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隊伍匯合一處,在王一與李東來搏鬥處整頓物資。
水窪邊已經圍滿了人,經眾人商議。將3000人的隊伍分成三股,一隊老弱婦孺由夏梨居中協調,大概有六七百人。
一隊步軍,以手上有些功夫的或手藝人為主,由周鐵雄與李東來統籌。約有一百八十幾人。
一隊青壯兩千人外加兩百馬匹兵器甲械,由李二兩統領。
王一監軍參謀,負責協調。
經過一整天的調整,終於將三千人的隊伍分配完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眼下隊伍中最大的問題便是傷病,在這種條件下,敗血症和傷寒成了比匈奴人的屠刀更恐怖的存在。
夏梨遞給王一一個水袋,擦了擦光潔額頭上的汗珠:“有把握嗎?”
王一牛飲了一大口,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唯有一試。”
將水袋遞還給夏梨,王一向篝火中填了些柴:“跟我說說涼州軍的事。”
夏梨目光複雜,沉默片刻娓娓道來。
涼州牧刺史,馬宗林,乃寒門出身。早年蒙先帝恩澤,戰功卓絕的馬宗林由先帝力排眾議提拔為涼州牧刺史,主管涼州軍政要務。
身為異姓諸侯,馬宗林並不傾向朝中任何派系。光帝繼位後,馬宗林成為漢王朝最後的保皇派。
年輕的漢光帝被奸佞之臣架空,朝廷名存實亡。
王朝內部矛盾逐漸激化,諸侯間摩擦不斷。漢光帝二十年,戰爭全面爆發。
作為保皇派的馬宗林不顧涼州各級官員反對,率涼州十萬大軍傾巢而出,為保漢室江山。
而邊軍並不歸屬涼州軍,乃是朝廷太尉府禦史台統一調度。
匈奴人借此機會,集結各部,由西風關佔領兵力空虛的涼州。
所以才有今日邊軍覆滅,涼州全境淪陷的悲慘境遇。
現如今匈奴主力在下馬坊一帶與涼州軍僵持,而夏梨的父親夏振威,便是涼州軍抵禦匈奴一部的統軍之將。
“你呢?”
夏梨明眸中些許悲痛:“我隨家中宗親組織百姓突圍,為保護我離開,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了。”
王一攬著自己高束的馬尾長發,輕聲道:“會好的。”
宇文將軍幾日下來瘦了許多,這種摧殘是他不曾想到過的。
平日裡趕路還可以乘馬而行,一但這些漢人停下,自己就要被綁在裝著俞爾泰的那個壇子上,就這樣面對面近距離的每天聞著壇子裡散發的臭氣。
那個叫做王一的小子,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旁門左道,按俞爾泰這種傷勢來看,怎麽可能撐到現在。想到此處宇文將軍不由的脊背發涼,他能想象自己落在這種殘忍手段的惡魔手中,最後會是什麽下場。
所以過往的漢人吐些口水,拳打腳踢也算不得什麽折磨了。
次日一大早,隊伍開始按照計劃出發,每股人馬都以十人一隊百人一營的方式分批次前行。
渡黃河時遇上一夥匈奴遊騎,隊伍中的宇文將軍發揮了作用。匈奴遊騎並沒有細致盤查,隊伍順利的進入天水腹地。
駐扎在臨時驛所的附近,麻子愣子帶著些手腳利索的步軍趁夜離開了。一個隊伍的行進怎麽可能沒有斥候打前哨,尤其是像他們這種戰戰兢兢的流民,更是要鎖定前方路上的敵軍分布。能躲則躲,以避免暴露危險。
越靠近下馬坊,王一的心裡越是發慌。他看的出大家眼中的求生意志,
那種對他深信不疑的托付。如果還是自己一個人,王一不會有如此的心理壓力。這種責任帶來的巨大壓力,是活了幾十年的王一都不曾經歷過的。 他不想再做一個廢物,不想再做一個毫無價值的行屍走肉。
坐在高高的沙梁上,西風從臉龐滑過,它向旅人訴說這片土地下滲透的血雨腥風。
看著遠處點點火光的一座座帳幔,與天上璀璨的星河同樣美好。人與人之間相互依靠,再怎麽艱難,也比前世自己的孤獨空虛更有生存價值。
腿上的傷口開始逐漸愈合,心底的創傷亦是如此。打開鹿皮袋,一股火辣穿過咽喉,匈奴人的燒酒實在談不上好喝。辛辣苦澀的味道只能帶給飲者麻痹神經的快感,王一品味不到人生。
