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秋天,白桃生活在曼徹斯特,不是海邊的曼徹斯特,是英國的曼徹斯特,不是電影裡的曼徹斯特,是英國的曼徹斯特,不是美國的曼徹斯特。
其實她也是在飛機上看航線圖才知道,原來海邊的曼徹斯特不是她想到的那個曼徹斯特,那個是美國電影裡美國地名罷。
看海計劃,失敗。
白桃的宿舍是獨立衛浴但八人一間廚房公用。十平米的個人空間,小屋子是白桃想象中的樣子,靠牆放一張單人床,左鄰床頭櫃,窗台橫縱房間寬距,正對著門的方向,類似餐桌上的主位,窗下是書桌,兩側貼牆的櫃子。等會兒,小學時候課文裡面講的陳景潤幾平米小屋背對著床伏案解題……偉人不可高攀,但好像有一點兒相似的……看了看宿舍,白桃瞬間覺得小時候對於數學家住房條件的擔憂大可不必。
白桃已經住宿八年了,這八年的宿舍,公共空間人數初三時一度高達十八人分三個小隔間公用一個衛浴,高中幾年倒是三四個好姐妹享受生活的溫馨小窩了,不過現在英式宿舍單人間她已經很滿足了。
宿舍八個人公用廚房,其他人已知有五個英國本土,都是漂亮小姐姐,。白桃很喜歡(哦不是)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美女之心白桃有之。
到曼城一轉眼三周了,她可就沒沾過口罩。這裡給她一種2020年前的古早記憶,就像是……什麽都沒有變壞的時候,甚至更早以前,沒有太過頻繁的手機支付,比如她的2016以前,紙幣還是硬幣。
白桃的耐性有在變緩和,上海的記憶有在減少腦容量所佔比重——腦子的一個叫……perceptual capacity是有限的,這是心理課上學的半斤八兩知識點,容量小的人沒法更專注於其他事情,重要的東西會被落下。曼城和白桃的腦容量有點像,小小的,但也沒有小到什麽都塞不進去,卻勝在小而精,沒有那麽多人,卻有很好的人,這不就足夠了。
此話怎講?
白桃的高中時代過得糟心透頂眾所周知。白桃來到這裡,發誓要學會,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慌,都心平氣和,糟心的日子實在是難熬過去,雖然她先前沒少遇到。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所以對未來,白桃相信自己是真不確定能不能折騰得過去類似的事件。還就很堅定。
第一周新生入門的教學都很令她欣慰——教授等等都有一種生怕少說一句你就啥都不會的保姆級教程思路,PPT裡面把所有要用到的系統操作全分步驟截圖貼上來了,照著操作就不怕生了。
這種心裡兜底的安全感,真討厭,讓人想要肉麻地抒發煽情幾句。就好像說,雖然你們都是快二十歲的大學生大人了,但我們眼裡你們還是小學生小孩兒。教給你們,都會了就好。
所以當白桃登錄上系統的提問討論牆時,對大學的未知不安瞬間消除乾淨了。曾經關於英格蘭的錯誤認知,關於效率和冷淡的誤解暫且灰飛煙滅。
要是高中時候有這麽好的氛圍,前幾章估計都沒必要寫。
白桃心想,也許,被其他更好的大學拒了,是為了讓她現在覺得,這個地方來對了。
是有在被治愈的過程。
有一個周末白桃從安娜子的宿舍玩好了出來沒有直接走回自己的窩,倒是一路往南邊,再繞去北面,看看南邊的小房子居民區,紅磚小屋,北面的運河橋洞之類百廢俱興的半工業風。
南邊幾乎是清一色的磚紅色基調,北邊就是蘸水的陰天,不需要地圖一路直走一座完整的城市。 白桃講真沒有經歷所謂的“試圖習慣”新環境的過程,倒也不是一秒融進去,還是留有保守的些許感受,類似“寄存自己”,然後轉為寄居,暫居,留駐,只是因為這兒讓她很舒服,身心皆是。
