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曼徹斯特即將兩個月。
這裡挺好的,從剛到這兒開始,就感覺像是換了個地球重新開始生活。對白桃而言,陌生環境下,沒人認識你,沒人了解你的生辰八字過去,你就可以有機會塑造新的人設,然後根據這個設定重新表現自己,直到熟透了繃不住開始沒架子的那天。
白桃目前為止,已經快到了人設崩塌的時候了。
其實不然,在來到這兒的第一天,白桃也就沒多遐想未來三四年在這兒會是個什麽美女學霸一等學位心理學研究學者這類高級人設,哦對,美女不用人設本身就是(不要臉),其他的好像,倒不是自卑高攀不起的心理,而是在她能力有限的情況下,沒打算去設想什麽,萬一落不成會讓自己難過的高目標。
畢竟,她是真的想積極向上地活著,沒有任何消極情緒的活法。
所以白桃現在試圖活得狂妄。
灑脫。
“搖滾人生”。
“八室一廳”的廚房客廳有一角落地窗。期中假有足足一周整,英國舍友都回家了,留白桃充分的空間,沙發隨便躺的程度,但她就這麽愛上了落地窗邊上那隻歪了一邊地盤不穩的電腦桌椅,彈性不賴,腰表示它很滿足。
這一周的日出日落大賞都在這把椅子上完成觀摩。
白桃的十九歲,即將在這十小時一輪回的日月交班,半夜喝了七分醉路過窗下朝上面吼一嗓子招手的夜行人,早上八九點來不及吃早餐揣著咖啡的職員,還有十平米看得見停車場全貌的房間中磨蹭過去了。
一年前的現在她在做什麽,記得。那天好像是周一來著,沒錯,別人已經穿上冬季校服的搖粒絨開衫或者直接最終級禦寒的校服衝鋒衣,而白桃僅僅是短暫地,套了下棒球服,給個面子,不然這一年都不會再想到穿這件外套。
才十一月啊,還沒到十二月,一個禮拜前還是十月,十月可是金秋十月啊,所以現在是深秋,晚秋,還沒到初冬,最厚的外套還不必上身,後面還有三個多月可以穿他們。從穿著來看,秋天還沒有過去,從心理上的安慰,還不是最嚴酷的天氣,還沒到一片死寂的時節,或者落單的冬天。
2021年的生日前一天,周一,白桃穿了棒球服,周末剪短了頭髮,從及腰長發到鎖骨的位置。那天過得……要素過載,下午在辦公室和胡亂施政的新來的歷史外教鬥智鬥勇最終和解以外,回到中午,十二點,早一分鍾是上午,過一小時就是下午,一切都是剛剛好。那天中午在教學樓下咖啡廳順利找到一張完整的圓桌卡座,容得下白桃安娜子和她們的書包還有余。那天的咖啡廳的製冰機沒有掉冰碴子,賣的冰激凌是香草味而不是白桃討厭的巧克力味,冰美式的濃度也符合她喜苦的咖啡偏好。
就是在這麽剛剛好,原本是很完美的一個中午,十一月的這天,十月沒有交代完的事兒,關於十月的人,應證了她的猜想的不想真猜這麽準的事兒,關於石越。咖啡廳最軟的沙發椅,靠牆上台階,也是唯一處於高地的位置,仿佛在叫囂著俯瞰眾人,斜對角的平地上白桃覺得此時此刻她在他眼裡是個滑稽的狂想症候群,一個龜兔賽跑的輸家。白桃眼裡的假想敵現了真身,就這麽看著,偷看也可以,但她沒有,她假裝偷看,每一次看去都眼神直抒胸臆,以目標人群為圓心兩米為半徑圈起,眼神的停機坪。
然後就不必多說了,
去年的廢話也寫了。 今年生日前興許是積攢了不少好消息,整個十月份她都過得很精彩,也很經典。
十月中旬的一個晚上一一帶給她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白桃高中最討厭的人,之一,算是第二討厭的人,被C大給踢出群聊,因為offer要求的成績沒到,就這麽從全英頂尖學府的門口墜崖,在高中各大紅榜金榜公眾號大肆宣揚敲鑼打鼓作為招生廣告的風口浪尖封死,曾經引以為傲的人和地方如今對他閉口不談避之不及。謔,人性。
然後這家夥,哦忘了提,是白桃那個貌醜卻自以為很美,PUA男前任,和戀愛多年的女友掰了,十月底聽說的。白桃一時間竟然有些同情他,怎麽就這麽巧,剛剛好地,全讓他趕上了呢。
