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中軍大營，果不其然，宇文胖子的居所空無一人，門口有四五具屍體，想來也是還沒換班，所以沒去吃飯，便被二愣子砍的人仰馬翻。

　　王一冷汗直流，回頭問向二愣子:“大概還有多少沒被麻翻的?”

　　二愣子呆呆的說道:“除了找不見的宇文胖子，還有他那個狗腿子，其他都被我和麻子做掉了。”

　　王一聞言一愣，心中嘀咕:有這本事還兜這麽大圈子作甚……直接綁了大胖子不就完了……

　　一陣無語過後又問到:“那你沒去俞爾泰那裡找找?”

　　二愣子有些失神的搖了搖頭:“沒，我一見宇文胖子不見了，立馬就去尋你了啊，哥。”

　　王一嘴角抽了抽，又問道:“那俞爾泰住在哪?”

　　二愣子指了指王一身後，滿臉天真道:“就在後院啊。”

　　王一咬著牙小聲嘟囔道:你特麽就不能多走兩步去看看……

　　三人正要去後院，打院外跑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把王一嚇了一跳，仔細觀瞧，見來的血人一般的是二麻子，呼出一口氣問到:“你這是怎麽弄的。”

　　二麻子喘息幾口，平複下來道:“我……我把屈窮海宰了……”

　　王一聽聞疑惑道:“他沒被麻翻?”

　　二麻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他一早拉了肚子，剛吃完就拉，可能剩下的不太夠勁了，所以我在綁他的時候，他給了我一下子……”

　　王一緊忙問道:“你沒受傷吧?”

　　二麻子憨笑道:“沒事，他還傷不了我。”

　　王一點了點頭又道:“外面都乾淨了?”

　　二麻子用力點了點頭道:“夥頭那條敖犬我都給抹了脖子，現在還能喘氣的，應該都是我們的人了。”

　　王一到抽一口涼氣，這臥龍鳳雛到底什麽人啊。匈奴人加上漢奸，少說也有幾千人。即便是殺雞也沒有這麽快的吧……

　　周鐵雄近前一拱手道:“恩公，老蔫已經叫人去處理了，收攏相應物資，將這裡一把火燒乾淨，我們隨時可以出發。”

　　王一點了點頭，感歎這幫人做事居然如此效率，又是怎麽被匈奴人打進家門的呢，出了內鬼?

　　強壓心中疑惑，王一嚴肅道:“去後院看看，都小心點，那俞爾泰手上功夫不弱，莫要大意了。”

　　三人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王一使了個眼神，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房門。

　　那一瞬間房裡一個光著身子的人影，舉著一把椅子重重的砸下，砸了個空。

　　因為王一故意弄出動靜的推門，但沒進去，這是他身為一個老六的基本素養，名為敲山震虎！

　　同一時間，身側兩道寒光乍起，一閃而回。

　　王一呆滯的看著一絲不掛的俞爾泰，俞爾泰也驚懼的看著他。

　　兩條手臂緩緩滑落，俞爾泰難以置信的左右看看，隨後眼珠充血，痛苦的嚎叫聲被三步並兩步的周鐵雄一拳打了回去。

　　俞爾泰白眼一翻，昏死過去。

　　王一瞟了眼床上光溜溜的一坨大肥肉，感覺雙眼火辣辣的。

　　從很是曖昧的場景看來，昨夜宇文大將軍，是在俞爾泰房裡留宿的，見其嘴邊兩個齒痕的糌粑團子，王一陷入了沉思。

　　這兩人不只是主仆關系啊……還有這一層見不得人的關系，真是三觀盡碎。

　　王一突兀的開口道:“你再裝，我就給你削成人棍。人棍懂吧，將軍。”

　　王一見那大胖子眼皮有些輕微的遊動，

怒不可遏的搶過二麻子的刀，一刀穿了大胖子粗肥的腿肚子。　　小院裡殺豬般的嚎叫響徹天際。

　　王一將刀扔還給二麻子，眼底盡是一片血色，虧得這裡沒個鏡子，不然他一定會被此刻的自己嚇的頭皮發麻。

　　此時的王一，面目可憎，充滿血絲的眼球，極盡所能的突出，伶俐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所有的恐懼，眼中的神光亢奮又充滿期待。吊起的嘴角提起腫脹的臉頰，像一隻擇人而噬的厲鬼，要汲取世間萬物的生機。

