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馬回營的戎翟部左賢王,破六韓氏族的天之驕子,卓成。
百無聊賴在馬上翹著二郎腿,握著馬鞭托著腮。眼前漢族兩腳羊哭喊著向匈奴勇士們求饒,此等場景已然乏味。
他在想的是剛剛那個少年,那個該死的呼延從南從自己手下搶走的獵物。
那少年還蠻有趣的,破六韓卓成不是沒見過被血腥場景嚇傻的人。
比起那些表面看起來空洞無比的人,那少年更像是由內而外的,從靈魂中失去自我的人。
卓成有些好奇,好奇這天下有什麽事,比死亡更讓人絕望。
一個肮髒不堪的漢族婦人,跌跌撞撞的衝了過來,看起來無比絕望,揮舞著雙臂瘋魔一般的擺動。
面臨死亡之際所爆發出的力量,饒是精壯強悍的匈奴士兵,一時間也被其聳了個跟頭。
“大王!大王!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求你……求你……為奴為仆,奴家任憑大王驅使!奴……奴是武威遊騎校尉魯有之的夫人,奴知道武威遊騎逃向何處,只要大王……”
那婦人撕心裂肺的呐喊戛然而止,身後被匈奴人圍圈起來的漢人也整齊的停止了哭嚎。
那群人一個個低著頭,有的還在抽泣,卻是每個人眼底的恨意像是要溢出來一般。
不停揮舞馬刀劈砍的卓成,眼中滿是煩躁。本是快活的狩獵,被呼延從南那家夥破壞了心情。而剛剛平複又被這聒噪的兩腳羊再次破壞,手中馬刀剁的骨頭髮出刺耳的哢嚓聲。
他不在乎遊騎軍那票人馬逃向何處,如今的涼州已被嚴密封鎖起來。聽父親破六韓偉雄說起,漢人的京畿之地,也就是那個叫司隸的地方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好像是並州牧刺史蔣傅程吞並幽州冀州兩地,引發中原混戰。豫州牧刺史梁棟借勢吞並徐州兗州青州三地,原本中原最為兵強馬壯的荊州,感覺到威脅。刺史劉淵卻放棄了偷襲糧倉之地豫州的大好機會,而是選擇了率軍直逼司隸。
朝廷軍在正面戰場拚死抵抗荊州軍的同時,豫州並州兩軍一齊發難,在司隸展開了規模空前絕後的混戰。
匈奴汗國趁此天賜良機,偷襲了前去支援司隸而空虛的涼州。
揚州在抵禦海上倭國的侵擾苦不堪言,即便是南洋土著也在此時妄圖染指中原,在交州登陸傾盡全力的放手一搏。
整個漢王朝如今尚未興兵的也只有益州一地,卓成聽聞,漢王朝益州人最是貪圖享樂,偏安一隅的人又怎會蹚這趟渾水呢。
所以一票千人的遊騎也著實不夠看了,喜歡像老鼠一樣逃竄,那就任之多活上幾天。卓成覺得,最終的結局都是要接受長生天最嚴酷的懲罰。
因為兩腳羊不任憑宰殺這一行為,在其看來就是大逆不道了。
卓成甩了甩馬刀上的血肉,將其無比厭惡的丟掉。想不通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低賤的種族,貪生怕死,懦弱不堪,為了苟且,甚至可以出賣任何。這麽沒有底線,沒有骨氣的民族,卓成真欲殺之而後快。
從行軍袋中扯出一條絲巾,這還是那上邦天朝年初回的歲禮,汗國各部都有分得。他不理解的是漢人的愚蠢,在其疆域之內,一匹這樣的絲綢能換取牛羊幾十頭。而若是作為納貢的回禮,就變成了兩匹綢換一頭羊,只要你稱呼他一聲上邦天國。
虛榮真的會讓人變得愚蠢嗎?不可為之……不可為之。破六韓卓成如是自誡。
皺了皺眉,心裡犯了嘀咕。也不知那四個蠢貨怎地如此之慢,莫不是一路走走停停又遇上了什麽比較有趣的事?
