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穿傷最是難以應急處理的,不過幸好匈奴人的馬鞍橋掛著的行囊,都有應急處理傷口的所需之物。
王一駕著馬,憑腦海中的記憶繞出了沙河口。
是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
他沿著小路狂奔,夜幕中就行至幾十裡外的嘯峪。這裡有處風蝕洞頗為隱蔽,姑且藏身。
傷口仍在流血,王一咬著嘴唇觀察傷口周圍狀況。幸運的是大概幾個小時過去,並沒有發炎的跡象。只不過大量失血令其有些頭暈,若再不處理,怕是要再次面臨死亡。
其實死亡對於一個尋短見的人來說,並不可怕,又何況是抱怨自盡失敗的王一。只不過在被人當做牲畜隨手就要宰殺的那一刻起,被壓抑幾十年的靈魂終於爆發了所有的怨恨。
王一想著既然命運選擇他重修一世,縱是沒抱任何希望,也憧憬了一下被人尊重的感覺。那對文明社會中的社畜來講,或許是治愈靈魂的最佳良藥。
是的,獲得尊重,活的體面。
所以被野蠻人當做牲口宰殺,那是很不體面的死法,所以他要活下去,要去尋找,或是說爭取他最向往的尊嚴。
當務之急便是自救了,王一從腦子中過了一遍做海員前學習的高級急救常識。用著行囊中的止血巾按部就班的包扎好患處,選擇的是股動脈包扎法。
以指按壓股內側動脈,流血漸少後。又以止血巾八字環繞包扎,綁扎好後突然想起感染一說。王一有些頭大,在這種地方受如此重傷,感染的風險不小。
那麽,也就如此荒誕的在這世上走了一遭?
緊張的情緒刺激大腦,灌上一口鹿皮囊中的水,發現那並不是水。
卻是一袋很烈的酒,喝起來少說也有五十幾度。
不是說冷兵器時代就沒有烈酒嗎?難不成這裡不是平行時空,而是異世界?
想著想著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就笑出了聲。
我管這麽多作甚,我只要想著如何活下去,活的體面就是了。
於是又灌了幾大口,痛快的呼出一口氣,傷口的疼痛都緩解了幾分。
腦海中也是靈光乍現,在馬鞍橋的另一個行軍包中翻找著。
行軍帳中裹挾著女人的衣服,看綢緞的樣式,那個尿褲子的女人或許身份地位還不低呢。
女人的麻煩真的不分種族,不分時代。就連行軍打仗的女人也要帶這些珍珠翡翠,胭脂水粉的物事。
王一拿起一個綢緞裹著的東西,掂了掂。輕歎一口氣,又瞥了眼被他扔在一邊的兩錠馬蹄金。
打開綢緞王一笑了。
終是天無絕人之路,絕人的是人自己的選擇死路。
望著綢緞上靜靜躺著的一對銀鐲子,另一條金項鏈在此時的王一眼中顯得無比暗淡。
銀。
萬幸的銀鐲子。
緣是銀器抗菌效果或許是當世最強,看起分量純度甚高,王一開懷大笑,感慨造化弄人,求死失敗後的狼狽求生。也感慨世事無常,求生中著實其樂無窮。
馬刀很輕松將一對寬大的銀鐲子切開,也沒費什麽力氣就將其拉直。又拿綢緞包裹,置於大石之上,反覆捶打了許久。一旁的白馬不耐其煩走向洞穴深處,隱匿在黑暗之中。
王一怎舌,這具身體如此強壯,耐力極佳,力氣奇大,可又是怎麽死去的呢?
琢磨著一些無關緊要的想法,手中不停,打開早已砸爛的綢緞,一條平整的銀片置於掌心。
少年王一再次露出笑容,可他不知道的是,這對鐲子的主人,那個名為蘭朵顏的匈奴女人,便是匈奴汗國名聲顯赫的部族,陰山蘭氏的大居次,以大漢的稱呼就是郡主。
蘭朵顏少時,在匈奴汗國與漢王朝簽訂城下之約時,曾隨父遊歷江南,最喜漢人江南女子的小物件。那些光怪陸離的閨中物事,確也能激發馬背上長大的胡女心底最深處的少女柔腸。
也就是說今日但凡不是蘭氏朵顏與其相遇,或者王一隨手牽的不是這匹白馬,那最終還是難逃一死罷。
王一邊將銀片圍箍在小腿,邊嘖嘖稱奇,想著自己運氣還沒這麽好過。
話說回來,馬,馬呢?