隱約間好似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帳子那邊經過。王一騰的站起身,匆忙的衝向那裡。
石頭是個孤兒,與生病的老娘相依為命,本來日子就過得艱苦。匈奴人入關後,老娘死在了屠刀之下,石頭賴以生存的堅持瞬間崩塌。
跟著夏小姐逃出涼州城,石頭在父老鄉親的關照下,逐漸走出了喪母的陰霾,大家對他很好,他也在這份關照中找到與母親相依為命時的溫暖。
石頭的手很巧,那種穿著舒服的千層底布鞋,石頭納過很多,這曾是他維持生計的營生。想著為這裡每個人都納上一雙,讓大家以後趕路能舒服一些。
聽到動靜的石頭,放下手中針線走了過去。一眼見到幾個鬼祟的匈奴人,心底火起,怒意難以抑製。
匈奴人摸進了帳子,帳子中一聲驚呼隨著屠刀出鞘的聲音戛然而止。悲傷恐懼的回憶浮現心頭,石頭雙眼通紅,他想喊,可他沒辦法,他是個啞巴。
石頭瘋了一樣衝進帳子,嘴裡嗚嗚咽咽。腳邊死在血泊中的老嫗,平日裡總會把自己的麥粥分他一半。石頭的精神一瞬間崩潰了,老娘也曾被這些畜生如此宰殺。
那個匈奴人殺了這個帳子中的好多人,此刻正捆綁著一個嚇傻了的小女孩。石頭如同瘋了一般衝向那個惡魔,那匈奴人被這個少年撞了一個踉蹌。回過神來,滿是鮮血的馬刀,穿過擋在女孩身前的石頭。
平日裡用來大快朵頤的割肉小刀,此刻成了審判侵略者罪惡暴行的利刃。匈奴人握著刀,難以置信的不甘閉上眼睛。
石頭微笑著,瞳孔逐漸渙散。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死在城牆上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也是站著去的,自己更厲害,眼前的匈奴人,已經跪下了。
帳簾掀開,看到這一幕的王一此刻格外平靜,臉上不掛一絲表情。
他上前替滿是淚水的女孩松了綁,將插在石頭肚子上的馬刀拔了出來。將匈奴人的屍體一腳踢開,王一拎著這把馬刀走出了帳子。
看著遠處縱馬奔馳的幾道身影,王一眯起雙眼。
聽到女孩哭泣,周圍的帳子裡陸陸續續的出來人查看。然後一聲聲驚呼引來更多手持火把的人。
王一陰沉道:“去叫李二兩。”
人群中李二兩應喝一聲:“我在這。”
王一握緊手中馬刀,咬著牙道:“整頓騎兵,去宰了那群畜生。”
夏梨從帳子中出來,面色煞白。自顧自的去解栓馬樁上的繩子。
王一沒說什麽,誇上白馬,一馬當先。
再說匈奴人的驛站,這種糧道上的補給站每隔兩百裡都會有一處,這也是匈奴人軍機情報的交換地。
如此規模的交通站駐兵也有五十幾人了,匈奴人是真的被涼州遊騎騷擾怕了。
匈奴人將奴隸視為個人財產,這也是為什麽驛站這裡好色如命的站長,會深夜帶人去偷人的原因。
幾個匈奴士兵慌慌張張的逃回驛站,匯報一通後十夫長臉色鐵青。原來死在輜重營奴隸營帳裡的,就是這裡的站長。
還沒想到如何處理此事的十夫長,被外面突如起來的喊殺聲嚇得一陣腳軟。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就看見一匹白馬上面無表情的王一。
“阿仆爾,這是怎麽回事!不過是幾個低賤的兩腳羊,你這麽做不怕宇文將軍要你狗命?你們這些低賤的漢人,竟然敢殺汗國的勇士!”那十夫長看起來怒不可遏,更多的是難以置信,他不敢相信,這個本該像狗一樣的兩腳羊,居然有一天敢向自己亮出刀子。
王一跨步下馬,拍了拍這匹曾經服務匈奴貴族的座駕。那白馬自覺的走入昏暗的風沙。王一低眉沉目,身後走出一個個同樣神色的涼州漢子。
十夫長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渾身打著擺子向後一點點挪動。
王一從他身邊駐足,俯視這個一定跋扈慣了的侵略者。
冰冷的眼神吞噬他的靈魂,王一眉心擠出一道懸針紋,內心厭惡讓他感到生理上的惡心。
王一走向迎面而來的匈奴士兵,吐了吐口中的沙礫:“反抗者,就地格殺!”
