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塔,皮膚黝黑錚亮,貫使一口九環大刀,其力可堪千金。曾與人爭鬥拔樹以力抗數十人,後樹斷,來者大半胸骨塌陷,有頭骨爆裂者,亦有骨斷筋折者,竟是無一生還。
其蠻力在匈奴各部間聞名已久,邊軍之中也是凶名赫赫。
此次隨大軍出征,烏塔為先鋒軍頭號悍將,西風關一戰作戰驍勇無敵。
頂著箭雨徒手攀上城頭,又一人殺入涼州城外,老單於震怒其不從軍令,貶謫輜重營以示懲戒。
烏塔本就性情暴戾乖張又好大喜功,怎會甘於後方補給之任。在得知大軍止步於下馬坊一地,烏塔派人獻上此次入侵中原全部所得,換來籌措押送火油之重任。
本是目中無人的強人,如今也不得不認形勢比人強。將所有希望寄托於此,望早日回歸戰場重振雄風。
“哈爾勒,前方五裡扎營,所有人兩班休息,包括我。物資不容有失,有懈怠者,當場格殺。”烏塔粗壯的脖頸駭人的疤痕鼓動,以蠻牛頭骨為胄在寬闊的天庭上盡顯凶戾。
骨甲壓製不住爆裂的肌肉,粗壯手臂猶如怪石嶙峋。
哈爾勒點頭稱是,匈奴軍兵步伐緊湊,誰人不知烏塔大王手辣不講情面,即便困倦的狠咬嘴唇,也不敢就此睡去。
斥候來報,後方發現糧草押送隊伍,大概三千余人,旗號宇文,多漢人奴隸。
烏塔冷哼:“這個廢物,這次又搞什麽名堂。”
“哈爾勒,糧草輜重不是要幾日後送達?他怎麽現在就到了這裡?”
哈爾勒沉吟片刻:“按大帥令,的確如此,會不會是宇文賀得了什麽其他消息。”
烏塔咬牙切齒,暗道這人怎麽會如此遭恨,簡直就是個勢利小人,明明那麽無能,卻總會得到照顧。
哈爾勒凝重道:“大王,要起風沙,不如您先扎帳。周圍都是汗國的隊伍,不會出什麽問題,那魯有之……”
烏塔怒目圓瞪,厲聲喝道:“魯有之!他敢來嗎?我倒是希望如此!汗國這群孬種,讓這麽一個孤魂野鬼嚇尿了褲子,啐!先祖蒙羞。”
馬蹄聲聲,煙塵滾滾,哈爾勒眉頭緊皺,隨即大聲呼喝:“敵襲!列陣!”
匈奴兵將不敢怠慢,各自圍攏物資嚴陣以待。
煙塵中衝出兩騎,漢人打扮,以粗布蒙面,縱馬狂奔而過,兩個酒壇子不偏不倚砸中烏塔座下馬匹,黃湯爆裂,烏塔渾身臭氣熏天。
立時手提九環大刀,怒目衝殺追了出去。
哈爾勒心中一凜,壞了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
“烏迪修,你帶五十人前去,給大王壓陣!”
小將烏迪修點齊兵馬緊隨其後。
王一與周鐵雄瘋了一樣的狂奔,王一沒敢乘騎白馬,不然可以很快的逃離到達指定位置,因為那匹馬太過顯眼。
烏塔吊在後面不遠不近,臉色鐵青雙目充血,早已怒不可遏失去理智,眼下隻想生吞活剝兩個不要命的兩腳羊。
一追一趕,還有一夥人瘋狂支援。一行人來到了一處裂谷。
相傳創世之初,中原這片土地本無黃河,乃天上水神與地府冥河擺渡人於此間鏖戰多年。兩位上神各顯神通,引動天地之危,將涼州一地最廣大的水消耗殆盡。
天地震怒,降下天罰劈開大地,將冥河擺渡人打入地之極淵思過,水神剝離神魂輪回重修。
水神拚死反抗,以元神化為水源,金色神力衝擊大地,
最終成為亙古流長的黃河。 所以此地便是通向極淵之所,當地人稱大裂谷。
王一與周鐵雄棄馬狂奔,三兩步攀上準備好的繩梯,轉回頭去見到蠻牛角下厲鬼一般的怒容。
王一慌忙砍斷梯子,與周鐵雄鑽入漆黑的洞穴。
烏塔狂躁的怒吼,定睛一看,崖壁一側有條破損的棧道,盡頭處好似還有一個洞口,一旁歪斜的花草正說明兩個洞口相通。
叫來烏迪修,烏塔沉聲:“叫人伐樹,留下所有人想辦法攀上去,休叫賊人逃了。”
烏迪修欲言又止,深知此時多言必無好下場,於是怒斥手下兵丁行動起來。
