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坐在書桌前,盯著桌上的銀色胸針,低頭沉思。
他端詳著這枚做工考究的胸針。胸針不大,大約兩指寬,一枚金麥那麽厚,拈在手裡當然沒什麽分量。看不出是什麽材質,入手溫熱,沒有金屬的冰涼質感,不大可能是一般的銀,但也不會是星銀,因為這東西沒在晚上發光。
平常這個時候,他要麽在街上散步,聯絡聯絡街坊鄰裡的感情;要麽在父神廟內為半夜的巡邏做禱告;或者幫母親乾點家務活。但今天,他卻在盯著一枚來歷不明的胸針發呆。
他已經這樣猶豫三天了。
對方說要在淚水裡泡十五分鍾,這有點麻煩,但聽起來比滴血或者舉行某種奇奇怪怪的儀式好多了,至少不那麽像是邪教徒的古怪儀式,可他躊躇許久,還是沒有付諸行動。
他不大信任對方。
塔克搔了搔自己光禿禿的腦殼,察覺到頭頂上已經泛起一層刺撓的浮青。
毫無疑問,“辛巴達”肯定是個假名,但這沒什麽辦法,人家是躲在暗處的老鼠,而他是神廟登記在冊的神職人員,隻消費力查一查就能查到他的身份,從一開始他們的信息就不對等,而且他還有求於對方。
對於荒原上那些既不屬於邪教徒、又不屬於神廟的勢力,他略有耳聞。從本心來講,自居正統的塔克雖然對這類人有著天然的優越感,但也並不認為他們像某些神官宣傳的那樣是和邪教徒一樣的異端。相反,他認為這些人就和那些睡在破破爛爛的小屋子裡,成天沒事兒乾的流浪兒一樣,是可以爭取、或者至少是可以利用的角色。靠貓捉老鼠那樣成天與無賴漢邪教徒鬥智鬥勇是不可取的,倒不如訓練一批老鼠去捉老鼠——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乾的。
但這回不一樣,這回,是他被老鼠策反了,神官成了異端的眼線,貓成了老鼠的爪牙,怎麽,這樣的事也能被允許嗎?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他有些憤憤不平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走了兩圈,他忽然看到房間裡書架上用棉線縫起來的書冊。
這是他們城南那幢老屋裡搬出來時一並帶來的東西。剛搬沒多久,屋裡頭還很整齊,沒有這兒一堆那兒一堆的雜物。但這整潔的房間讓他不免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幢老屋。
那是一幢埃奇拉式的屋子,民間一般稱之為“罐頭屋”。房子比現在的要大、樓層要高,住的人——自然也多得多。那時候他與母親擠在一間不足十平的房間裡,房間是用木板隔開的,不需側耳傾聽,隔壁間的呼嚕聲就能傳進耳朵裡。牆上破了洞,用木條釘上;沒有玻璃窗,只有窗洞和一個盾牌一樣的木蓋板,松松垮垮,關上沒一點光,雪月裡開了又嫌冷;下雨的時候倒不用愁,反正怎麽都要漏雨;樓裡人共用一個院子、一間廚房、沒有廁所,只能就地解決。住在裡頭真像被塞在陶罐裡的臭魚乾,感覺整個人身上都溢出一股餿味。
所以塔克在當上助祭之後才那麽迫不及待地搬了出來。
但現在這樣就夠了嗎?在不帶院子的兩層小屋裡租下一層,有廚房、有衛生間、有客廳、有兩間臥室,還有他夢寐以求的玻璃窗。母親為了節省開支,白天還要乾六個小時的洗衣工,打掃房屋、出門買菜、做菜、晚上借著星光緊趕慢趕做些裁縫的零碎活兒。因為不舍得點蠟燭時常被針戳到手——這樣就夠了嗎?這就是他給母親的報答?