身後涼州漢子爆發出低沉的吼聲,兩方人馬殺到一起。
戰鬥幾乎沒有什麽波折,這群驛站士兵本就不是戰鬥部隊,並且沒有將領指揮,只能是被滿腔怒火的涼州漢子砍殺的毫無還手之力。
王一沉著臉:“把那幾個畜生找出來。”
大帳外,王一指著跪了一地的匈奴俘虜,這群人已經嚇得面無血色,他們確信這些漢人真的敢殺了自己,這種心理落差,要轉變並非一朝一夕。
幾個人被推了出來,周鐵雄的紅臉火光下更加鮮紅,怒目圓瞪朗聲道:“那個帶頭的已經死了,這些人怎麽處置?”
王一陰沉的臉逐漸被憤怒扭曲,嘶啞的聲音更像是深淵中爬出來的危險生物:“這些畜生永遠不會自己變成人,我們只能用他們的方式讓他們感受我們的痛苦。或許今日將這裡的匈奴趕盡殺絕,明日我們就會身陷重圍。但眼下我們有足夠反抗的能力,我們不再被人奴役,更多的胡虜等著我們清理,今天只是試試我們的刀,夠不夠鋒利!盡情宣泄!讓他們下地獄!”
那幾個人被男女老少宣泄的成了肉泥,余下二十多個俘虜肝膽俱裂,雙手被綁,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他們現在最悔恨的就是沒學習中原話裡的饒命。
王一留下了二十個步軍,都是從前跑江湖時就手裡有過人命的家夥。王一說讓他們留下扮做驛站的兵甲,一來可以減少麻煩,二來有可能截獲敵人的情報。與他們約定三日之後在麥積山下匯合,無論什麽情況,都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隊伍在沉悶壓抑中向匈奴大軍所在行進,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絲莫名的快意。
與夏梨策馬同行,看著這個清瘦女子握著韁繩的手,拳鋒上露出的骨頭滿是鮮血。
“包扎一下吧……”
夏梨雙眸血紅直勾勾的盯著王一,打斷道:“我沒事!”
王一張了張嘴一聲歎息。
遠處幾騎向隊伍這邊飛奔而來,王一極盡目力遠眺,認出麻子身影方舒一口氣。
“對不起……”
王一微笑搖了搖頭:“我去看看。”
那或許是這個大家閨秀第一次打死人,但王一知道他們要面對的殘酷遠遠不止這些。
二麻子氣喘籲籲:“前……前面有一隊匈奴人!”
王一面色凝重:“匈奴人?”
一旁李二兩魁梧挺拔的身影打隊伍中間轉來,胯下那頭黑熊滿臉掛彩,又無比順從。
“來的正好,是騎兵?”
二麻子一口氣幹了一袋水,旁邊的愣子使勁搖頭:“輜重隊。”
二麻子被風沙侵蝕的喉嚨火辣的痛,艱難的吞咽後接茬道:“那輜重營的統領,叫做烏塔,這畜生以漢人為食,而且他根本不懼宇文賀,他們倆本就是死對頭。”
頓了頓二麻子又道:“對了,他們運送的是大量火油!”
黑熊上的李二兩翻身而下,不可思議道:“火油!看來匈奴人要不計代價的進攻了。王一兄弟,我們需要劫下這批火油,不然涼州軍危矣!”
老蔫靠了過來,這幾日的行軍並沒有讓這位老者臉上再添風霜,反而看起來精氣神十足。
老蔫吸了口從宇文賀那裡淘來的鼻煙壺笑吟吟道:“是該拿下這批火油,那都是我們被俘的同胞榨出來的,涼州城所有的桐樹籽,這要多少人日夜趕工……”
王一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這個隊伍的主心骨,連他自己都在潛移默化中把所有的問題都當做責任去處理。
王一沉吟著:“李大哥,你應該知道我們的騎兵是要做什麽的。”
李二兩眼神中有些悲涼,點了點頭道:“那些漢子有的人,曾經只是日出而作的農夫……但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王一眼中閃過一抹堅毅。
“所以,不能讓他們在這裡白白犧牲。”
“我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