越想著越壓抑不住內心的悸動,不能同父汗一同前往正面戰場大殺四方,卓成早已憋悶至極,有趣的事怎少的了自己呢,於是毫不猶豫的原路返回。
留下了一堆碎肉,和滿腔怒火卻仍然坐以待斃的奴隸們。
王一隱隱約約已經能看到赤水鎮了,所處之地的祁連山角便不再是戈壁灘,雖不至於鬱鬱蔥蔥,卻也有青山綠水的中原風情。
王一貪婪的痛飲河水,余光中見到小河溝對面的樹叢中淅淅索索。或是山間野獸?王一並未在意。
正當王一起身從行軍袋裡取出最後一條肉干時,忽覺身後有異,猛然轉身看去,卻見一塊巨石迎面而來。
王一下意識的慌忙後撤,馬刀還在馬背上掛著,王一隻得緊張的盯著面前突然出現的二人,兩個看起來跟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子。
從破爛不堪的衣著來看,該是涼州遭了兵災的漢人。其中一個舉著一塊大石頭,如餓狼一般死死的盯著自己,另一個急迫的在行軍袋中翻找著什麽,兩塊馬蹄金被他隨手丟在地上,什麽胭脂水粉,翡翠珍珠,看都不多看一眼。
一無所獲的年輕人十分氣惱,但憤怒的火焰完全無法隱去眼底的貪婪。
“你們是餓了吧。”王一緩步後退,試探的開口詢問。
那兩人明顯看到了王一手中的肉干,再看看一邊同體雪白的大宛馬,馬鞍橋上令整個涼州膽寒的,匈奴騎兵製式馬刀。
手持大石的年輕人十指發白,突兀的緊張沒逃過緊盯著他們的王一之眼。
“你……你是汗國貴族?”那人語氣中三分試探七分怯懦,卻是十分討好。
王一不禁眉頭皺了皺,也不答話。
身後那人也是略顯緊張的上前一步問道:“大人……能給口吃的嗎,幾天沒得吃了……”
王一歎息道:“我是漢人,不是什麽大人。吃的我有,搶來的,馬也是,馬上的東西都是。”說些將肉干扔給那人,不忘不充了一句:“最後的……”
那人手忙腳亂的接住肉條,如獲至寶一般捧在掌心,紅了眼眶,濕了目光。
手持大石的年輕人見已得手,先是一喜,又是一僵。因為他看到同伴一口咬去大半,又在貪婪的咀嚼。這一幕讓其臉色變得極快,下一息愈發憤怒,不多時就化作令王一虎軀一震的濃厚殺意。
手捧的大石毫不猶豫的砸碎了同伴的後腦,先將其嘴裡尚未咀嚼完的肉干摳了出來,迫不及待的填嘴裡,又將地上弄髒的小半截也塞了進去。
滿臉享受的卑劣樣子,令王一陣陣作嘔。攥了攥拳頭,王一緩步走向白馬。
他也殺過人,是的,王一也曾殺過人。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做海員那段時光。
拉各斯港,位於非洲西部尼日利亞聯邦共和國。這裡是西非吞吐量最大的港口之一,卻是王一見過最為擁堵,效率最差,最為混亂的港口沒有之一。
那是作為水手的王一值夜班時發生的事,當他在這艘十八萬噸散貨巨輪巡查時,從生活區走向艏樓的沿途,發現四號貨艙艙蓋之下有小小光點晃動。
早聽說這裡亂象的他,並沒有放松警惕。可職責所在,又別無他法,膽戰心驚的上前查看。
正當王一猶豫著要不要用高頻對講去匯報情況之時,艙蓋上潛伏的人毫無征兆的持刀劈下。王一天生的感官敏銳,反應較快,這天賦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救了自己一命。
當時也的確很慌,一切行動都不是由主觀意識去支配,而是下意識。
迅速的掏出腰間捆綁的水手刀,王一與那黑人以命相搏。
手臂被對方刺兩刀,胸口自上而下,斜著留下一條細長的刀痕,索性不是很深,不然的話開膛破肚也僅用這一刀。
那一刻的王一腎上腺素飆升,緊張的感覺令肌肉都變得僵硬。對死亡的恐懼一時間令其有些呼吸困難,除此之外他發覺自己有一股莫名的興奮感油然而生。
那或許是壓抑許久的鬱結終於得以釋放,王一避開迎面而來的又一刀,頂著黑鬼身上刺鼻的體臭沒頭沒腦的撞了上去。
