憑什麽考北大?於是接著問:“你現在考試能考多少分?”
張有志:“560多。”
方宏達斬釘截鐵地說:“560多分上北大有點困難,你得繼續努力。”
教導處辦公桌前站著的那排學生一個挨著一個回答了副校長方宏達的問題,然後在劉成海的又一陣嚴厲批評中走出教導處的門。
子夜的高中校園甚至寧靜,一陣秋風吹來讓人倍覺涼爽,校園裡的路燈發出淡淡的微弱的光,深色的天空中漂浮著幾片白雲,蒼松翠柏依然聳立著,教學樓一片黑暗,遠處公路上的車燈不停地掃射著學校的上空,時而還能聽到幾聲犬吠。
辛則成和張有志悻悻然回到了宿舍,宿舍的其他人都已經睡了,兩個人輕手輕腳的躺在各自的床上,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上早讀的時候,曾瓊來到教室裡,把正在朗讀的辛則成和張有志都喊了出來,穿過教學樓東邊的水房來到曾瓊的辦公室門口。辛則成和張有志站在曾瓊的旁邊,曾瓊用犀利的眼神掃視了一下他們兩個,然後問道:“昨天晚上是怎麽回事?”
張有志:“熄燈之前我去廁所了,還沒出來等就滅了,等出來的時候外面都是老師。”
辛則成:“昨晚我本來睡得早,因為拉肚子又起來了,出來的時候被這幾個老師撞上了。”
曾瓊:“晚上放學到宿舍熄燈中間差不多40多分鍾吧,為啥放學不馬上回去,導致遲到啊!”
辛則成和張有志一看曾瓊數落自己來的,便各自低著頭不再說話。曾瓊接著又說:“我就昨天晚上沒到樓上去看,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就回家了,沒想到剛到家劉老師就給我打電話,說咱班有學生不睡覺,問班級和姓名也不說,我到了教導處才知道是你們倆。”
曾瓊不愧是高三的老班主任,一邊做思想工作還不忘觀察這兩個學生的表情反應。
辛則成和張有志聽著就是了,沒打算做任何反抗,曾瓊見狀接著說:“同學們咱都高三了,該讓老師省省心就得讓老師省省心,就像有的學生,半夜不睡覺起來在走廊裡嗷嗷兩聲,有啥意思啊!”曾瓊說完,特意看了看辛則成,仿佛這話是說給辛則成自己聽的,這讓辛則成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在男生宿舍樓,晚上不睡覺的學生有,半夜出來嗷嗷兩聲的學生也有,但這事辛則成都沒做過。而此時的辛則成覺得曾瓊卻因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就把所有的罪名強加給自己,歸根結底都是因為自己學習成績不好,在曾老師眼裡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學生,再加上自己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給這個剛接觸到自己的新老師留下了這樣不好的印象。
辛則成並沒有氣餒,也沒有怨天尤人,他非常理解曾瓊的做法和想法,他知道自己該做的,就是要通過實際行動向老師證明一下自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人。
曾瓊不愧是一位語文教師,說起話來口若懸河,對辛則成的批評沒完沒了,他接著說:“我剛接到咱這個班以後不久,就發生這樣的事,以後如果再有同樣或類似的問題的話,咱該怎樣處理怎樣處理,不行的話該叫家長還得叫家長。”
辛則成心裡很清楚,曾瓊的話主要是對自己說的,張有志學習成績全班前十名,不至於因為一件在不該撒尿的時間撒了尿的小事而做出通知家長的處理。
曾瓊說完,環視了一下辛則成和張有志,繼續說:“今天這事咱不算完,找個晚自習你們得做個檢討。”
曾瓊對辛則成和張有志批評完之後,就讓他們兩個回到了教室。整個早上,辛則成都沒有把書看進去,他從曾瓊的辦公室回來的時候已經是6點50分了,離早讀放學時間只剩下10分鍾。作為寒門出身的辛則成,他的內心能承受得住曾瓊的步步緊逼嗎?接下來的時間,曾瓊還會不依不饒嗎?辛則成越想越害怕,他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看著那本高考英語作文卻什麽也看不進去,他不禁想起在家辛勤耕耘的父母供自己上學,而自己卻因為在衛生間多撒了泡尿被學校一直揪著不放,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其實,在曾瓊把辛則成和張有志喊出來的時候,班裡就有女生在小聲地議論:“昨晚上他們倆半夜不睡覺,被值班的老師逮著了,還被帶到教導處”“那學校準備怎麽辦啊?張有志還學習那麽好,肯定不會怎樣”“看著辛則成和張有志平時老老實實的,原來回到宿舍也是一樣的德性”“就是,男生都一樣,都是這副德行”...
一路上,辛則成聽到同學們的議論,他忍受不了心裡的委屈,不停的反問自己:我睡得早也是錯嗎?難道我半夜醒來之後就不能去撒尿嗎?他一直堅持這麽認為,學校即使規定了熄燈時間, 也不能搞一刀切,應該靈活掌握,否則就是教條,就是沒有做到一切從實際出發!自從辛則成學習了哲學,處處有哲學原理,辯證法裡邊講的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解決問題既要抓住重點又要全面等等,他覺得自己那天晚上去廁所被抓這件事,劉成海一幫子人就是沒有抓住重點,學校的治理重點應該是故意不睡覺還不讓他人睡的學生,而不是像自己這樣的!
辛則成越想越覺得窩囊,自己好好地起來上個廁所卻闖了禍,還被帶到教導處折騰到半夜,真有點小題大做的意思。
其實,曾瓊的心裡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確切的說是對辛則成耿耿於懷。開學的當天晚上,曾瓊喊出來的那10個學生就是成績考倒數的,其中一個就是辛則成,然而時隔不久,辛則成又鬧出這件事,自己一名堂堂高三班主任卻因此被年級副主任打電話從家裡叫出來,他感覺丟盡了面子。
辛則成和張有志事發之後的第二天、第三天,辛則成的心裡都很擔心,他一直記著曾瓊說讓自己和張有志做檢討的話,以至於每到晚自習就害怕看見曾瓊。他想趕緊結束這一場鬧劇,好讓自己安下心來複習功課,集中精力提高學習成績。可是在這兩天的語文課上,曾瓊都像平常一樣談笑風生,看不出有任何生氣的跡象,就連自習課的時候,曾瓊即使到班裡走走,也會匆匆離開,並沒有把辛則成叫出來再說些什麽。
辛則成的心放下了一多半,他本以為這件事可能就這樣過去了,瞬間仿佛有顆大石塊從心頭卸下來一般,感到無比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