六七人扛著粗壯的樹乾到了谷邊,登時有些犯難。這種距離下如何將粗壯的木頭搭到對面去。
烏塔下馬將九環大刀背在身後,馬步扎根一般,全身青筋暴起,一聲獸吼震散谷中鳥獸。
王一見烏塔神力臉色煞白,開始緊張起這次行動的成敗。只聽隊伍中老一輩講烏塔是匈奴人中有名的力士,卻不曾想這人已然超出自己的認知范疇。
他與周鐵雄本就負責與敵將周旋,拖延時間給李二兩他們創造機會。如此看來,脫身不易。
周鐵雄也不知那棧道通向何處,可王一決定向裡靠近。如李二兩他們順利得手,自會趕來相救。為今之計也別無他法,二人說動就動,順著洞穴九曲十八彎從另一處高崖某處裂縫鑽了出來。
烏塔眼尖,見到兩個鼠輩鑽洞而出,也不管樹木尚未固定,大踏步追了上去。
烏迪修一陣茫然,不明就裡,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命人繼續搜索洞內。
卻說李二兩帶著李東來,麻子愣子二人埋伏在沙丘之上,大黑熊在身後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四人絞盡腦汁也不知如何處理嚴陣以待的幾百匈奴兵甲。
急的李二兩抓耳撓腮,氣惱道:“這匈奴人怎如驚弓之鳥,一點風聲就緊張成這樣。”
李東來眼珠一動,忙道:“大哥,我有一計……”
三人一齊看向他。
將其中一個火油桶射穿,在把大家的獸皮襖脫下綁在馬尾上點燃,打馬而驚,讓馬匹衝向流淌出來的火油將附近油車引燃。待到敵陣混亂,再衝殺而出。
李二兩驅大黑熊衝散敵人馬匹,沒了坐騎,敵人奈何得了他們。
愣子呆呆的問道:“那我們三個也沒了坐騎,怎麽掩護李大哥?”
四人陷入沉默。
片刻後李二兩撓了撓頭髮急道:“哎,不管了。就這麽辦,拖下去怕王一兄弟那裡撐不住了。”
李東來卻突然打斷道:“等等,我們這裡誰會射箭……”
李二兩也怔住了,撓了撓頭嘟囔道:“我倒是會……但這也太遠了吧。”
只見愣子挺胸抬頭,不可一世的伸手要弓。
李二兩兄弟與這兩位人傑剛結實不久,自然不知道二位臥龍鳳雛究竟生懷何等了得的絕技。
看著二麻子指了指成竹在胸的愣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再明顯不過。
二麻子笑吟吟道:“放心吧,愣子做事從不拖大,只需要你們的表揚。”
李二兩將長弓遞了過去,伸出大拇指,凝眉誇張道:“哎呀呀,沒想到,兄台竟有如此絕技,著實是在下失敬。”
愣子都要翹上了天,鼻孔中哼出一聲:“學著吧。”
張弓搭箭,臉鼓的漲紅,咬牙切齒的低吼著,將弓弦拽的是咯咯作響。
李二兩與李東來對視一眼,又一齊看向二麻子:“這……能行嗎?”
二麻子微笑著下巴朝正努力的愣子方向抬了抬:“瞧好吧。”
噗,一聲悶響,四周圍傳來了不亞於剛剛攪拌糞缸的衝天氣味,就是砸向烏塔的那兩個酒壇。
三人一起嘔了出來,憤然道:“你搞什麽?”
二愣子一眼看向敵陣,一眼看著幾人,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對不起,力使大了,漏氣了。”
此時衝動的李二兩開始懷疑計劃的可行性。
正在他另辟蹊徑之時,一根羽箭奪路而去,宛若颯遝流星,肉眼之下皆是時光洪流,帶動的氣流劃破長空。
李二兩大驚失色,不可置信的看著憨態可掬的愣子,一時間竟忘了點火。
李東來率先回過神來,催促著:“點啊……點火啊!”
李二兩茫然的看了看手裡的火折子,使勁點了點頭道:“哦……哦……”
三匹馬並駕齊驅,馬尾上獸皮襖中的棉絮迎風燃的更烈。
二麻子慧眼如炬,大叫一聲,不好:“燒的太快了!”
