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山德羅來到紅珊瑚大媽家的樓下時,已經聞到裡面傳來的一股清苦的香味,像是野草汁水的味道。
他先上樓,把小嬰兒抱在懷裡——通過這兩天的學習,他已經逐漸學會了如何讓小寶寶不哭不鬧——然後再走下來瞧瞧大媽到底在幹什麽。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這股味道對嬰兒來說太過刺激了,他剛走下樓,繈褓裡就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
“哇————————”
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大媽的抱怨:“哎呦、哎呦,你在幹什麽呢!沒看見我在配藥嗎?”
花店的櫃台上架著一口小爐子,爐子裡頭好像燒著一鍋水,咕嚕嚕響個不停。紅珊瑚大媽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七八朵不知名的花朵,一邊扇扇子,一邊往裡頭扔花朵。看樣子這鍋藥水似乎到了關鍵的時候,即便是“小魚乾”的哭聲也沒讓她停下手頭的工作。
小山德羅看她這麽專注,忍不住踮起腳想看看鍋裡的東西,但這回大媽卻忽然轉過頭,揮手驅趕他:“小孩子湊什麽熱鬧,去去去、一邊帶你的小弟弟去。”
小家夥被她輕蔑的態度激起了逆反心理,嘟著嘴退回到樓梯間,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地上,隨即輕手輕腳地走下去,貓著腰摸到了櫃台旁邊,正準備跳起來看看那裡面到底是什麽東西,大媽卻忽然越過台面,俯下身子拍了拍他的頭:“大人工作!小孩別鬧!”
說著,她給爐子蓋上蓋,搓著有些肥碩的雙手拎起小山德羅,把他扒地光溜溜地,然後用毛巾給他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邊搓邊歎氣:“唉,你怎麽老是淋著雨過來呢?”
“我朋友說雨月的雨對小孩的身體有好處。”
“胡說。怎麽能教小孩這種東西呢?他是誰?”大媽漫不經心地搓著他的大腿根部。
“那人你也認識。”
“我?”
“對啊,就是本區的聖堂祭司塔克。”小家夥微微挺起胸膛,特意把“聖堂祭司”這兩個詞咬得很重。
大媽冷笑一聲,一抽毛巾,小家夥頓時怪叫一聲捂住了襠部,剛想抗議又被她用毛巾捂住了腦門,狠狠地揉了幾下,然後一拍他的屁股蛋:“人家逗你玩呢!去吧,去把衣服穿好。”
小山德羅很不滿意地走開了。他覺得自己被小瞧了,但走了幾步,忽然發現大媽還在裡頭打掃浴室——小瞧得好啊!他一溜煙跑到店裡,瞧見櫃台上那鍋東西還在,扒著櫃台邊緣爬上去,趴在桌子上伸手揭開鍋蓋。
這回他看到了,爐子裡的東西是一灣清澈透亮的藍色的液體。
隨即,他眼前猛然一黑,什麽都看不到了。
在這種令人措手不及的變故面前,小山德羅顯出了驚人的冷靜與敏銳的判斷力。他沒喊也沒叫,腦海中盤算了一下自己剛才的位置,不急不緩地從櫃台上退下來,然後一手搭著台面,摸索著繞過去,又走了幾步,把兩者旁邊的花架往外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應該先把小寶寶帶走,然後去找塔克,聖堂離花店不遠,幾步路的問題。但小山德羅還是有些低估了眼睛的作用,他剛扶著花架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大媽溫和的聲音:“你要去哪兒?”
他停下腳步。
“你是邪教徒,是不是?”小山德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顫抖。
“哎呦,你在說什麽呢?小家夥,小家夥?——呀!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藥水?哎呀,好好的一鍋藥被你糟蹋了,
不是叫你不要看的嗎?你這調皮的小鬼……” 他感覺到大媽的手抓住自己的腦門,連忙把她推開,後退幾步,大聲叫道:“你別過來!你別過來!————我告訴你,聖堂就在外頭幾步路!他們的祭司是我的朋友!你要是敢動手,我就喊救命把人引過來!”