回到宿舍,白桃的舍友們。頭三天內的一晚,一張小紙條塞進白桃的門縫下面,四個英國女生寫好了各自的姓名電話,邀請她去小廚房夜談。一個開端決定了之後的習慣性動作,小紙條仿佛已經逐漸成為白桃和舍友互通消息的必要途徑,尤其是當場找不著本人的時候,她沒有嘗試過發短信,盡管電話都有。小紙條是手寫的,在多數情況下好像更書面,更正式,又不那麽刻板,畢竟只是個小便簽條,但是因為個人特色的字跡,寫得字好不好看不重要,寫了就是走心的,是親近的,慢慢會成為“自己人”。這也就是為什麽,第三周的時候幾乎每天晚上的小廚房旁邊沙發桌椅會成為“小書房”,白桃和她們會“很巧地”聚在一起看書作業。
這座北方小城有在治愈她。
不過也有段子,與其說是段子不如說是……白桃受難記。
第二周時候的周四大半夜,確實是很晚很晚了半夜三更就缺個打更人。白桃洗頭吹頭髮塗上精致(也沒有)的護膚之後準備像個貴婦一樣帶上光滑的粉色絲綢眼罩入睡(也就一蒸汽眼罩瞎說什麽)。
是誰在敲打我窗。
你問我我問誰。
是誰在撩撥琴弦。
你倒是給我變出個琴來。
是你,傑瑞。
對……好家夥,一隻,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別背書了傻子它都跳到你床頭櫃了從窗戶進來歡蹦亂跳。
白桃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幾秒,和它對視。這是一隻白桃晾在窗台的美妝蛋形狀的老鼠,底盤穩當,下巴肥嘟嘟……看起來夥食不錯麽兄弟。
開機,白桃的腦子突然一溜轉過來,額,該不該尖叫呢?叫了好像大晚上的有辱斯文,不叫的話好像倒霉的是一層樓的人哦……叫一聲?“啊——呀。”
白桃小時候一度很熱衷於做幼兒園的小組長小領導,覺得很神氣,往那邊一站,威風凜凜。謝謝大老鼠,讓白桃當了次小官——十品帶刀侍衛,準確來說是,十平米,帶著刀,準備刺鼠,試著保衛自己的宿舍,簡稱十品帶刀侍衛。
傑瑞一個呲溜鑽進衛生間沒了蹤跡,白桃深吸一口氣,預備,衝,逃出宿舍跑進小廚房。
另外幾個姑娘竟然都沒睡,聽說了這事兒大家一鼓作氣衝到樓下值班室報修,天曉得半路遇上幾個別的樓層的英國女生,穿著睡衣連夜打Uber逃回家,別問很可怕,就是這隻傑瑞聲勢浩大的夜遊殃及無數。
別問很可怕,白桃在來到英國曼徹斯特的正正好第十四天,睡在了廚房沙發,正式入睡前趕忙“搶走”旁邊酒店最後一間周末標間,避避風浪,等等明後日的殺鼠。
躺在酒店床上的那一刻,真的是:樂土樂土,樂不思蜀,。
這樣的生活此起彼伏,好在那晚幾個姑娘又能多打趣幾個鍾頭了。
治愈的背後,還有一個倒霉催的事件。第三周的周四,還真就是和周四過不去了,不愧是瘋狂星期四……白桃的吹風機在她手中,手掌心,自爆而死。萬幸的是沒傷到手,就是手掌一小塊皮焦了,類似烤豬皮,隔日便脫皮修複完成。
看來到了曼城以後每周四的慣例不是肯德基九塊九,而是讓你臨床,但沒得睡個安穩。
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事件,白桃在曼城的第三周可謂是九九八十一難渡劫。周四還真是天選之子,一層樓朝北的一側幾個屋子電路都短路了,朝南的沒事兒,鬼知道怎麽回事,朝北房間的短路從白桃起始。所以啊,某桃在使用吹風機美美吹乾秀發的前一秒,崩。偏偏就在她用吹風機的時候短路。
周四是所謂的“連夜雨”,周二周三的晚上就是“屋漏”。
上面提到過的,白桃的舍友們相處得令她心情舒暢暖流湧動——於是她的隔壁暗流湧動?應該是……夜色洶湧?
