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光帝二十一年春,涼州城北三百裡西風關全境淪陷。
匈奴人不到半月,就在千萬裡涼州每一寸土地留下罪惡的足跡。
春旱,令這片本就乾涸的土地更為貧瘠。賀蘭山外的入侵者,也不適應此地的惡劣環境。
人說黃河之水天上來,且看如今的黃河。
已然遠上白雲間,徒留一片孤城萬仞山。
涼州城曾作為漢王朝一州之郡城,雖不及長安之繁華,不比揚州之鍾秀,不似幽州之瑰麗。卻也是英傑輩出,豪客滿堂的文化大城。
邊軍的血淚謳歌多出於此,如此國門之境卻淪入豺狼之手,大漢王朝,危在旦夕。
那麽,這場春旱更像是這片土地流幹了最後一滴淚水。
蒙香金,一種金黃色的花,是涼州獨有的品種。這種花最是頑強,耐旱又開在沙土之中。被本地人稱作沙洲路引,傳聞有胡商穿越騰格裡沙漠,就是憑此花尋得方向。
也有人將涼州百姓比作蒙香金,無論多麽艱苦,也總會綻放在沙洲之上,亦或是扎根於此。
昭帝開國建立漢王朝,涼州百姓作為推翻楚王朝暴政的先鋒軍,從十戶一男到女子從軍,再到軍戶轉農佃,說起來土生土長的涼州人已經十分稀少了。
現如今涼州內外,被凌辱,被奴役,還有被當做豬狗一樣宰殺的,幾乎都是配軍,披甲人,以及他們的奴隸。
曾經尚有三教九流之分的人們,隨著西風入關,都變成了同類人——死人或者奴隸。
所以後世有人感慨,國破了,人就不是人了。
沙河口,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地處西風關下,是當年軍戶轉農佃後,涼州城外形成的最大村落。也是每一次邊城戰事的屯兵之所。
經過戰火洗禮後的沙河口,人間煉獄不足以形容其慘象。
西風關守軍兩萬,在發現匈奴人大規模集結後便第一時間向朝廷求援。
半月後,守軍斥候在五百裡外發現匈奴騎兵,將軍李潼親自點燃烽火台。
邊軍據守兩月,糧草耗盡,百姓自發攜糧共守城關。
奈何匈奴揮師二十萬余,在摳關三月半後,終是沒等到朝廷的一兵一卒。
於是,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如今的沙河口成了禿鷲的天堂,成群的烏鴉遮雲蔽日,就連飽餐中的禿鷲也不由的緊皺眉頭。
禿鷲修長且尖銳的喙像是一個鐵鉤,進食時更多的是撕扯。野豬那種堅硬的皮都能輕易割開,更別說頸部薄弱的皮膚了。
火辣辣的撕裂疼痛衝擊腦海,少年登時驚醒,下意識的捂住脖頸疼痛處,卻被想以他做晚餐的禿鷲嚇的面色煞白。
少年沒有絲毫猶豫,傾力一拳打的那醜東西一陣踉蹌,禿鷲慘嚎一聲跌下屍山,撲騰著飛走。
少年四下張望,周圍慘象令其渾身一陣顫抖。濃重的屍臭腐氣,嗆的他隱隱作嘔。
堆積成山的腐屍死狀各異,芽黃色的驅蟲穿梭在爛肉腐骨之中。
有那麽一刻,少年恍若置身於地獄之中,但強烈的感官刺激,充分驗證了真實性。
少年知道自己是誰,他清楚自己打何處而來。
呼吸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節,因為在通訊科技發達的文明社會,即便是片場的布景,也沒有尺度如此之大的拍攝手段,這些屍體確定不是道具,這裡也只能是另一個平行世界,野蠻又原始。
看來自己是身處亂葬崗之類的地方,這裡像是剛打過仗。若是大規模瘟疫的棄屍,就不會有這麽多殘缺不全,死狀淒慘的屍體。
少年茫然四顧,有些呆滯的盯著殘破的城關看了半晌,關楣之上僅剩的西風二字倒也應景,畢竟城關已破,關字就算失了,也無不妥。
少年如是的胡思亂想,口中喃喃:西風……
西風烈,
長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馬蹄聲碎,陣鼓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