但他視死如歸的喊叫隻得到大媽的抱怨:“你這小鬼胡說八道什麽!什麽邪教徒、救命的玩意、快、快過來我給你把眼睛治好。”
小山德羅可不吃她這套:“我的眼睛就是你搞瞎的!”
“哎呦、哎呦,”大媽歎氣道,“沒有瞎、沒有瞎,是因為藥水的緣故……”
她的話音未落,小山德羅猛地感覺肩膀被大媽一扯,拉進懷中,還不等他做出什麽反抗動作,大媽就把一種黏糊糊又冰涼的泥巴一樣的東西抹在他眼瞼上,然後把他推開:“唉,真是的,小腦瓜裡在想什麽呢。”
小山德羅用手揩了一點眼睛上的“泥巴”,驚疑不定地問:“你…你、真的不是邪教徒?”
紅珊瑚大媽哈哈大笑:“不是所有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和邪教徒有關。”
“那就是和那幫禿驢有關。”
“噓、噓,可別讓你的朋友聽見了。”
“我的眼睛到底怎麽了?”
“被藥水借走了。”
“什麽意思?”
“說了你也不懂。”
“哼。”
過了一會兒,大媽又摟住他的腦袋,用熱毛巾搓了搓他的臉:“好了,睜開眼睛看看。”
小家夥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視力果然恢復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視野中的花朵變得比以前黯淡了一些。
恐懼一旦消退,好奇心就佔據了上風,他揉了揉眼睛,看向重新開始配藥的紅珊瑚大媽,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個藥水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把人搞瞎?是毒藥嗎?”
“是用來喝的藥,”大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邊玩兒去,別來打擾我。”
話雖如此,這大雨天也著實沒有什麽好玩的。小魚乾的哭聲讓人心煩,好不容易做了幾個鬼臉逗他發笑,山德羅又覺得有些膩發,一邊伸出手指戳著嬰兒小小軟軟的臉蛋,一顆心卻飛到大媽的藥水上去了。他當然不會傻到再去偷看,但不偷看吧,心裡頭就像堵了一團棉花一樣,刺撓得很。
樓下又響起了藥水咕嚕嚕冒泡的聲音。他用手指撓著小魚乾的腳底板,逗得小寶寶咯咯咯笑個不停。
又過了一會兒,小山德羅終於還是沒按捺住心裡頭的好奇,溜到大媽身邊,盯著她手裡的花,問道:“這是什麽花?”
大媽瞥了他一眼:“紫陽花。”
“這朵呢?”
“鼠尾草啊,鼠尾草。”
“那、那這個呢?”
“雞麻。幹嘛,你想學?”
“想學。”小山德羅直言不諱。
大媽停下手中的活兒,俯下身子在櫃台裡摸索了一會兒,丟給他一本大書:“先把上面的字認全。”
“我認得字!”他抗議道。
“嘿,先看了再放大話。”
小家夥不滿地翻開書本,結果第一頁就陷入了困境,但他不好意思再問大媽,於是裝模做樣地合上書,抱著小寶寶上了二樓,又抱著書溜了下來,悄悄拿走靠在門邊的雨傘,急匆匆衝了出去。
*
塔克感覺自己好久沒有來神廟了。
這種感覺當然是錯誤的,一位聖堂祭司每年也只需要去神廟兩次,如果是助祭,可能幾年都不一定去一次。相對而言,塔克已經算是跑得頻繁的了,畢竟日理萬機的貝尼格不可能天天盯著他這邊,還是需要他偶爾來神廟報告一下工作的近況。
不過,大聖徒他倒是只有第一次見到過。
當他來到塔樓下的時候,卻發現貝尼格已經在等他了。這位父神廟實際上的大祭司看起來有些疲憊,對已經成為聖徒的人來說,這是有些難以想象的。
塔克有些吃驚地問:“您……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信天翁家族的事情有些麻煩。”貝尼格的笑容中有些許無奈,“他們家的盤子太大,一邊要計算船廠的資產、一邊要審核內部的人員、還得防備著一群鬃狗野心勃勃想上來掠食。”
“這些事情也要您親自處理嗎?”
“不用,”貝尼格聳聳肩,莞爾一笑,“可我就是那隻鬃狗。”
塔克乾巴巴地陪著咧咧嘴:“那我會不會耽誤您時間了?”