貼隔壁的倫敦黑人女孩新交了男朋友,他倆在一起的全過程也基本上是在白桃等人的嘮嗑見證之下。男生也是倫敦人且脾氣好,帶回來在廚房和大家見面都很融洽。然後就是去參觀女朋友臥室,翻翻書看看衣櫃然後……誒你這床單哪買的滑溜溜的應該對睡眠挺有幫助啊我下回也搞一套一樣的要不今天先試試看躺上去舒不舒服……
白桃的右邊牆壁連續顫抖了兩個晚上,三更天連續到晌午,短暫緘默的申時到亥時,之後肆意橫流的熱浪滾滾,又是一天的三更。
白桃試圖習慣耳塞,降噪的效果取決於噪音類型,分貝倒不是最主要的影響因素,是人的注意力,一旦被吸引了去,神丟了怎麽拉得回來。
周四中午白桃課間回來了一趟,路過廚房她一驚:其他幾個女生都拉成耳朵提高警覺神經細胞全部戒備地……扒門縫。
白桃和廚房中間是黑人女生的屋子,廚房裡的幾位吃瓜群眾貼牆側耳傾聽這春意盎然的野趣。原來是某位男友保證周四晚上肯定不會再留宿,但是難以掩飾內心的掙扎與不舍,畢竟幾小時不見讓人心癢難耐輾轉反側啊。
俗話說得好,隔牆,有很多隻耳。我們一直都在你身邊,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哦不,不只有女生,那些舍友們幾乎都有男朋友,中午的牆縫還有幾隻他們的耳朵。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為什麽別人都是雙數呢。
這……
綜上所述,顯而易見,第三周的周二三四,白桃睡眠時長,易證。
關於曼城的新鮮事兒實在是太多了,以上部分僅僅只是白桃受難記的部分。雖說白桃也沒少倒霉,但破天荒,她還是保持著沒事兒不要緊的心境。看來曼徹斯特這座小城真的有在治愈她的火爆脾氣。
白桃剛進宿舍廚房的晚上在茶幾上裝了一盤大白兔奶糖寫了小紙條讓大家自便。下次看到糖快吃完了她又悄悄續上,一直到倒霉催的那周的周五,糖果盤裡面裝上了英國本土的水果糖,貼了紙條,自便,to白桃。
剛開始的禮尚往來最後成了大家之間不做聲的默契,白桃心想,這個地方我可真的來對了。
除了生活環境令她身心愉悅之外,上課時候認識的新朋友也有幾個。最好的倆姑娘,咱們在這裡稱呼她們為栗子和素素。栗子是白桃高中同學推給她的微信新朋友,聽說都在一所大學互相有個照應做個伴,一語中的真的就成了好朋友天天搭夥。素素原本是一個人,第一次上課坐在了白桃安娜子和栗子旁邊,連起來的四個中國女生,栗子和素素都是廣東人便更能串聯起來。那幾天基本上習慣性地找座位在一塊兒,後來一天中午四個人都不知道吃啥好,就去了白桃和安娜子頭一天來這邊吃過的自認為不會踩雷的日式拉麵,四個人一拍即合都覺得……好像這碗面有在變難吃的節奏,至少當天是不怎麽好吃,面湯少了還是醬油少放了,總之,好像是味覺失靈但又不像是這麽簡單的區別,就是純純的,邊際效益遞減,沒有白桃和安娜子第一次吃那麽讓胃滿意。不過幾個人都還是很認真地一條條吃完了面,意思意思客氣客氣喝喝湯,四人中有仨點了純素拉麵,都在努力啃菜葉子。
說不定是因為面不好吃,大家的心思都沒放在碗裡,吃完火速放下筷子拿起手機拉了微信四人群。以後的每天上下學佔座的必須步驟就是群裡吱一聲。當然還有今晚吃了什麽哪裡好吃不好吃買什麽吃性價比怎樣雲雲。
高中時候的白桃從來沒有這麽緊湊地生活過。累是累的,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些什麽,還不怎麽愉快,沒有對外界事物的興趣,門外的世界也好像沒有吸引力,出了寢室周圍也沒有這樣的人氣兒,就活得蔫不拉幾,不知道喜歡什麽,但已知喜歡的東西和人都不喜歡她。高中時候周圍確實是有很多人,但是大家放了學都各回各家各回各宿舍,現在的宿舍盡管是獨自的床位十平米周遭,但當你需要人煙,那就請你出門左拐,小小的廚房裡都在。記得查看手機,看你想要的聲音。
眼看著就快要二十歲的白桃,說話很喜歡帶上“好像”。因為不確定,什麽都是這樣。不確定當下的滿足感會不會持續很久,不確定對人的看法,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選對,畢竟選擇題一直都是她的弱項。算了,管他呢,像白桃之前那樣一個隔三差五做五年十年長期計劃的人,總有累的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就會心生怨懟,這日子就過得越發心煩越來越難接受變化,惡性循環。
我們總不能讓自己陷入不美好的事情裡面出不來吧,人生才剛剛開始沒十幾二十年,為時尚早,計劃不著,人都會變的,誰都一樣,但現在我們是這樣。
所以白桃知道,現在,此時此刻,一切都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