黑鬼子被撞翻在地,好巧不巧的手上家夥掉在地上。王一像個受了什麽委屈的孩子一樣,瘋狂向鬼子招呼著。
其實早在第一刀落下,就已經扎破了黑鬼的胰腺,王一卻不管不顧的玩命刺去,估摸著能扎了十幾刀,王一才有些體力不支的停下來。
人在極度興奮與緊張的時候,體能消耗是巨大的。
王一傻愣愣的看著周圍的一切,他也不清楚自己當時在想著什麽,只是坐在屍體旁默默的抽著煙。
一根煙抽完,最令他心裡壓抑的,並不是直面生死的恐懼,其實是他在親手結束一條生命後的快感,他想著自己是不是本就是個惡魔,是不是內心中那個惡魔終於蘇醒了。
借著夜幕與港口作業的嘈雜,王一將屍體拖向艏尖艙,打開乾隔艙將其藏好。
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去拿了些鋸末,將甲板處理乾淨。
一切做好之後,到了下班時間。正遇上前來交接班的同事,詢問他是怎麽了,臉色難看滿頭大汗。
“沒事,溢油了,我自己處理好了。”
並不是王一這個人心理素質強大,而是當時身心沉浸於那股莫名的快感中難以自拔,緊張伴隨著興奮確實壓製住了慌張的情緒。
隔了兩三日的光景,大船貨物卸完,開航回國,沒遇到大風浪的惡劣天氣,也沒有幾內亞灣的海盜。王一在下了航行夜班時,偷偷溜去艏樓甲板,打開乾隔艙準備拋屍。
下去一看,王一呆愣當場。之前一群黑鬼,在艙底昏暗的燈光下,瞪著漂白的眼珠子愣愣的看著他。約摸七八個人的樣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王一自然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只是不知他們是如何從港口爬上來的。況且這群偷渡客竟然對那具隱隱有些發臭的屍體無動於衷。
王一見那夥人沒什麽動作,於是大著膽子自顧自的抗起屍體,扔進了大海中。
將乾隔艙由外用螺栓栓死,回去叫醒了大副。
大副是個老海員了,這種情況即便沒經歷過,也聽說過。他知道船上上來偷渡客有多麽麻煩,幾乎沒怎麽猶豫,大副便開口問道:“你敢處理嗎?”
王一愣了半晌,想到那群人或許在被移交官方遣返後,會將自己的事說出來,便立刻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於是幾乎沒怎麽猶豫點了點頭。
大副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一也沒說什麽,從大副的冰箱裡取出一瓶啤酒,一口灌下,直奔船頭。
第二天被大副安排清理艏尖艙,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直到王一自殺那天,這件事也不曾流傳出去,但卻成了王一了結自己的導火索。
那個襲擊自己的人該死,即便是和盤托出,王一也不會有什麽後果需要承擔。可那群為了求生偷渡的人,卻成了自己為掩蓋謊言的犧牲品。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不妨礙良心反噬的譴責。
王一稍微回過神來,舉著馬刀的手停在半空。品味肉干的少年愣愣的注視著他。
王一咬著嘴唇,揮刀劈下,一股猩紅的鮮血潑灑在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一抹猩紅襯托的他極其詭異,王一牽馬而行,余光中瞟到馬的眼睛。
一聲歎息:“他已經沒了人性,我也沒有,可我會找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