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少年借偉人詩詞抒情,腹中幾滴墨水揮灑意境,妄圖在這慘絕人寰的境遇中找到共鳴。
他想不明白,一個以最不體面的方式結束生命的人,為何連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都無法自己決定。
想死都難嗎?看看周圍這些屍體,看看他們臉上的神情,對生存那麽渴望。
想擁有人沒有,放棄的人不能,是何道理。
命運可能本就沒有什麽道理可言,少年苦澀的笑,與天邊殘陽如出一轍,著實意難平。
遠處塵煙四起,吹角陣陣。少年渾渾噩噩的驅趕著食腐的猛禽,那些貪婪的家夥。無力的踏著血肉前行,口乾舌燥的他每呼吸一口都要吐出三分沙粒。
塵煙愈滾愈近,十幾個衣不蔽體髒兮兮的皮包骨,神色驚恐,腳步踉蹌的倉惶逃竄。
身後是一隊蒙著面巾衣著華貴的外族人,正笑鬧著追逐這群隨時可能暴斃的枯瘦之人。
少年忽然神采飛揚,阿哈兒捷金馬,那是他家鄉對這種馬的稱呼,他猜這裡應該稱作大宛馬,也就是俗稱的汗血寶馬。
這種馬在這裡,在這連關牆都是沙土堆砌而成的時代,也不是尋常百姓能乘騎的吧。
再瞧那些馬上之人,臉寬額扁,雙眼細長,內眥褶明顯,不是很討喜的丹鳳眼,少年初見以為是蒙古人。
稍加思索便想得通,騎大宛馬在塞北之地肆意屠戮的貴族,多半是匈奴人了。
少年只是舔了舔嘴邊的乾皮,並不想理會那些像是牲口一樣,被弓馬優良的匈奴貴族狩獵的同胞。
他現在很是迷茫,一世無所成,連尋死都失敗的人,再活一次又能做些什麽?
馬背上的談話突兀的變為中原官話,雖然有些生澀,但卻不難領會大概意思。
“卓成,你的箭術如此了得,不愧是戎翟部最年輕的勇士,看來戎翟部下一任單於非你莫屬了。”一壯碩青年粗狂豪放的大笑著。
“義渠朔!你怎麽那麽偏愛中原人的語言?”一個女子更為流利的講著中原官話,隨手一箭便從前方某人後腦洞穿。
那人臨死之前還低眉順眼看了看口中冒出的箭頭,眼神中有一絲解脫的意味,也有些對死亡重新定義的快感。
原來,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疼……
不待那名為義渠朔的年輕人回話,被稱為卓成神色冰冷的年輕人身後,黑色大宛馬上一高挑精瘦的漢子搶先開口道:“朵顏,我們的中原話還不都是你教的?我看,朔是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現,他不是偏愛中原話,是偏愛你。是這樣說吧,表現還是表演?”
瘦高年輕人一旁的大胖子冷笑,出言譏諷道:“人家朔或許叫表現,你樓煩訶這就叫現眼了。”
樓煩訶怒目而視,牙齒摩擦出聲:“攣提鞠……你……”
義渠朔呼和一聲:“吵什麽!這次大單於南下,戎翟部,義渠部,陰山蘭氏,樓煩部,騰格裡攣提氏,協同呼延部的勇士們歷經幾月苦戰,才踏上這片鳥不拉屎的土地。我們又失去了多少勇士?還有那麽多兩腳羊沒殺光,你們倆又怎麽有心情吵個沒完呢?”
蘭朵顏眉頭微蹙,又趕在破六韓卓成羽箭射出之際,再次張弓搭箭,有些埋怨道:“這破地方,羊群都不願來的,風沙好大。”
名為樓煩訶的瘦高個,與那胖的不可理喻的攣提鞠冷冷對視一眼,怨恨的別過頭去。
一直不曾言語的破六韓卓成,仿若沒聽到先前對話一般,突兀的用匈奴語說道:“那裡有個人。”
幾個年輕的匈奴貴族一齊看向屍體堆上行走的少年。
破六韓卓成饒有興致的打量一番,又以中原官話呼喊道:“喂!那邊的小哥。”
少年雙目空洞的看向他,神情的茫然讓幾個年輕的貴族勒停戰馬駐足觀望。
他們見到過的兩腳羊都是張牙舞爪的呼喊逃竄,卻也沒見過這種癡傻的漢人,皆是興致勃勃的琢磨應該怎麽戲弄一番。
破六韓卓成見少年不搭話,也不氣惱,又高聲道:“小哥,還能跑起來嗎?”