“說什麽呢,大聖徒的事情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辛巴達和你說了什麽?”
“有兩件事。他在城裡逮到了一群陰影的信徒,從他們嘴巴裡撬出了邪教徒將要襲擊母神廟的消息。”
“襲擊母神廟?有病?”貝尼格皺起眉頭,“我想不出母神廟裡有什麽東西能讓他們冒這麽大的風險,除非他們想毀掉整個海風城……說不定辛巴達沒對你說真話。還有什麽事?”
塔克怔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了那雙小鞋子:“他要我把這個給大聖徒看。”
貝尼格盯著這雙紅撲撲的圓頭小皮鞋,疑惑地問:“這是什麽東西?”
“看起來像鞋子。”
“就是鞋子。”貝尼格拿過來,用力捏了一下,“沒什麽反應……他沒說什麽?”
塔克搖頭:“他就讓我把這個給大聖徒……對了,大聖徒與‘漂流豐碑’有什麽關系嗎?”
“哦,祂的家人應該都在上頭,”貝尼格順手把鞋子還回去,“更多的我就不能說了,你自己問祂去吧。”
塔克站在密室的門口,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忽然轉過頭:“要不……您替我進去問問?”
“我在這裡等你。”貝尼格微笑著看著他。
他隻好硬著頭皮推開密室的大門。
一陣恍惚之後,他發現自己仍舊站在門口,手中多了一張紙條。
貝尼格在他身邊探頭探腦,催促道:“打開看看。”
他打開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明顯不是塔克的筆跡:“關你屁事。”
兩人面面相覷。
“這是什麽意思?”塔克問。
“你看我像知道的樣子嗎?”貝尼格搖搖頭,“不管怎麽說,大聖徒的意思也很明顯了。你說的邪教徒可能要襲擊母神廟的事情我已經清楚了,別的事你就別管了,至於辛巴達那邊,你就回答他們‘無可奉告’吧。”
塔克接受了他的建議,打著傘離開了神廟。
不過,等他回到老麵包街的聖堂裡時,卻發現小山德羅又窩在壁爐旁邊。這回他的衣服倒是沒濕——不僅衣服沒濕,他竟然還在讀書!
塔克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問道:“你在幹什麽?”
“讀書啊。你不是瞧見了嗎?”小家夥衝他翻了個白眼。
他這才放心——果然小家夥還是原來那個小家夥——他走到小山德羅背後,瞅了一眼,又有些驚訝:“寓言十三則?你看得懂?”
“看不懂。”小山德羅老老實實地把書捧到他面前,“教教我唄。”
“我看你連字都認不全吧,”塔克哭笑不得,“誰給你的這東西?不過也好,你是該認認字, 不然以後只能去當無賴。我可不想在監獄裡看到你這張臉。”
“少扯淡。”
塔克拿過書,清了清嗓子:
“風月、平原將卷起複蘇之風,將生命的種子播散到荒野的各個角落;
雨月,天空將落下繁榮之水,雨水滲入地下七層,滋潤著萬物生長……”
“等等等等,”小山德羅回過味來,“原來是‘海邊的牧羊人’?”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給小孩子講的東西嗎?”
“看來你真是個小文盲,”塔克隨手把書丟了回去,“回頭我給你找幾本字譜,從那個開始學起吧。”
“但我要先把這本讀完。”
“為什麽?”
“大媽讓我先認完字,然後才教我配藥。”
“配藥?哪個大媽?哦,開花店的紅珊瑚夫人。好啊,你終於知道要乾點正經的營生了。”塔克搓著手,“不過你真的要去當醫生,我倒是覺得來神廟乾更適合你,而且發展前景也更好。”
“算了吧,那我不得抓人抓到手抽筋。”小家夥揮揮手,忽然抬起頭,“對了,你知道嗎?阿裡巴巴被搜家了。”
塔克愣了一下:“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就在昨天。我還以為你能知道的詳細點呢。”
塔克思忖片刻,松了口氣:“應該是被元老院的政治風波波及到了。對他來說問題不大。唉,你這小家夥自己以後幹什麽還不知道呢還管別人。”
“嘿,這就是我的工作。”小山德羅振振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