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坎坷夫妻

　　李玲玲和金少波要結婚的消息，在知曉的熟人中間，多多少少還是掀起一些波瀾，覺得他倆不般配的人很多，理由繁雜:說不上青梅竹馬，因為雖然從小相識，卻關系疏遠，縱然非要說青梅竹馬，那也一直是竹馬有情，青梅無意，剃頭挑子一頭熱;說不上通常婚配講究的男強女弱、十分般配，他們是女強有貌、男弱無才，十分不般配;勉強的門當戶對，卻又不能被女方家長認同，女方家長一工一農半邊戶，卻半點也瞧不上同樣一工一農半邊戶的男方家長，女方家長要的是比他們強的門戶，最好是領導家庭。

　　然而李玲玲和金少波還是走到一起、要結婚了，他們的婚姻之路走得異常曲折、艱辛，這不僅之於少波，同樣之於玲玲，毋庸置說，少波從心底喜歡玲玲，小時暗戀，大了猛追，然而玲玲容貌秀美、聰明伶俐，哪兒能看得上家勢普通、毫無才氣的少波呢?她心高氣傲，理都懶得理少波，她和她家最為中意的理想對象是那個眾人交口稱讚的天才少年，盡管人家並不追她，那又何妨?她可以倒追，倒追這樣恍若晨星的男生，並不會被任何人恥笑，然而她失敗了，失敗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先是高考失利，失去在同一所大學求學的機會，無法朝夕相處，後是天才少年受傷昏迷亟需撫慰照顧的關鍵時刻，她母親采取了一種幸災樂禍的炎涼態度，最終使得她傷心落淚、問心有愧，她心灰意冷，甘願出局了。

　　她出局之時，心情苦悶落寞，然而並不孤單，少波關心她、寬慰她，他不管不顧，不問緣由，整天在她面前插科打諢，討她歡心，她不理他，他卻一如既往，從無後退，只求博她一笑，她的心終究不是石頭做的，少波從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討她歡心，縱使她父母也不能如此，她苦寂落寞的心被捂熱，她接納少波了，兩人商量著結婚，然而他倆沒有想到的是，他倆結婚並不是他倆想結就結，他倆的婚姻遭到李家尤其是李媽媽的堅決反對，李媽媽嚴重看不起少波，在她眼裡，少波一無是處:大專文憑，工人身份，整天在車間勞作，渾身油膩髒汙，而自家閨女呢?本科文憑，幹部身份，辦公室工作，渾身利落清爽，這樣的兩個人，天差地別，迥然兩路人，怎麽能成為夫妻呢?她決意阻止，逮著少波就罵，罵他不自知，拐騙自己閨女，她也罵自己閨女，罵她不自重、不自愛，什麽低等無賴的人都跟，沒有絲毫羞恥之心。

　　李媽媽蠻橫謾罵，李爸爸無言以對，他內心複雜，他不讚同老妻的謾罵方式，但他讚同老妻的阻止決定，他勸解自己閨女道:“玲玲，最好的咱們夠不著，我們做父母的傷了你的心，害了你，但是你也不至於自暴自棄、毫無要求，找個自身條件、家庭條件這麽差的?憑你的條件，你模樣、氣色、學歷都好，至少要找個差不多的、坐辦公室的，我知道少波對你是真心好，但是這沒有什麽用，生活不是感動，感動不是婚姻，他什麽都沒有，也看不到有的前景，他想為你做點什麽，也是空有心思、毫無氣力，這樣的好有何意義?再說你也不是對物質生活毫無追求、毫無在意之人，生活中也到處都是攀比！”

　　然而女大不由爹娘，玲玲不聽父母規勸，鐵了心仍要與少波交往，她得空就跑出去找少波，這最終激怒了李媽媽，李媽媽將謾罵撒火范圍擴大，她跑到少波家，一頓怒吼辱罵，終於將金爸爸、金媽媽激怒，兩邊對罵一番，

金爸爸、金媽媽放出話來，對方女兒再好，自家高攀不起，以後各行其道，再不相往來，不過架吵翻天，兩邊父母卻都管不住自己的兒女，玲玲和少波還是來往頻仍，終於有一天玲玲將家裡的戶口本偷出，與少波領了結婚證，當她將領回的結婚證呈現給父母看時，李媽媽勃然大怒，當場掌摑她一個耳光，罵她眼中無父母，不知高低，罵她恬不知恥，甘當墮落，怒罵掌摑不能解心頭之氣，李媽媽當即將閨女掃地出門，長大後從未挨過打的玲玲捂著臉哭著跑去了少波家，自此金爸爸、金媽媽屈服，一遍遍提著禮物去李家求情、提親，但是每次都被李媽媽趕了出來，門都沒進，低聲下氣哀求的機會都沒給，金爸爸、金媽媽無法，隻得偷瞅著機會在家屬區攔住李爸爸，好說歹說，好求歹求，李爸爸總算勉強同意宴請親朋好友舉行婚禮，婚期就定在新年正月初五，那請人看了，是個適宜結婚的好日子。　　吵吵鬧鬧的一年過去了，新年來到，大年初一上午，玲玲偕少波來江家拜年，她其實不愛走動，幾個月來她心情抑鬱，一直待在少波家裡，除了上班未曾出門，但是她有喜歡、欽佩和仰慕的人家，那家長者敦厚慈愛、少者溫潤和順，都是豁達開明有見識之人，她想去找他們說說話，排解心中愁緒，於是早早相約，初一去人家家裡拜年，日子不久到，她如約登門，她身穿半長紅色呢子大衣，長發挽於腦後做一個蓬松發髻，這是一個即將出嫁的新嫁娘的妝扮，她喜氣洋洋的走著，少波提著禮物並行在側，他們敲門進院，江爸爸、江媽媽、江偉和楊穎聞聲從屋裡出來，高高興興的將他們迎進家門，各各落座，當著江爸爸、江媽媽面，玲玲和少波邀請江偉和楊穎出席他們的婚禮，並請求江偉作為他們的證婚人，江偉和楊穎滿口答應。