少年木訥的點了點頭。
破六韓卓成眼中有些興奮,他很高興這漢人少年能回應自己,於是微笑道:“那就跑起來吧,跑快些。”
少年依舊有些木然。
破六韓卓成微笑漸褪,逐漸有些冰冷道:“奔跑不是件愉悅的事嗎?跑起來吧,小哥。”
少年心緒萬千,他看了看戈壁盡頭的落日,他想起那些年在綠茵場的歡聲笑語,是啊,很愉悅,原來自己對這人間還有幾分留戀。
歡愉,開懷,那些美好的事物會分泌大量的多巴胺,也會時不時得刺激著回憶的片段。
破六韓卓成盯著不為所動的少年,冰冷的眼神突然掃過蠢蠢欲動的同伴。
幾人立即噤若寒蟬,皆把手中羽箭從牛角弓上撤下。
冰冷的眼神再次叮咬少年,若跗骨之蛆一般鎖定少年。口中輕聲喃喃:“因為這是你最後一次奔跑,既然你不願,那就……”
雕弓如滿月,烏墨的雁翎羽箭蓄勢待發。
忽而傳來一道勁氣,破風而過,凌厲的勁氣劃的耳垂有些灼熱。
一根白色翎羽箭貫穿少年小腿,少年沒有驚呼,只是愣愣的看著小腿上血流如注的孔洞,又瞟向射傷自己的這個方向。
蓬亂的頭髮上凝結的血汙,散落在額前,讓人看不清他的雙眼。
破六韓卓成雙眼微眯,有些慍怒的回頭望去,下意識的匈奴語脫口而出:“呼延從南,你想死嗎。”
拍馬趕到的呼延從南只是倨傲的看了他一眼,便撥馬離去了。
破六韓卓成閉眼深呼吸,低眉沉目也不知再想什麽。
義渠朔有些尷尬的開口道:”卓成,那個少年要不要……”
破六韓卓成換上一開始平靜如冰湖的臉,淡淡道:”沒了興致,自生自滅吧,畢竟他現在算是呼延左賢王的獵物。”言罷拍馬而去。
幾人面面相覷,也被這一小插曲搞丟了興致。
四人換了話題,是今日出來獵殺兩腳羊的見聞趣事。每每談起這個,就連一向不對付的樓煩訶,攣提鞠二人,都會彼此忘卻芥蒂,相談甚歡。
四位未來的賢王,居次,漫步在西風口的夕陽余暉裡。個個衣著得體,卻被夕陽浸染的像是渾身浴血。
正在眉飛色舞與蘭朵顏討好的義渠朔,突然頓住,第六感迫使他回頭望去,瞳孔中的持箭少年逐漸放大。
下一刻,那根白色雁翎的染血羽箭貫穿義渠朔的左眼,接著沒有絲毫停頓的抽出,一顆眼球孤零零掛在箭杆之上,瞳仁死死的盯著心狠手辣的少年。
那根羽箭上下翻飛,少年因劇烈運動,小腿的孔洞飆出一道血花噴灑在半空,為這詭異的場面平添一分色彩。
蘭朵顏隻覺得自己身體一陣僵硬不聽使喚,再沒了先前射殺獵物那般輕松謝意,呆呆的望著眼前橫生的變故。
那根羽箭戳爛了攣提鞠肥胖的每一寸,扎爛了樓煩訶的脖子,腦袋歪著摔下了馬。
那木訥的小哥就是長生天所不容的惡魔吧,那惡魔一瘸一拐的向自己走來,每一步都讓自己的馬褲潮濕一分。
“張開嘴。”被一把扯下馬的蘭朵顏身體止不住的顫抖著,上下牙關互相碰撞著,又是西風中的沙粒礙了事,也被咀嚼成了齏粉,原因是面紗被那心狠手辣的小哥一巴掌扇飛了。
蘭朵顏想說些什麽,卻被打架的牙關咬到了舌頭,雖然感覺不到疼痛,卻也再難發聲。
少年好像沒有什麽耐心,突兀地一把將手中羽箭橫著貫穿蘭朵顏的面頰,羽箭橫穿那條剛剛被牙齒咬傷的櫻舌。
少年呼出一口氣,厭惡的瞥了一眼地上打著滾嚎叫的,沒有絲毫體面可言的匈奴貴族。
想啐一口,卻是口乾舌燥,隻得幽幽歎息道:“從此之後,我王一除了自己,沒人可以再傷害我。”
說完牽起朵顏那匹白馬,呢喃著走向遠方。
“死則死矣,卻不可再為他人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