幾人光著身子借火光照映看清場上局勢,李二兩一個激靈,他看見那一箭分明洞穿了油桶,將桶後的匈奴人死死的釘在地上。
油桶的洞口大概有碗口大小,那桐油幾息之間流的滿地都是。李二兩根本想不通一根普普通通的羽箭,怎麽能搞出這麽大的孔洞,不過他也沒時間再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四人皆是屏住呼吸看那點點火光逐漸接近。
不知是誰起頭,四人口中緊張的低語。加油……加油!
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在烈烈西風中飄蕩,李東來莫名想起了自己的三姑婆,她老人家臨終前想去五十步外的井裡打水吃,那時自己還小,少年心性的他,每一步都在為三姑婆加油打氣。
最後十步甚至緊張到難以呼吸,不過遺憾的是三姑婆在井口邊上駕鶴西去,自己被老爹爆打三天。
他沒想挨揍是因為什麽,總是想著那桶水沒提上來著實意難平。
眼下一幕何其相似,李東來不想人生悲劇梅開二度,緊張的牙齒咯咯作響。
其他三人都以為他的壓力源自於,這個不成熟的餿主意是他出的,一個個也跟著手心發汗。
再漫長的等待也終會有個結果,當最後一顆火星在混亂的匈奴陣中綻放,四個赤身裸體的漢子相擁而泣,仿佛這一刻他們擁有了世界。
李東來心裡咯噔一聲,差點忘了正事,此刻最希望成功的一定是他,他想完成三姑婆的夙願,雖然並沒有什麽關系。
“快!熊……”
李二兩一拍腦門:“奧,對,熊……”
隨之一聲大喝:“黑狗!”
那龐大的身軀如彈射一般,從匍匐的姿勢直接站了起來。
李二兩急道:“黑狗,趴下,趕緊的。”
黑狗乖乖的趴下身子,四人猶如原始人一般嗷嗷怪叫著爬上熊背。
坐在前面的李二兩在衝下沙丘那一刻就交代好了分工:他自己負責用馬刀盡量砍殺馬匹,愣子負責射殺脫群的馬,二麻子抱著箭簇負責給愣子遞箭,李東來在尾觀察周圍敵人動向,並且防止冷箭偷襲。
就這樣這輛不怎麽聰明的戰車,跌跌撞撞的衝殺而去。
一切都在向預計的方向發展,只不過他們忽略了沙地的滲透能力。匈奴人再玩命的撲火,哈爾勒哪有精力再去琢磨那四個野人是打哪來的,又怪叫著跑去哪裡。
所以坐在最後的李東來有些閑適,他調笑的看著亂做一團的匈奴人:“嘿,那人摔倒了嘿……喲喲喲,讓後面來的踩死了。”
“嘖嘖嘖……真惡心,腸子都擠出來了。”
絮絮叨叨,二麻子撇過頭:“我說你能不能別墨跡……我這都手忙腳亂你還……”
“箭!箭呢!”愣子火急火燎的瞪著眼問道。
李東來訕訕的縮了縮頭,一撇嘴小聲嘀咕道:“又一個……”
不過看了一會他的臉色逐漸變白, 雖然匈奴人沒法撲滅桐油的火焰,但那明明就是燃燒殆盡的前兆啊!
李東來多少有些慌了,心裡不住的默念,堅持住……堅持住……
前面的李二兩殺得興起,他有種千軍萬馬指點江山的豪氣,記得上一次單槍匹馬衝陣還是上一次。
就是說他已經忘了多久沒有如此暢快的攻伐了,即便對面只是一群馬。
有匹棗紅色的馬在李二兩一刀削去馬尾後,痛的嘶鳴一聲竟然騰空躍起,掙扎著後蹄狠狠踏在黑狗臉上。
同一時間李東來眼裡的希望之火,頃刻間就要熄滅。
黑狗暴吼一聲人立而起,話說曾經祁連山這一片哪個敢做聲的山林大佬,被小家雀啄了眼正一肚子憋屈,如今還讓個傻跑的畜生打了臉,黑狗忍無可忍,可就忘了背後那些個凶神惡雀了。
四人疊著摔在沙地上,李二兩茫然的看著黑熊發瘋一樣的拍死一匹匹馬,心想早知如此何必親自動手呢。
屁股底下傳來李東來虛弱的聲音,幾人趕忙起身。
李東來嘴裡念叨著:“火……火……”
其他三人也目不轉睛的看著發了瘋的黑狗,麻子下意識搪塞道:“火?什麽火……”
李東來抬頭一看,不由狂喜。
緣是第二摔倒的人沾了一身桐油,被最後一縷希望之火點燃,慌不擇路的又撞翻一桶。
這一桶可不得了,噴濺到處都是,一群火人沒頭蒼蠅一樣的亂撞。
其中就有倒霉的……
哈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