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黎明到來,但它來時給阿多尼斯的感覺卻並不輕巧。這並非由於他面臨衰老之時會對時間流逝的恐懼,而是由於對漫長的重複的日子的毫無盡頭感到絕望。他和他的父親不同,在他因父親對年邁的恐懼而選擇品嘗緩慢而長久的壽命之後,他發覺自己早早地叩響了自己內心的大門,而門的後面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門裡門外卻道路無限延伸,永無止境。
他回想起很多事情,尤其是自己離家時的情景又一次浮現。
很多個世紀以前,在一個狂風呼嘯的日子,大片大片的落葉被卷起,被帶著往某個方向飛起。九月份,寒冷通過潮濕的嗚咽的海浪來訪。
阿多尼斯坐在一家酒館內,現在人並不多。
他是來和父親告別的,他想要離開,前往其他國家。他和他的父親原本受維克時一家貴族的雇傭,前前後後幹了三年,阿多尼斯在這位貴族的土地上耕作,喂養牲畜,並逐漸從一個十五歲長大到十八歲。在這個過程中阿多尼斯慢慢地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並不是在這裡安穩平凡地度過一生,他想像他的偉大祖輩一樣奔於四海,在世界各國之間來回闖蕩。
他記得他的父親曾經給他講過他們的祖上過去是愛萊耶薇的貴族,擁有大片大片肥沃的,遼闊的土地,身居社會上層,掌握大筆財富,玩樂於那些神秘的娛樂活動.....這一直持續到一件罪惡的事情在恩底拔發生並將他們引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祖輩的榮光一次次在阿多尼斯的夢境中浮現,當他醒來之後,他會悵然若失地迷惘地在床上發呆。
那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夢,已經失去的東西。阿多尼斯初次意識到這點是在神父的兒子嘲諷他時,而這個幻想真正地破碎則要到他離開他的父親之後,要在他來到一處無人的空曠的荒蕪平原並走到自己祖上宏偉建築的斷臂殘骸之中時。
整個酒館光線昏暗,但裡面的氣味並不算難聞,現在這裡也並不喧嚷。阿多尼斯要了一杯特色啤酒,坐在能夠看到門口的一處位置,一邊想著事情一邊看著門口。他第一次萌生出離開的想法是因為一位旅人,他經過這裡是因為要暫時休息。他給阿多尼斯講了許多自己的見聞,那些光怪陸離,令人感慨的事物與奇聞。
愛萊耶薇的至西邊,厄弗利亞的盡頭;大陸中央巨大的古湖;東方由蜘蛛絲和高聳入雲的山峰組成的險地.......那太讓阿多尼斯向往了。或者說是它們的出現給阿多尼斯的迷惘找到了一個發泄口,他那時才明白了自己剩下的光陰應該如何度過。
盡管自己已經得到了雇主的信任,管家的好感,其他人的友誼,但阿多尼斯仍然想要離開,對他而言,這片充滿災難的一成不變的土地並沒有任何令自己眷戀的地方。風嗎?落日嗎?麥子嗎?鳥嗎?貓嗎?這些東西重復出現著,並且在他往後的人生裡也將繼續出現下去,沒有盡頭。
阿多尼斯本想叫上父親,但在開口前突然意識到他太老了。
過去的無數個時刻他都向他透露出這一點,在他那越來越衰老的軀體之中存在的只有希冀安穩度過余生的渴望,只有和一個伴侶安度晚年的願望,他在他的懦弱裡,在他毫不掩飾的抽泣中,讓阿多尼斯明白他已經老了,阿多尼斯從一開始就沒見過他的青年時期,而現在,他已經到了一個恐懼任何有變化的未來的殘忍階段。
至少他的影響代替著他。阿多尼斯自己安慰道,
並且默默選定一個日子,離開這個地方。 阿多尼斯思緒紛雜之間,父親從門口進來,阿多尼斯看到後回過神,忙抬起手揮動讓對方看見。
父親看看他,朝他走過來。從阿多尼斯的視角看,他的父親就像是披光而行一般。
然而,當他隱沒在黑暗之中的面孔出現在阿多尼斯眼前時他再一次無意識地注意到父親的衰老,那死亡的征兆通過他孩子的不明不白的預感再次出現在世。
阿多尼斯看著自己的父親緩緩坐下來,先跟服務員要了一杯酒水。
他沒有說話。阿多尼斯見他沒有開口自己也沒有說話。阿多尼斯從未想象過自己的父親會用他年輕時代的堅毅來面對自己鼓勵自己,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然而盡管阿多尼斯並不抱希望但還是從對方的臉上看到只有一種被擊垮的悲哀。他是愁苦著臉來面對自己即將要遠行的兒子的。
阿多尼斯知道了自己的父親不開口是因為他並不知道哪一句是能給自己孩子滿意的一句,或者說,他根本從未設想過這一情況,阿多尼斯離開的情況。這一天總會來,他知道,但他害怕這一天,連具體會是哪天也不敢知道。
等來酒水, 阿多尼斯才開口,告訴他自己今天就要離開。
這不過是重複他已經知道的東西,然而阿多尼斯竟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直接就此告別?抑或,說些自己也感到難為情的話?阿多尼斯不知道如何是好,因為他在看到父親的那一刻就陷入了之前那種陰魂不散般的迷茫。
我還如何告訴你我現在就要離開?阿多尼斯不會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他發現自己就像是他們兩人剛剛來到這裡謀生時那樣只能茫然四顧。
阿多尼斯目光移上父親因喝酒而漲紅的面頰和微微張開的嘴唇。他是準備鼓起勇氣嗎?他會說什麽?要他像自己年輕時那樣闖蕩嗎?去恢復祖上榮光?或是挽留?
不,他沒有開口,他甚至沒有看向阿多尼斯。他的影子明明已經觸及了自己的兒子,但他卻沒有觸及,這並非他不愛著自己的兒子,而是因為他避開一切令自己痛苦的未來,他什麽也不選。
阿多尼斯恍然意識到父親不會開口了,只要他還在這裡,他就永遠永遠不會開口。只要他不離開,這就將一直持續下去。
很多年以後,阿多尼斯已經不再記得自己當初的選擇,記不清當時的陽光和塵埃,混雜酒精的空氣是什麽樣,記不清當時他的父親如何回過頭來看他最後一眼直到他下一刻消失,他已經不再記得了,只是依稀保存著沉默的印象。
現在他也蒼老不堪了,他並未後悔,但他總是回想起那個早晨,懷疑這一切應該如何做才正確。
他歷經滄桑,卻還是不明白當初應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