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一蘇醒行凶當日,破六韓卓成,心情糟糕的原路返回事發之地。
一路上都在推演著前線戰局,此番天賜良機,恰逢漢王朝內亂,涼州興兵討伐以至邊關孤立無援,汗國才得以輕而易舉的逼近中原。
前方來報,無往不利的汗國輕騎,卻在天水安定交界小城止步不前。那座城名為下馬坊,名字到是挺有趣的,中原人也確實在文字運用上有些底蘊。
戰報僅是寥寥幾行字,但破六韓卓成卻在字裡行間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首先汗國大軍壓境,氣勢正盛,敵軍連月征戰,按理說以此勝軍之姿對敵疲憊之師,不說無往不利,卻也不至於不得寸進。
其次,涼州軍孤軍深入,又無糧草補給支援,且有荊州兵馬牽製。戰亂襲擾的司隸即便是再多囤積,也不足以供給兩軍消耗。
而且下馬坊與司隸交匯之處無險可守,涼州兵不過十萬余,與汗國精銳二十萬比之,如此懸殊,又為何傳來戰事吃緊的軍報?
再者,涼州軍得知故土盡失,又如何不損士氣,在平坦地形上與無一敗績的匈奴輕騎展開拉鋸。
若換做自己,當如何破局。
破六韓卓成想到此處,不由的捏了捏眉心。
在匈奴汗國,像他這樣的左賢王,也就是漢人口中的世子,數不勝數。
每個部族的繼承人都是部族傾盡全力培養的傑出子嗣。
匈奴人並不講究嫡親宗親,只要你有直系血緣,女子一樣可以得到傳承。
所以在破六韓氏族脫穎而出,也不過只是到達了匈奴汗國權利階層的起跑線。
那個最令他討厭的第一部族繼承人,天可汗的長子,呼延從南。
便是破六韓卓成心中最大的競爭對手,這次南征,就是與之一較高下的最好時機。
破六韓卓成不禁設想,假若呼延從南領軍,他會如何破局。
那家夥狂妄自大,弓馬刀法確在自己之上。這點是不爭的事實,破六韓卓成覺得自己唯一能勝過他的地方在於腦子。
那家夥就是個莽夫,換做是他,或許會率軍正面衝殺,他不會考慮戰損,不會顧及代價。
前線的狀況,並不能從那封戰報中讀出,不過想想也知道,對峙局面拚的就是消耗,磨的就是士氣。
汗國也無奇兵可用,若大軍受阻太久,就會衍生出各種問題。
若是另辟蹊徑,取道迂回,又當如何?
破六韓卓成腦海中浮現一巨幅堪輿圖,強大的思維能力,超於常人的記憶力,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天賦。
從地形方面看,分兵從北地進入並州,便繞不過並州軍與豫州軍的視線。
若從武都分兵進入益州,群峰疊起的蜀川險地,處處伏兵,處處絕境也不無可能。
破六韓卓成笑了,手中馬鞭揮舞,心中快意無比。
他想到一個可能,在正面牽製涼州軍的同時分兵回轉汗國境內,由ALS地區入關,攻破並州以北,取並州後坐山觀虎。
涼州軍並州軍就同為無根浮萍,困獸猶鬥,當然要避其鋒芒。這促使豫州軍將會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從而退守豫州。
屆時司隸就成了一個囚籠,問鼎中原不過是時間問題,大漢,不過掌中雀,唾手可得。
破六韓卓成之所以有如此思謀,乃性格使然,精於狩獵的他最喜歡看到獵物慢慢死去,所以他沒有像其他賢王一般,一個照面就要射殺王一,
他的這個決定也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沙河口風光不在,腐朽的臭氣熏的人心煩意亂。隨處可見的殘肢斷臂,並非尋常人能承受的景象。
破六韓卓成遠遠就發現前方蹲在地上沉思的人影,眉頭皺起,打馬而去。
如修羅場一般的地獄景象,並沒有影響到破六韓卓成的心境,但見到面前之人,心中那點快意頓時煙消雲散。
呼延從南。
“你怎麽在這?你殺了他們?”