不夠、遠遠不夠。
他在心裡低聲回答。 他要往上爬。
他感覺有些氣悶,抬起頭,發現天穹已經披上了一層銀色的碎沙。
推開窗戶,微鹹的空氣湧進室內,稍稍舒緩了他的神經。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飛來一個黑影。塔克還以為是哪個欠打的頑皮小子扔進來的泥巴塊,下意識得伸手接住,結果手一沉,發現那東西還挺重。
他低頭看向手心,發現那是一顆洋蔥,洋蔥外面還包裹著一張紙條。
展開紙條,上面潦草得寫了幾行字。
“波呂錫
金蘋果樂園202室
爛泥街街口,懸鈴木下,速至
另:附洋蔥一顆,催淚用。”
他像是被施了什麽定身法術一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手中的洋蔥。過了一會兒,他走出房間,拿走一個杯子、一把小石錘,對正在打花邊的母親說:“媽,我待會兒有事,可能要出去一趟。”
*
再安定的城邦都有藏汙納垢的街道,如同再乾淨的房屋都有落滿灰塵角落,只有新生嬰兒的身上沒有疤痕。對海風港來說,那地方就叫城南;對南城區來說,那地方就叫黑街;對黑街來說,那地方就叫爛泥街。
爛泥街的官方名稱是“海馬棘街”,但沒人這麽叫。住在裡頭的人說“我們那兒”;住在附近的人說“邊上那道兒”;住在黑街的人叫“那條街”;至於住在黑街外頭的那些好好市民,他們對此就緘默不言,仿佛提到那兒就會使得自己靈魂墮落。
塔克是知道的,因為他們之前就住在城南,與黑街離得不遠。可以說,如果不是母親嚴厲的教育,他現在就該在那地界鬼混。
他對神廟的高高在上心存疑義,不代表他對臭蟲聚集的地方就沒有一點芥蒂。特別是像他這樣從這駭人的泥沼中逃脫出來的生還者,幾乎不願再回頭瞧一眼,既是恐懼、又是厭惡。這次被迫故地重遊,他裹上了一塊暗色亞麻披風,帶著兜帽,把整張臉都藏在了陰影中,生怕有人認出他來。
在外頭,他這麽穿是可疑分子,在黑街,這身行頭就變成了居家便服。
爛泥街是一條西北——東南向的橫街,斜著插入海草大道,兩街相交處有棵老懸鈴木,是這裡唯一漂亮的東西。
當塔克走到街口時,已經有人蹲在樹下了。
那不是辛巴達,而是一位看上去介於青年與中年之間的壯年男子,身板普通,穿著普通,因為已經很晚了,所以看不大清長相,但塔克已經感到懷裡的胸針開始發涼。
那人抽著煙鬥,抬起頭看向他。雙目相對,塔克隻覺得對方的眼睛亮得駭人,仿佛黑暗中的貓。
“您好,塔克先生,”對方先開口了,“哈曼。”
“您好,”塔克回以禮貌的問候,“他還在那裡?”
“是的。”
“稍等,”塔克說,“我需要先祈求神恩。”
這是大部分學徒與助祭在戰鬥前必要的準備工作。他們需要向父神祈禱,然後等待上天的恩賜,一般來說,這種恩賜能持續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對付一場行動一般是綽綽有余的,只是準備工作稍顯漫長。
哈曼顯然並不想多等,他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藍色藥水,說:“您可以用這個。”
“這是什麽?”
“老——辛巴達先生把神賜封印在藥水中,可以即取即用。”
塔克半信半疑地接過藥水,猶豫了一下,一口悶了下去。
他想不出對方有什麽好騙他的,事實也是如此。喝下藥水之後,那種熟悉的力量感很快充盈了他的身體。他還記得自己在第一次獲得神恩後因為控制不住力量而東倒西歪,像屁股著火了一樣亂竄,現在當然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但這種迅速、快捷的方法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別的城邦裡都是這樣的嗎?”
