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烏雲籠罩的雨月，人們也還是可以通過天色的晦明變幻來判斷白日的時間。小山德羅一直很不理解，雲層這麽厚，陽光還怎麽穿過來呢?但如果穿不過來，又是什麽照亮了大地?

　　這個問題他一直都沒找到答案。他也並不是很在乎，畢竟他是流浪兒、不是學者。

　　天色尚早，距離孤兒院開飯還有一段時間。頭一次學習了小半天的小山德羅感覺有些憋悶，趁著塔克去上廁所的時候跑了出來。

　　他脫掉衣服，讓潤澤但激烈的雨點打在赤裸的胸膛上，一頭卷發遮住了耳廓，濕噠噠地耷拉在額頭上，但他卻覺得痛快極了，就這麽在雨中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放聲高歌，引得路邊不多的行人紛紛側目。

　　他這麽引吭高歌，一路直奔到孤兒院腳下，正聽見裡面傳來合唱的聲音:

　　“……神聖、溫柔的母親，你是大地上慈愛的母，

　　你走過的道路都將平坦，

　　你穿過的森林都將豐饒

　　緹緹亞娜、緹緹亞娜、聖潔的母啊，

　　我將為你祈禱……”

　　他們的每一個音調都拉得很長很長、悠揚又帶有重重回響的聲音透過孤兒院的走廊向外飄揚，就連大雨也無法衝刷掉這優美的音色。小山德羅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們來回唱得都是那麽幾句，不由搖搖頭，嘀咕一聲:“真沒勁。”

　　於是，他聽見裡面唱一句:“……神聖、溫柔的母親……”便在外頭扯著嗓子唱一句:

　　“嘿！我的母親可不是什麽小白羊——”

　　“……你是大地上慈愛的母……”裡頭繼續飄來悠揚的歌聲，於是他繼續應和:

　　“天天操著棍子守在家門口——”

　　“凡你走過的道路都將平坦……”

　　“看見我回來了就一頓打、嘿呦喂呦嘿！”

　　小山德羅嚎了幾句，結果就聽見圍牆那邊傳來響動:“就在那邊，走走走，把那小鬼抓起來。”

　　那是一群女工的聲音，他連忙在雨中狂奔起來，一邊跑一邊往後張望，看見那幾位女工因為天雨路滑而摔在地上，開心得大笑起來。

　　他跑了幾步，看見後邊的人沒追上來，又悄悄溜回去，翻過圍牆，聽著歌聲一路摸到了孩子們合唱的大禮堂裡。他扒在禮堂的窗台上，探出腦袋往裡望，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幾隻“小貓崽兒”。但禮堂裡人太多了，又都穿著一樣的白衣服，他的目光掃來掃去，倒是他自己先被裡頭的小孩發現了。於是，本來和諧的音調中立馬出現了一個不協調的音符:“老師！外面有人！”

　　立刻，聖堂內的聲音就變得七零八落，小家夥們紛紛轉頭看向窗外，卻只見到灰蒙蒙的雨水，又有一些孩子開始責備起第一個孩子說假話。等小山德羅貓著腰躲到旁邊的樹叢裡去的時候，聖堂裡已經響起了幾道嘹亮的哭聲。

　　他搖搖頭，不屑地撇撇嘴:“嘿，雛兒。”

　　幾名看著身材就很壯碩的大媽忽然從走廊中走出來，披著雨衣，手裡拿著根晾衣服的杆子，邊走邊往樹叢中揮舞。小山德羅嚇了一跳，連忙趁著她們還沒走近，三兩下爬到一棵大樹上。他看那幾名大媽手裡的竿子揮舞得呼呼響，不由汗毛直豎，嘀咕了一聲:“媽的，真想殺人啊……”

　　等那些凶神惡煞的大媽走遠了，小山德羅才從樹上滑下來。他覺得現在這個孤兒院有點危險，恐怕不能多待，今天還是去塔克那邊蹭飯吧。

　　打定主意，

他馬上又翻過圍牆準備回去。就在這時，他忽然瞥見安娜提著一大籃東西在大街上慢悠悠走著，她的身邊跟著一位披著長袍的男人，正替她打著傘。　　小山德羅吹了聲口哨:“原來是這樣！”

　　帶著某種對“小魚乾”的責任感，他走上前去，準備調侃兩句“安娜與她的男人”，但他剛剛抬起腿來，忽地臉色一白。

　　在安娜身邊的那個男人他認識。

　　是波呂錫。

　　小家夥的一顆心劇烈跳動起來。

　　那邊，波呂錫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一雙藍色的眼睛望了過來。

　　小山德羅天生的冷靜與機警又一次發揮出了難以想象的作用。他的動作幾乎沒有沒有停頓，就這麽大搖大擺，趾高氣昂地走過來，對著安娜仰起了鼻子:“哼！”

　　接著，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波呂錫，點點頭，對安娜說:“您可真會釣凱子。”

　　安娜的臉色卻有些蒼白，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波呂錫。僅就這一眼，小山德羅就判斷出她一定是知道波呂錫的真實身份。

　　“小兄弟，你不知道我是誰?”波呂錫笑眯眯地問。

　　“嘿！別和我稱兄道弟！”小山德羅退後幾步，很是不屑，“有老婆還在外面搞女人，還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你這種人渣我見得多了！”

　　“你怎麽知道我有妻子。”

　　小山德羅的心臟猛地一跳，面不改色:“老子一看就知道。”

　　波呂錫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小家夥，又笑著問:“如果我說，我就是她的丈夫呢?”

　　“您?”小山德羅哈哈大笑，“我從沒見過讓妻子把孩子拋在家裡的丈夫。”

　　“你說得對，”波呂錫緩緩點頭，望向孤兒院，歎了口氣，“我只能送到這兒了，你自己打傘回去吧。 ”

　　面色蒼白的安娜低下頭，接過傘，低聲說:“你以後還是別來了，容易被人發現……”

　　單看這一幕，大部分人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情人將要離去而依依不舍的女子，卻又因為倫理的束縛而不得不做出道德上的選擇。只有小山德羅看到了安娜微微放松的拳頭。

　　“哎呦、哎呦，”他在心底歎氣，“怎麽老叫我遇到這種事兒呢?”

　　波呂錫依舊是一臉溫柔的笑容:“我還會再來的。”

　　他又對小山德羅揮揮手:“再見，有趣的小家夥。”

　　小山德羅盯著他的背影，一直等到波呂錫消失在街的那頭，猛然拔足狂奔，一路向阿裡巴巴的宅邸飛馳。

　　他兩隻腳把街面上的水踩得嘩啦啦響，抬起的手臂卻擋不住漫天的雨水，即便低下頭，從天空中潑灑下來的雨點還是砸得他眼睛都睜不開。頭一次，小山德羅覺得雨月真是糟糕透頂。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在瓢潑大雨中奔跑。

　　小家夥感覺自己這輩子還沒這麽拚命跑過，就算是當年被幾個助祭追捕也沒有這麽困頓。倒是靠近城邦中心的道路為了走馬車，修得很平整，跑起來也輕松。這或許是現在唯一的好消息。

　　他喘著氣，心裡在想:“等會兒一定找阿裡巴巴要一塊金麥——不、要兩塊。”

　　岔路裡忽然走出來一個人。

　　小山德羅心裡“咯噔”一下，停下腳步。

　　波呂錫撐著傘，就像平常的過路人那樣，笑吟吟地看著他:“小兄弟，你跑這麽急，是要去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