　　江媽媽和江爸爸陪坐得一會兒，起身去廚房做飯，廳堂留下四個年輕人，玲玲自己要結婚，推己及人，問及楊穎和江偉婚事:“穎兒，你年後四月份就要研究生畢業，你和小偉是不是一畢業就要結婚，婚禮安排在五一長假?”

　　楊穎告訴她:“是這樣！”

　　玲玲說道:“跟我猜的一樣，那你們結婚後也別等，趕緊備孕生兒子，我和少波生閨女，等你家兒子一出生，咱們兩家就結娃娃親，咱們把你和小偉的傳統延續下去，你放心，我肯定好好養閨女，以後也考研究生，你監督我。”

　　楊穎不覺有趣，又尊重人家，便答應道:“好，如果異性，就結為夫妻，如果同性，那就當兄弟、當姐妹。”

　　玲玲說道:“不當兄弟、不當姐妹，我如果生的是男孩，我就接著生，直到生出女孩為止，咱們這輩子一定要當親家。”

　　楊穎說道:“你們生男、我們生女，一樣可以結為夫妻，咱們一樣可以當親家，不一定非要你們生女。”

　　玲玲正色儼然:“那可不行，非得你們男、我們女不可，隻可我們高攀，不可你們下嫁。”

　　楊穎過意不去:“玲玲，你見外了！”

　　玲玲說道:“不是見外，你們是社會知名人士，富貴之家，我們是普通工薪市民，寒微之家，兩家結親已是高攀，卻怎能低嫁高娶?”

　　。。。。

　　楊穎和玲玲旁邊，江偉和少波對坐說話，少波說道:“小偉，你博士畢業後在BJ奮鬥，匆匆幾年便成為飛天專家、社會名人，咱們一起長大的小夥伴都為你高興，你什麽都有，我們也沒什麽好禮物送給你，就還是老傳統，一起打場籃球賽出個透汗權當為你慶賀！”

　　江偉最喜打籃球，他和少波等幾個小夥伴一起打籃球長大，對於這個安排，他自是應允，他又有早起的習慣，於是就他，也不等，球賽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八點，玲玲覺這個安排甚好，對少波和江偉說道:“你們明早打籃球，我早起去看，小時候你們打籃球只有穎兒跟著，以後我也跟著。”

　　少波勸道:“玲玲，你別去，你現在需要休息，你明早在家睡懶覺。”

　　玲玲說道:“大早上怎能睡懶覺?睡懶覺成得何事?從小就要早起，做點什麽都好，早起男孩能成事，女孩也能成事！”

　　少波遷就妻子:“行，那也由你，早起的確是個好習慣！”

　　中午，江爸爸、江媽媽準備好待客的飯菜，布置停當，主人客人圍桌落座，江爸爸給大家倒酒，江媽媽說道:“過年高興，也難得團聚，今天都喝點酒，男的喝白酒，女的喝紅酒。”

　　少波忙阻止:“江叔、江嬸，玲玲不能喝酒。”

　　江媽媽奇怪:“玲玲怎麽了?她原來能喝一點的！”

　　長輩跟前，少波不敢有虛:“江嬸，玲玲肚裡有娃娃了，所以不敢喝酒，她孕後未足三月，所以我們事先也沒跟你們說！”

　　滿桌人聞此好消息，紛紛對玲玲和少波表示祝賀，江媽媽更是起身離座，她走到玲玲跟前一把摟了說道:“我的兒，你也要當媽媽了，我們玲玲長大成人了！”

　　敦厚長輩面前，玲玲心情放松，往日煩惱暫拋腦後，她幸福偎依在江媽媽懷裡，說道:“江嬸，都是少波乾的好事，他未婚先亂，讓我未婚先孕。”

　　少波面紅耳赤起來，急忙分辯道:“江嬸，你要為我做主，我哪兒未婚先亂了?我跟玲玲婚禮雖然還沒有舉行，但是結婚證去年國慶節前就已經領了，到現在五個多月。。。。”他卡澀停頓，一時不知如何接著說下去，慌亂之間憋得一句:“。。。。我至少是合法的！”