呼延從南從地上起身,臉上掛笑的捋了捋額前碎發。笑吟吟回道:“我想殺他們,他們也活不到今天。你也一樣。”
破六韓卓成攥緊雙拳,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這個狂妄之人,徑自走向屍體查看。
“這箭傷是你的箭,這種三棱形的傷口,也只能是你的箭。”破六韓卓成指著蘭朵顏已經穿透的臉頰說道。
“沒錯。”呼延從南依舊笑吟吟的,好似在他看來這些事無關緊要又不值一提。
破六韓卓成正色起來,踱步道:“是那個漢人少年。”
呼延從南笑意更甚,點了點頭,眼中多出一絲讚許。不過破六韓卓成看來,卻像是對方在說,你還沒蠢到家。心中不免火起。
“你的仁慈害了你的朋友。”破六韓卓成陰陽怪氣的嗤笑道。
呼延從南搖了搖頭:“他們自己無能,又與我何乾?”
見破六韓卓成沉默,呼延從南調笑道:“有沒有膽子比一比?”
破六韓準成眉頭一凝:“比什麽?”
呼延從南從旁扯出那根被血染浸的翎羽箭,左右端詳,緩緩道:“比比誰能獵殺那個漢人少年。”
破六韓卓成思索片刻道:“益州!”
二人對視,呼延從南展顏一笑,跨上駿馬,直視破六韓卓成:“這個獵物,落於誰手,他便是首領。馬古拉!”
呼延從南的話語,這次沒有激起破六韓卓成的反感,反之他此刻無比鄭重的手持馬鞭敲擊胸口:“馬古拉!”
這是匈奴人榮耀的決鬥,是男人間的約定。
書歸正傳,幾百人的隊伍開進了祁連山躲避沙暴。比起匈奴軍輜重營要提前出發了兩天,若提前到達恐被匈奴人盤問。
隊伍出發半日,在祁連山角陸陸續續收攏了些難民,這些人大多是見到就逃,被一聲聲涼州方言的老鄉喊了回來。有幾個甚至與隊伍中的人沾親帶故,或是曾經的街坊鄰裡。
從他們口中得知,山裡有一夥馬賊。曾經乾些劫道的營生,匈奴犯境後,卻帶著幾個村的人殺出重圍,在山中躲藏。
聽說這件事後,王一帶著臥龍鳳雛,周鐵雄三人,按照那老鄉的指引。七彎八拐的轉過一個埡口,在一片谷地見到一個娃娃兵。
這孩子紅撲撲的臉蛋上滿是倔強,看著到有些喜人,一根樹枝削尖的標槍對著三人,警惕而又緊張的盤問:“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有涼州口音。”
還不待王一等人解釋什麽,只見娃娃兵身後陸續走出一行人來。一漢子大聲喝道:“球娃子,快過來,這幾個人穿的是匈奴人的皮甲,這是匈奴兵,活夠了啊你,球娃子。”
那球娃子紅撲撲的臉頓時嚇得慘白,但眼中卻燃起沸騰的恨意。
還得是周鐵雄自報家門,路上遇到的人都比較相信這位紅臉漢子,看來鹽幫的這個身份在涼州境內還有頗有些名望的。
經過一番溝通,王一等人得知,這裡之前的領頭,也就是那個馬匪頭領,為了掩護村民撤離,深陷重圍如今已經沒了音訊,多半是慷慨赴義了。
流民們提起此事竟是潸然淚下,再一打聽,這裡如今的主事還是個了不得的女子。
待字閨中,芳名夏梨。乃涼州軍驃騎將軍夏振威長女。
夏梨前日剛剛離開此地,去尋另一夥多是壯丁的流民。聽說那些人是打安定府逃難至此的,本有數萬余人。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躲進祁連山時,已不足幾千之數。
夏梨是打算與其回合,再謀生路。
王一聽罷,簡單講了下自己這支隊伍的由來。有些地方還需周鐵雄來補充,畢竟在赤水鎮之前,王一還不識得這群人。
與其談話那幾位老者嘖嘖稱奇,一個個誇他有本事,也願意跟隨王一他們的隊伍南下混進益州。
只不過眼下還是要尋得夏梨,最好再匯合安定府那夥人。不管怎樣,涼州百姓心裡明白,眼下的涼州境內,可沒有多少同鄉幸存了,所以每個人都想多拉上一人,就給這片故土保留一息火種。
兩方人合作一處,隊伍也由幾百人的規模增至千余人之數。在這處谷地起鍋造飯,不敢喧嘩,每個人眼中噙淚的吃下久違的熱粥,心中酸楚大概也只有自己清楚。