　　王一每一步踏出，都像在宇文將軍的心尖擂鼓般的轟上一拳，這個少年，是個魔鬼。

　　一腳踏在潺潺流血的肥碩腿肚上，一隻手扯著頭髮將整個腦袋提了起來，詭異的臉龐緩緩湊近。

　　宇文胖子已經感到呼吸急促，用匈奴語言微不可察的不停重複著:不要殺我。

　　“你叫什麽名字?”王一的語氣與那可怖的表情毫不協調，那種平淡勝似得道多年之老僧，卻更讓人肝膽俱裂。

　　大胖子感到舌尖僵硬，講出的話也是磕磕絆絆:“宇……宇文，賀……”

　　王一點了點頭，臉上恢復平靜，松開了宇文賀，目光如炬的盯著他。

　　壓抑的氣氛逼的本就膽寒的宇文賀逐漸走向絕望，口中的不要殺我也變成了中原官話，聲音越來越大，逐漸絕望的躁動著。

　　王一饒有興致的盯著這個沒有一絲體面的人，一挑眉梢:“哦?你不想死?”

　　大胖子宇文賀好像在冥冥中抓到了一縷生機，腿上的傷已經沒了半分感覺，動作敏捷的跪伏在地，不住地磕頭，鼻涕眼淚流淌的滿身都是。

　　王一笑了，回頭想跟三人說些什麽，卻見小院的月門外人頭攢動，影影綽綽。

　　腫起的臉頰已經影響了視線，但王一僅是一頓，便正色道:“你們看清楚了，這就是匈奴人，他們也是一日三餐，他們也會流血流淚，他們比我們還要怕死。”

　　四周一片寂靜，場中落針可聞。王一歎息一口，輕聲喃喃:“要把這群雜碎趕出去啊……”

　　周鐵雄好比噴薄的火山，漲紅著臉，中氣十足的揮拳呐喊:“把這群雜碎趕出去！”

　　人群中，老蔫踏前一步，沉聲厲喝:“把這群雜碎殺光……”

　　身後人群掀起浪潮:“把他們殺光！”

　　王一被周鐵雄突如其來的激情嚇了一跳，張了張嘴，無奈道:“大家稍安勿躁，眼下我們還是尋一處安生之地，至於其他的，日後再議吧。”

　　如火山遭遇暴雨傾盆，眾人激情瞬間熄滅。

　　王一尷尬一笑，又撇過頭詢問道:“有沒有什麽辦法讓這家夥心甘情願的聽話?”

　　二愣子眨了眨眼，思索片刻道:“不弄死他嗎?”

　　王一臉色沉了下來:“弄死他我還要問你?”

　　二愣子點了點頭道:“有，我這有副藥，名叫十日歸天靈，百步暴斃散。顧名思義，哎，我這藥，服下後十日內沒有解藥，螺旋升天。走出百步，立馬暴斃。真是閻王談之色變，菩薩見之愁容。對不聽話的小朋友有奇效。”

　　王一暗自腹誹，這倆貨，怎麽啥都有啊。

　　卻是非常配合的驚異道:“哦?如此驚世良藥，不知何處買得?”

　　二愣子看起來很聰明的雙眼微微一眯:“買不得，此乃獨家密方，除我們這裡，天涯海角都休想買得。”

　　宇文賀臉色煞白肝膽俱裂，牙關打顫，胯下一片腥臊。

　　王一悠悠歎道:“果真如此神奇?”

　　笑吟吟的看著宇文賀，挑了挑眉:“將軍，您信嗎?”