　　滿桌子人都笑起來，玲玲不抬頭，甜蜜偎依在江媽媽懷裡，說道:“江嬸，我小時候我媽還疼我，長大後我媽就煩我了，我不如她的意，我自己不行，也攀不上什麽豪門權貴，她打我、罵我，我有個媽像有個仇人，我現在有家不能回，只有在你這兒，我才能感到慈愛、關懷與溫暖。”

　　江媽媽心疼玲玲:“我的兒，一切都會好起來，天下父母沒有不為兒女好的，你媽總有一天會理解你的，等你和少波把日子過好了，她會接納你回家的！”

　　江媽媽吉言慰藉，玲玲心頭溫暖，午宴就此開始，席間長輩呵護晚輩，晚輩尊敬長輩，都說著新年好的話，午飯吃完，江爸爸、江媽媽將飯桌收拾一番，便和江偉、楊穎一起，陪玲玲、少波坐著說話，江媽媽叮囑少波:“你跟玲玲結了婚，不僅要待玲玲好，還要待玲玲爸爸媽媽好，他們就玲玲這一個閨女，你就是他們的半個兒，你們現在關系雖然有些僵硬，但是遲早會過去，你們是一家人！”

　　少波說道:“我肯定一輩子對玲玲好，也對爸爸媽媽好，我知道我們現在是一家人，我也知道爸爸媽媽的擔憂，我和玲玲指定能把日子過好。”

　　對於少波的態度，江媽媽滿意，她又對玲玲說道:“玲玲，難得少波從小到大對你一片癡心，你們現在終於走到一起，不容易，要好好珍惜，互相扶持，把日子過好。”

　　玲玲心中其實一直隱憂，在江家她口齒不藏心:“江嬸，我心中有疑慮，想請教你，貧賤夫妻真的能長久嗎?少波從小待我好，百般順著我，其實兩年前我就感動了，但是我不敢答應，我害怕感動不是愛情，更不是婚姻，我害怕貧賤夫妻百事哀，害怕久貧家中無賢妻，我一直認為婚姻是實打實的生活，所以我一直彷徨猶豫，這兩年我家和公司同事給我介紹了好幾個相親對象，他們是比少波強，學歷好、工作好、工資高，可他們待我沒有一個像少波這樣百依百順的，我讓少波往東，他不敢往西，我讓少波左轉，他不敢右旋，我隨意咳嗽一聲，他噓寒問暖，跑前跑後，生怕我病了，去年九月份，我終於下定決心，選擇了少波，可是周圍的熟人朋友都覺得奇怪，認為我決定魯莽，一時衝動，以後必定後悔，只有你們少數幾個知道少波如何待我的長輩和小夥伴們不覺得奇怪，不置否詞，然而於我，盡管決定已做，卻還是心中忐忑，我了解我自己，我害怕貧賤，害怕我以後羨慕別人的大房子、車子，更害怕我以後會罵少波沒出息，把少波對我的好不當一回事，對他頤指氣使，不屑一顧，亂發脾氣！”

　　江媽媽聽罷，暗自想道，玲玲這孩子，既感性又理性，倒想得深遠，的確不糊塗，她想了想，說道:“玲玲，古語固然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久貧家中無賢妻， 但是古語也說患難夫妻情義深、妻賢家和萬事興，你和少波共同經歷很多磨難才走到一起，很是不易，是患難夫妻，會彼此珍惜，你們又夫妻同心，互相扶持，日子怎會困難?車子房子這些事情慢慢來，以後肯定會有的，你們不會比別的年輕人過的差！”

　　玲玲聽長者鼓舞，心中長精神，不一味消極低沉，下午，他們走後，江爸爸和江媽媽收拾廚房，江媽媽心中其實擔心，問江爸爸:“老江，玲玲這孩子頭腦清醒，她的擔心我覺得並非杞人憂天，你說，他和少波夫妻倆以後日子會過得和睦嗎?”

　　江爸爸有明確看法:“未發之事，好壞兩端，不可度其道，古語兩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患難夫妻情義深，這些現實中都有，但是無論如何，年輕人的人生路，得他們自己去走，別人幫扶不了，好壞也他們自己承擔，如果我不說這些漂亮的模棱兩可的哲學話，非要明確預判一下少波玲玲小夫妻倆以後過得怎樣，那按我對這兩個孩子的了解，他們過得下去，經濟方面可能有所不足，不過少波以後多落點玲玲的嘮叨和埋怨罷了！”

　　江媽媽笑道:“老頭子，你還行，不全以漂亮話耍滑頭，不過說到底，你還是說我們女子世俗吧?可是女子成家，有家有業，有夫有子，不世俗行嗎?還能老一襲白衣、一挽長發、十指不沾陽春水?”

　　江爸爸笑道:“老太婆，你還行，還記得你年輕的時候！”

　　江媽媽又是笑道:“可是已經世俗了，心中想的，跟當年年輕時候全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