“不,這是辛巴達先生的秘方。”
塔克撇了撇嘴,秘方這種東西,放在來路不明的人身上就像是某種隱秘的毒藥。但他已經算是一隻腳踏上了賊船,只能跟著哈曼走入爛泥街。
雖然不久之前塔克還和母親一起住在黑街附近的合院中,但像爛泥街這樣地痞流氓、小偷小摸、不法商販聚集的街道,母親是從不允許他往這邊跑的。要說這兒有多醜惡倒也算不上,至少從外表來看就是一條普通的貧民街,甚至要稍好一些,沿街有一兩幢石頭房屋擠在歪歪扭扭的木棚屋間,即便在深夜,也能聽見裡頭吵雜的嘶吼;爛醉如泥的酒鬼伏倒在街上,因為天光黯淡,有時看上去像是一具死屍——或者就是死屍。
兩人都沒說話,沿著因為房屋破爛低矮而顯得寬闊的街道往前走,最終在一幢還算看得過眼的建築前停下。
那建築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砌屋子,有三層樓高,沾染了汙漬的門臉上有著漂亮的拱券和假窗,在一眾低矮破舊的木石混搭老屋中顯得如此與眾不同。它門口的招牌上掛著的是“金蘋果樂園”,至於黑街的土著們則習慣性地把它稱作大浴場——這也是它提供的服務之一。
他們在門口停下,哈曼問:“需要幫忙嗎?”
塔克思忖片刻,反問:“您能製住一位祭司嗎?”
“我試試。”
“麻煩您了。”
“客氣。”
兩人掀開門簾,無視了迎面而來的老鴇,衝上二樓,一腳踹開房門,大聲喊道:“不許動!我以神廟的名義——”
他話還未說完,眼前才剛瞥到床上兩具赤條條白花花的肉體,忽然感到一陣心悸,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邊上側過身體。但哈曼的反應更快,扯住他的肩膀就往旁邊拽。
一道黑色的液體飛過來,射到旁邊的牆壁上,冒起一陣青煙。
*
阿裡巴巴躺在床上,左手捂著左眼,皺著眉頭,偶爾嘖嘖兩聲,松開手,但過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捂住眼睛。
他就這麽似看非看、若即若離的時候,房門猛然被推開,蘇丹裹著白色的浴袍走進來。他猛地收回手,若無其事地雙手交叉往前伸了個懶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拿起床頭櫃邊上的書,裝模做樣地翻開來。
蘇丹瞥了一眼,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她甩了甩銀色的長發,打開衣櫃,似乎在挑選晚上的睡服。
阿裡巴巴偷瞄了她的背影一眼,迅速地捂住左眼,很快又把手放下來。
這當兒,蘇丹已經穿好衣服, 坐到梳妝台前,對著鏡子梳理頭髮。因為鏡子正對著大床,阿裡巴巴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地看著他手上的那本書,只不過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屋內一時間只有少女衣物的摩挲聲。
“你剛才在看什麽?”蘇丹忽然問。
阿裡巴巴吃了一驚,有些心虛地說:“沒什麽,看書。”
“是嗎?”蘇丹放下木梳子,站起身,鑽進被窩裡,忽然把頭靠過來,“讓我看看。”
“等——”
她不由分說地抓住了阿裡巴巴的左手,按到自己眼睛上。
“謔——”她的聲音忽然從平淡變得冰冷,“原來你喜歡這種調調的。”
“等等,你聽我解釋……”阿裡巴巴感覺自己臉上冒出不存在的汗珠,“我是在監視……”
“哼。”
“你知道我現在這具身體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蘇丹抿嘴一笑,眯起眼睛,好像硬要裝出一副成熟風韻的少女,卻反而失去了晶瑩剔透的露水般的潔白,因而偏似模仿著玫瑰的百合,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不過阿裡巴巴此時卻沒心思去品評少女的神情,他隻覺得她眼睛裡那種怒火越來越清晰了。
就在臥室內的空氣越發危險的時候,蘇丹忽然神情一斂:“不好。”
“怎麽?”
“那人是邪教徒。”
“哪個?”
“都是。”
“我去看看。”阿裡巴巴迅速鑽出被窩,緊張的同時還有些慶幸。
但蘇丹卻一把抓住他胳膊:“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