　　宇文賀光著如同大白肉蟲的身子，玩命的點著頭，哭的抽搐，連連稱信。

　　二麻子弓步衝拳，王一這次看得清楚，心中暗自叫絕，這大概就叫作腰馬合一吧。

　　卻聽一拳轟飛大自己兩圈之人的二麻子沉聲道:“說你不信，不然弄死你。”

　　王一忍著笑意，像二麻子比了個大拇指，佯怒道:“粗魯，怎能對將軍這麽粗魯，將軍口是心非，實際上是非常想嘗試的。”

　　一個眼神，二愣子衝過去野蠻的將一團屎黃色的粘稠物塞進大胖子嘴裡，扯裂了宇文賀的嘴角，看的王一齜牙咧嘴。

　　王一撣去身上浮塵，正色道:“宇文賀，我們想繞過重關，去往益州，你應該知道怎麽做吧。”

　　宇文賀雙目失神，茫然的點了點頭。

　　王一意味深長的感歎道:“活著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死了便是一了百了。”

　　恍惚間回過神來，又問道:“屍體都處理好了嗎?不要被經過的匈奴人發現。”

　　二麻子看了眼院外的人群，點了點頭道:“已經處理乾淨，我們的人有曾經涼州軍的老兵，已經分散到鎮外盯梢，不過，還是要盡快離開此地。”

　　王一暗讚:專業啊……

　　又看向一旁不知死活的俞爾泰，王一笑了笑道:“周大哥，交給你了，給他弄醒，削成人棍裝進壇子裡，給大將軍路上做個伴。再拔掉舌頭，免得俞大人胡言亂語。”

　　周鐵雄先是一愣，然後面色一喜，拱手道:“交給在下。”

　　王一又看向院外男女老少，朗聲道:“老少爺們，匈奴人野蠻踐踏我家園，欺辱虐殺我同胞，今日我們離開此地，家園永遠是我們的歸宿，安頓好老弱婦孺，他日我等重整河山，再以血肉重築西風關！”

　　一名老嫗聞言踏步上前，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滿面決然:“我們不怕！”

　　王一覺得自己講的不錯，還挺熱血的啊，談不上振奮，最起碼有一定的鼓舞，不該是這樣啊，非常尷尬。

　　老蔫插言打了圓場道:“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只會拖了後腿，眼下還是聽恩公所言，南下益州，安頓好一切再圖其他。”

　　王一朝著老蔫點了點頭，待眾人散去。王一招來二麻子交代道:“立刻收攏人馬，帶些輕便之物，裝作輜重營運送掩人耳目。我們人手比輜重營本來少了很多，很容易被過路的匈奴人盤問。沿路遇到逃難流民，可以收攏進來。對了，讓老弱婦孺繼續扮作奴隸，多帶翎箭，多帶水。”

　　二麻子點了點頭又道:“哥，沿途有水源，都是山泉。”

　　王一點了點頭:“那就輕裝簡行，盡快出發。”

　　王一坐在一處矮牆上擦拭著匈奴製式馬刀，腰間橫挎著一柄短刀，怔怔的看著遠處的塵煙，海市蜃樓中隱約可見日落大道。

　　那是曾經的家，是晚飯後與家人消食的街道。

　　西風驟起，風沙迷眼。

　　卷走的不僅僅是八方旅人的憂思，還有那些苦澀的記憶。

　　舊事已無人共說，征途猶與夢相關。

　　夕陽不覺憑闌久，待得林鴉接翅還。

　　王一自嘲剛才的豪言壯語，又有什麽本事彰顯民族大義，只不過是某一刻的王一，極其惱怒匈奴人漠視生命的野蠻行徑，更惱怒這樣的一群人有著很不體面的貪生怕死。

　　真是越弱小就越裝的強大。

　　想到那些人充滿希望的目光，是一種將生命托付的信任。那種被人重視，被人尊敬的感覺，前所未有，是一股盎然生機治愈著那個破敗不堪的靈魂。

　　風沙中一人一馬，那道潔白在風沙裡竟泛起淡淡的光暈。

　　二愣子牽馬揮手:“哥，走啦。”

　　王一看向糧所院門，對面巷子被風沙填滿。

　　猶記得那個被饑餓壓抑著失去理智的夜晚，那是王一兩世為人第一次為某件事而拚命。

　　而這次豁出去只是為了，活下去……

　　王一颯然一笑，縱身一躍。

　　“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