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灘塗,在安恩羅緹西部巴德(bard)郡藍水河的一個分支所形成的湖泊邊上,低懸的烏雲陰鬱地蠕動。垂著頭的花兒輕輕擦過繆爾詩參的手臂,繆爾詩參望著遠處漸泯的暮光,粗略地計算著到達巴德郡小城恩底拔(a divine physician,聖手)需要的時間。
他並不想回石楠郡。
繆爾詩參肯定父親的店會交到叔叔的手中,自己的撫養權也是。他還記得有一個夥伴和幾個夥伴的夥伴就是在雙親死後被親戚收養,過上的生活並不一定比以前糟糕,但繆爾詩參並不願回去,盡管這個念頭讓他自己感到奇怪,只能歸咎於早年同伴的影響,甚至父親的故事與他帶回的書籍的影響。
然而繆爾詩參實際上對此搖擺不定。如果不回去他只能當個童工然後拿著比正常工人最低薪資還少的工資遊蕩在沒有他安居之所的城市中,他那祖輩所生活過的土地上。而且他現在身上幾乎什麽也沒有了。繆爾詩參想了想,認為自己一定是瘋了,居然在認真地將最壞的一條路放在第一考量的位置上。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老舊而寬大的深色衣服,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有一段時間沒有洗澡了。繆爾詩參一直記得他的父親對清潔有一種病態的追求,以至於他的兒子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繆爾詩參的祖父對此歸結於Chinese enkianthus在他的青春年代受到了太多城市裡的那個社團的荼毒,而他的祖母則並不認同。
想起村子,繆爾詩參更加猶豫,如果他不回去,格蕾絲太太會不會難過?哈薄又怎麽樣?其他人呢?還有他城裡的朋友,他的檸檬樹,一些舊跡。這些東西牽動著他的心,令繆爾詩參始終無法確定自己真實的想法。
繆爾詩參沒有下定決心時候丁尼生已經決定繼續前進了。
她輕聲地吩咐其他人叫孩子到馬車上。
繆爾詩參返回馬車。他們依舊是坐在馬車內,外面的那些人表現出了足夠讓他們信任的行為來,這使有一部分的孩子不再沉默,主動地和他們搭話。
繆爾詩參在他們的對話中知道了他們這個團體叫做“得到憂傷(take my sorrow)”,這是一位愛萊耶薇的詩人詩歌中的一個句子。他們的首領是那位名叫丁尼生的年輕的女士,其次最有話語權的則是叫做侃浮(comfort,慰藉)的男性。“得到憂傷”有二十個成員。這些人是在前往一處山谷的路上發現人販子團體的。
在這些人之中,繆爾詩參對Echo的印象最深。這不僅僅是他在他快摔倒的時候幫助了他,同時也是因為他對繆爾詩參而言(或者說無論對誰而言都是)非常地吵鬧。和其他人或多或少有的喧嘩不同,Echo是真的很活躍很愛搭訕,以至於繆爾詩參不知不覺在心底對他的代稱缺失了一定的敬意。
還有,他似乎特別喜歡纏著繆爾詩參,Echo曾把他的一頂三角帽子戴到繆爾詩參頭上。繆爾詩參懷疑這是因為他知道了他來自哪裡。當時,Echo對此興致十分高漲,詢問了關於愛萊耶薇和安恩羅緹對待他們的態度,還詢問了他們的教育。繆爾詩參在交流(一問一答的陌生人交流)過程中發現Echo很喜歡詩歌,尤其是年輕人的詩歌和浮萍運動時期(注釋1)的詩人的詩歌,他自己也寫過一點詩歌,不過沒能被編輯部接受。
繆爾詩參其次有印象的人則是為他松綁的文靜女士,
領導人丁尼生和一位儒雅的高大中年男性和侃浮。 在所有孩子都回到馬車之後,他們開始繼續前進。繆爾詩參望著那濃濃的烏雲,擔憂地猜想他們也許會被淋濕。
..........
馬車行駛得並不慢,但繆爾詩參始終沒想到他們能夠在下雨之前到達了目的地恩底拔,那烏雲還差一點兒,只有幾滴雨落在很遠的地方,繆爾詩參看不到。也許和橡木有關。繆爾詩參猜想。
現在,他才發現他應該做出決定了。這太快了。怯懦緩慢地齧食他的想法。繆爾詩參和他們坐在馬車裡面,逐漸接近政府街。他們已經來到這裡。下午的巴德郡要比石楠郡安靜得多,這反而讓繆爾詩參感到害怕。他應該做出怎樣的抉擇?他可不是小說裡的喜好冒險的孩子,或是冒險家。也許他應該回去。
但是......繆爾詩參想到父親不在那裡,耶蒙禮也不在。這個時候在外邊街道,急驟而緊密的傾斜的雨水打濕了政府大樓前的廣場地面,他們到達了大樓前,他們的馬車停了。鍾聲敲響,雨點好像在空中也能震顫。
辦事人員看到馬車和幾個穿著打扮與眾不同的人就明白發生了什麽,示意讓孩子們下馬車跟隨他。思娜嘉爾(snapdragon,金魚草),也就是給繆爾詩參松綁的那位女士來到他們這輛馬車面前,Echo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看他們,微微笑著,“小家夥們,動作不快點就要被淋濕了。”他們兩個都打著傘,但一些雨還是斜落在他們身上。
其他孩子一個個按順序跟著他們離開馬車。繆爾詩參在中間位置,但他沒有動,另一名在他後邊的孩子就先離開馬車。現在馬車內只有他的另一個女孩,他看了看那個女孩略顯高興的笑容,然後望向了外面,天空已經灰茫茫,模糊了建築的邊緣。雨天的分量對繆爾詩參總是那麽重。
總是在一些雨天裡,他的人生軌跡悄然變動,待他回首時才恍然發覺。
他看到有些鳥類還在雨中飛翔,身形漸行漸遠,直至繆爾詩參再也無法看到。
那些鳥像是耶蒙禮。其實繆爾詩參也說不上哪裡相像, 但他一直就是有這麽一種感覺,那個比他還小的早熟男孩和鳥一樣。這並非說他似乎和鳥一樣能夠自由翱翔,而是某種他也說不清楚的神秘感覺導致他這麽想。那種感覺在以前也出現過,那是在耶蒙禮將死之時,他和他溫和平靜的笑容讓繆爾詩參產生了這種可以被粗糙地形容為“積極的接受”的感受。
其實每次想到耶蒙禮,繆爾詩參便不自覺地笑出來,這次也是。
繆爾詩參曾想像耶蒙禮一樣,但他從不能。
“來吧,繆爾詩參-繆爾詩參,還有莉緹思()-盧馬蘭。”Echo總喜歡稱呼他人的全名。
那個姓為盧馬蘭的小女孩到了思娜嘉爾的身邊,先行走掉了。
繆爾詩參剛想下車,卻因此愣了愣。
繆爾詩參回過神之後才下馬車來到Echo身邊。雨傘的陰影籠蓋了他。
“Echo......先生,”繆爾詩參抬頭迎上對方的目光,“我能不能......不回去?
“我能不能加入你們......?”
繆爾詩參的聲音到後面微小了許多,那是附加的微不足道的補充,但他的某個想法毫無疑問是堅定的。
他旁邊的男子眨了眨眼睛,在繆爾詩參聲音未落時就回答道:“當然沒問題。”
........
注釋1:浮萍運動,厄弗利亞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時期,從15世紀初開始到15世紀中後葉結束。這個時期的文學手法,情感側重較之從前大大不同,其更為注意人與世界的關系,情感方面也更為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