那就祝他的二十歲,二的開端,挺過去吧。
之前看那部韓劇《我的解放日志》一段台詞說,為什麽偏偏最討厭的或者傷害過他們的人想要什麽都能得到,這樣的人更令人討厭,現在白桃想明白了,她也想成為讓人這麽討厭的人。
可惜她人實在太好了呢,讓人沒法這麽討厭起來。都懂。
白桃悉數這些報仇雪恨似的消息,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激動人心了,難道是她變得柔軟了?也沒有吧,要真的是這樣,就是曼城這座不大不小的城,潛移默化地治愈了她,軟化了。
但更可能的原因是,她自身,也沒有得到什麽,對於這樣的人的悲慘霉運只能說是,彼此彼此,從羨慕嫉妒恨轉為同病相憐罷。
一年過去了,白桃還是會發問,自己的個人魅力或者說是閃光點,到底在哪兒?掰著手指數數,也不是泯然眾人沒有特點,且也不是前衛到大眾無法領會的特別之處,白桃也挺保守的不會這麽前衛,那這些個人特色為什麽還讓她這麽普通,平凡,風沙一大就吹沒了人影的程度。
問題出在哪兒了,還是想不出。
倒也不是急著談戀愛,這有什麽好著急的,只是說,白桃相信,一個人不喜歡你可能是個人原因,幾個人都不喜歡你那你可就得思考思考自身問題了,不會這麽巧都不喜歡你,他們又不是提前說好了約好一起不喜歡你。更不是為了討好男人,而是說,如果你身上有個在男女關系當中的死穴,這個疙瘩會存在於你的性格為人處事當中,說不定你自己一時間意識不到,以後待人接物會暴露出來欠妥的方面。知道這個問題,清楚認識到,也是改掉缺點的好辦法,因為白桃希望自己盡可能沒有缺點,雖然超級難。
看著周圍女生一個個脫單,自信或者不自信地自我評價長得也不算比周圍人都不好看,為什麽總是,愛情在白桃覺得快開始的時候自己就玩完了,搞得像白桃很嚇人似的,白桃要開始喜歡了,趕緊逃,連夜卷鋪蓋也得逃跑的程度似的。
就這麽,稀裡糊塗到了二十歲。生日那天和三個朋友一起做飯吃,素素帶來她燉好的牛肉,白桃自信於自己的手擀壽面,很勁道,不是自吹自擂。
一頓家常的便飯,三菜一面,安娜子每年零點發的煽情小作文(雖然白桃每次都邊看邊憋笑),就這麽慶祝過去了,沒有蛋糕是因為白桃覺得前些年生日切蛋糕了之後這一年都過得很不爽氣,直白地說是厄運連連。為什麽過生日都要切蛋糕呢?一個完整的圓或者完整的圖形被一刀劈開,不就破裂了,不完整了麽?別人怎麽做白桃乾預不了,也無權評論,至少在她自己身上,這樣的生日過完這一年的確會不順,親身經歷。
生日就此變為平常的一天,這是一一說的,好像也沒覺得這天有多心潮澎湃,就是,長了一歲,哇,過去了。
白桃這些年也是如此,一切從簡的效果就是內心不會起什麽波瀾,無非就是,大家聚起來小吃一頓家常飯的由頭。
人生一大樂趣,二兩好酒三兩好友。
人生一大悲劇,三八體溫兩天頭痛。
這也就是白桃二十歲的intro,最真實不過的寫照。過完生日之後的三天她幾乎是在床上或者廚房客廳的沙發上生根發芽。新冠歷三年,某桃在陰性的同時保留了陽性患者的發熱症狀並發揚光大,這都燒到將近三十九了是想幹嘛?想把病毒都燒死?乾燒你也不怕把人燒焦了觸發煙霧警報器。也難怪,病的第四天傍晚宿舍樓敏感嬌貴的火警就響了兩回,間隔十分鍾的那種,看來這兩次火警的關系很好,貼貼。
白桃慶幸火警不是在她病得最重的那三天傳喚他們下樓,不然……可能還要加一串救護車的聲音,二重奏,白桃作曲。
於是乎,也不知道這麽說符不符合語序,在選擇性倒霉這方面白桃終於有了一絲機會,而不是沒有選擇一個勁倒霉什麽都趕一塊兒——既然火警在生病的第四天出現,那你的代價則是……生病第三天,全宿舍樓的熱水都消失了。
脫衣服準備洗澡洗頭然後吃個藥熱乎乎鑽進被子養精蓄銳說不定就病好透了的白桃,輕輕地捧起花灑的臉,給它一巴掌。