看著一片漆黑又深邃的洞穴,王一陷入沉思。
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也沒有進去過,所以說人類最大的恐懼就是未知,這適用於任何一個世界。
處理好傷口又狠狠淋上一大口酒,王一沉沉睡去,管他的馬呢,先把自己照顧好了。
被馬尿滋腥是種什麽體驗,王一咬著牙看著那雪白的馬屁,心中憤恨的咒罵著什麽。
可又覺得有些好笑,一個畜生,望向洞口外的樣子,又好似在眺望烈烈西風的山峪,這背影看起來如此蕭索,比起兩世為人的自己也不遑多讓,一匹多愁善感又不講衛生的馬。
能夠發現生活中的樂子,雖然可能並不好笑。但也可以說是王一的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麽一個尋死覓活的頹喪之人,在這短暫的一天就有如此變化,或許跟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吧。
王一清點著事物,那件女人的衣物早被他撕扯開來充當包扎的紗布了,因為它本身的材質就是蠶絲的。
除此之外,一把馬刀,還算鋒利。兩袋不知名的酒水,一包大概五兩的肉干,兩團黑了吧唧的團子,嘗了一口便確認了就是曾經在雪區吃過的糌粑。
不由得一陣反胃,倒不是味道如何怪,或是心理作用。
應急的包裹裡,那包不知名的藥粉,用過之後發現其神奇之處,不僅可以保持傷口處的乾燥,止血效果也是不錯。
若是王一知道這是傳說中的金瘡藥,或許能搓一些舔舔,好奇心嘛。不過想來,畢竟是王宮貴胄,隨身之物又怎會是凡品。
至於其他,牛角弓他不會使,估計也不是隨便拉起就一定射的準的,那些計算角度,風阻之類的物理常識,便是王一的知識盲區了。
還有那兩錠馬蹄金一條金項鏈,胭脂水粉對他求生之路並沒有什麽幫助,至少在眼下兵荒馬亂的地界沒什麽用處。卻也不忍丟棄,萬一呢,萬一以後到了市井繁華之地,便能驅使神鬼了不是。
繩索這種實用工具自是不必多說了吧,王一很滿意匈奴騎兵的配置。只不過這匹白馬太過顯眼,但又沒有其他代步工具,隻得走一步看一步了,那白馬深邃的背影,王一確也不舍棄之。
若是因這匹馬暴露行蹤被捕……應該不會吧,在這地界以自己這身裝扮,跟馬就沒關系了吧,撞見匈奴人不是被抓,就是被殺。
王一整理好心緒,齜牙咧嘴的跨上白馬憑著記憶,打算繞開沙河口,避開涼州城,卻不是去往司隸,而是南下益州。
原因是原主人腦海中大量的信息,中原大地群雄割據,各州諸侯已亂戰多年。如今天下,最危險的怕是京畿之地的司隸京兆尹吧。
話說回來,這地處張掖的西風關,距涼州城又不是很遠,邊軍又何必向名存實亡的朝廷求援?難不成西風關守軍不是隸屬涼州軍馬?
此等軍事信息又怎是原主人一介農戶所能知曉的呢?
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有他獨特的戰略眼光。
且不說群雄割據諸侯亂戰的局面,按原主人的記憶,匈奴人大肆屠城前宣揚已佔領涼州全境的消息究竟是攻心之計,還是確有其事尚未可知。
所以眼下最好的打算就是逃向巴蜀川渝之地,那裡的地理條件,就決定了不可能是匈奴人的下一目標。天府之地又怎是一朝一夕就能拿下的?還想月余就能佔據,簡直就是癡人說夢了。
匈奴也必然會經武都大軍壓向右扶風,從而直逼京兆尹,奪長安以窺探中原。
王一驚奇的是,這個世界從地理層面講,正是東漢初期。然而卻和自己的世界歷史軸線大相徑庭,漢時的匈奴人又何時如此之猛?
騎馬是這具軀體的天賦,並不是王一前世修煉的技能,馬鞍橋上穩坐泰山,咬著指甲的王一竟把天下大勢過了一遍。
確實有些不成熟的見解,又自嘲的不知說與誰人聽。
緩步前行就繞出了嘯峪,峽峪口出處,豁然開朗。
王一驚的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宛如人間仙境,聯想此處風景倒也有些記憶,可作為現代人的王一也被這絕美的景色震撼的無以複加。
七彩丹霞。
這都是從電視中的大美甘肅才能見到的,屌絲哪有閑錢身臨其境呢。
河西走廊名不虛傳,大好河山就這樣丟了,實在可惜。
以王一現在的格局,他不會去想可惜甚至可悲的那數百萬生靈塗炭的涼州百姓。
因為他本身也是泥菩薩一尊。
行路的確很難,荒涼貧瘠的土地哪來的野草,星星點點的蒙香金拿來果腹,卻說這貴族出身的白馬倒也不挑食,只不過吃不吃得飽就另當別論了。
前方就快走出張掖府,距武威的涼州城不過百裡之遙。
王一知道危機近在眼前,但像他這種遭遇的人為了求生,更是無所畏懼。爭得一線生機便是賺到,即便失敗夭折,卻也不虧,不是嗎。
記憶中的原主人來過此地,這有座較為繁華的邊鎮,赤水鎮。祁連山下的女人最是令人心動,那高高隆起的胸脯,原主人每次來此都要多多偷瞄幾眼,不然總覺得虛度光陰一般自責。
王一考慮著如何避開赤水鎮中,又不敢偏離官道太遠,怕自己闖進戈壁迷了方向。
赤水鎮沒有城牆,是不是一馬一刀砍殺過去,然後晝夜兼程穿過武威呢?過了武威繞金城隴西下武都,再謀他法混出涼州。
那金城偏僻,定沒有多少匈奴軍馬駐扎。隴西更是窮困,聽說前些年已經餓死了許多人,那地方早已沒什麽人了。
只是武都城就不一樣了,天水安定武都三城接壤司隸右扶風,定是重兵屯駐。唯有涼州之南的武都南臨益州,相對來說風險更小一些,而且去往益州必經此地。
印象中武都縣域西南祁連山角有處山道,細長平緩,卻十分狹窄,兩側山石陡峭,更像是緩緩向上的天梯。
曾聽村裡的獵戶講過這條路,是通向益州鮮為人知的小路,亦是當年涼州三千兵穿插益州的奇路,自然可以走馬。
哦對,那老獵戶年輕時就是軍伍,至於他是不是那三千奇兵的一員就不得而知了。
王一飲盡最後一口烈酒,擦拭嘴角,掛好鹿皮袋,一抽馬刀。
咧嘴一笑,策馬絕塵。
男兒當入樽,大丈夫馬革裹屍,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