第二日日出時分,麻子愣子二人風塵仆仆的回到谷地,說是在前方百裡發現那群人的蹤跡。王一驚歎二人腳程之余,緊忙整頓隊伍開向那片隴西與天水交界的山區。
那處山區道路蜿蜒崎嶇,怕是誤了行程,去往前方戰場再出變故。
一路上還是出了些變故,有幾名傷員沒挺過去,死在路上。王一查看了傷情,皆是傷口發炎,大面積化膿。敗血症,束手無策。沒有抗生素類藥劑,神仙也是回天乏力。
一系列遭遇加上連連減員,隊伍中有些傳言,有人覺得是發了瘟,有人覺得大漢氣數已盡,一股絕望的情緒正在逐漸蔓延開來。
王一深諳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性,恰逢其時的將人群圍攏在一起,這也是從行為上潛移默化的給眾人建設團結一致的心理。
在老蔫等人幫助下,千余人鴉雀無聲,失神的看著這個半大少年。
王一環視眾人,無比鄭重的踏上一塊石頭。
諸位,鄉親父老。在下深知遭此大劫,失去家園親友是何等心痛。不瞞諸位,在下也曾想過一了百了。生逢亂世,又奈何無力回天,那種挫敗無力感完全壓抑了活下去的勇氣。
匈奴人何等殘暴,入關以來在我涼州土地上大肆屠殺,他們將我們視作兩腳羊,將我們當成牲畜獵殺取樂。如今兵犯中原,於下馬坊駐兵蓄勢待發,抵抗他們的正是我涼州軍馬。那裡有我們的親人,有我們的同鄉。
在這山河破碎之際,我等孱弱之軀又當如何處之?是像我們鐵骨錚錚的涼州鐵騎一般,拱衛我大漢民族最後的尊嚴,還是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是如此絕望如此不甘的與這阿咂世界一刀兩斷,還是在絕望中燃燒殆盡,去照亮那些處在黑暗中水深火熱的同胞!
人力有時盡,在下深知以我們的能力,所能做之事實為有限。但,在下深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無論男女老幼,都有他存在的價值。
願以五尺殘軀,搏一分未明的希望。在下以為,死有千萬種,最是屈辱的便是聽天由命。
若我等團結一致, 未必不能在這片我們眷戀的故土上留下一顆希望之種,為我們的子孫後代拚出一份光明。
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首先我們要生存下去,未來才有無限可能。
為了涼州萬萬戶,為了我們曾經賴以生存的錦繡河山,雖萬死,又如何。
王一將手臂搭在左右之人的肩頭,周鐵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也學著王一的樣子,重重的攏住身旁之人。不多時眾人環抱在一起,個個面色激動,聲音顫抖。雖參差不齊,卻是不約而同:“雖萬死,又如何。”
王一長舒一口氣,心中回味著給予他人希望的舒暢。不知道今日誇下的海口,未來又會發酵到什麽程度。
但王一清楚,如果不打這劑雞血,不需匈奴人的追兵,壓抑的情緒一但擴散,面臨的只有滅亡。
前路依舊渺茫,王一卻在絕境中找回了自我,他不再糾結那看不清的盡頭,而是更加專注於坎坷的過程。
畢竟,再壞的結局無非一死了之,對王一來說,有什麽可怕的呢。
老蔫不知道從前是做啥的,王一只知道他與遊騎校尉魯有之的關系,卻沒有再去刻意打聽什麽。
這老頭看起來平平無奇,但隊伍交給他,卻能事無巨細,將行進的隊伍維持井井有條。
所以王一帶上麻子愣子,周鐵雄,又點了幾個看起來很機靈的漢子,駕馬先行,去尋那支安定來的隊伍。
王一在首,策馬急行,心中大暢:果然有目標之人,才有無盡的動力前行。
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