要是這時候讓她洗個冷水澡衝涼興許會是醍醐灌頂……然後生病第四天的火警時分應該會是三重奏,加一個來確認死者身份的警車。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還記得九月底的周四深夜嗎?那隻招搖過市的胖鼠。還記得十月初的那天夜裡嗎?吹風機在白桃手掌心消逝的爆裂聲,每次都一樣,風景舊曾諳,白桃都是這樣,不知該哭還是該尷尬地假笑地走到小廚房,然後發現其他幾個姑娘們的境況一模一樣地糟,再一行人自以為聲勢浩大實際上唧唧歪歪地跑去樓下前台報修。
在這一次次的群體倒霉事件當中唯一的幸存者當屬白桃之前提過的廣東鄰居。哎不是,能不能教授大家一下如何做到,全樓冷水我獨熱,全屋沒電我發光,老鼠路過不影響,這種天選之子的幸運兒體制。當樓下維修部說出一棟樓都出現熱水問題時候,白桃看了眼微信消息,謔,剛才想著提醒他一下熱水沒了,沒想到,人家是“還有啊”。
他的“啊”第一聲。白桃的“啊”,第二聲,拖長音,嘴張成恐龍蛋大小。
當天夜裡白桃又一次陷入了深度沉思。回想自己這二十年,並沒有做什麽缺德事兒,雖然不怎麽積德行善,但也不至於危害社會啊,怎麽就,大家都倒霉的時候她一起倒霉很正常沒什麽,大家正常的時候她獨自倒霉的也夠數了,真是倒霉得運氣很好啊。
說不定是上天注定她這輩子就做不了普通人呢?這麽想想好像有點道理,沒法和別人一樣,好壞均如此。比如……來到英國炒菜幾乎沒怎麽放過油,深愛水煮菜,不是不會炒,是真喜歡清淡,最近甚至忘了放鹽都察覺不到,吃起來沒有異樣。她一點也不饞國內的大火烹飪,很神奇,就是喜歡上了食材原生的味道。一個不愛本幫菜的上海小孩。
到了英國隻吃過一次薯條,和安娜子第一天上學的午餐,然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這種快餐油炸食品了。拜托,這可是炸薯條啊,英國的……形象代言?白桃兩手一攤,哦,所以呢。培根炸魚煎蛋這些到了這兒也都沒有出現在白桃的任何一餐過,肉已經好久沒有躺進白桃的碗裡了,仿佛在齋戒,無欲無求。
興許是氣候導致剛開始落地的白桃特別缺水, 特別需要新鮮的蔬菜水果滋潤乾涸的五髒六腑,然後就有意識地常常去檢閱各個超市的蔬菜水果區域,會發現暖色燈下的番茄黃瓜襯得很溫馨,很治愈,下次還會去拍照,買很多小番茄放進冰箱,是很熱情的暖調紅色;會去糾結要不要繼續買上次買過的那種梨還是換個新品種嘗試,把自己發現的英國產但最像國內色香味的小蘋果推薦給周圍人很有成就感……
不是說麽,到了新地方,只要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就不會想家。現在又有高科技,視頻通話加持,真沒多少獨在異鄉的感覺了。
火警雙響炮那晚,眾人聚集在宿舍樓下的街頭,白桃本想著看看樓房有無煙氣,一抬頭竟發覺了天上的星星,那天晚上比尋常見到的多,外行人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北鬥七星還是什麽星座排列,能看到模糊但連貫的一串星星,她就這麽仰天看星星,一瞬間不埋怨那個廚房創造能力趨於戰鬥的“導火人”了,甚至有一絲感謝,要不是被火警脅迫下樓,她也看不到那天夜裡的星星。
記得上個月還有一次火警,早上七八點鍾,也是一樣的情況,白桃看到了那天日出殘留的火燒雲,也是因禍得福。
這樣在倒霉事件中自洽,白桃好像真的,找到了運氣似有似無的生存之道,就這麽過下去吧,既然做不到像別人那樣,和別人一樣,或者比別人好,那就這樣吧,至少……只有她在火警解除前的冬夜大馬路上,仰著脖子目不轉睛看星星,發自內心的,笑得出來。
到曼城的兩個月,還在繼續治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