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躺在床上,感受著手背處隱隱傳來的冰涼的灼燒感。
那並不痛,就像是貼了一塊治燒傷的魚皮膏在手上,隨著血管一抽一抽地蔓延出陣陣不同尋常的涼意,與那枚胸針泛涼時的觸覺有些相像。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麽聯系?或者聖物本來就是這樣?那胸針也是聖物?塔克忍不住這麽想。
他覺得這種想法有些危險,刹住了這個念頭,翻過身,臉朝著牆壁側躺著。這樣的姿勢讓他正好可以把右手放在面前,借著微弱的星光觀察手背上隱隱跳動的血管。
然而,覺得血管在跳動只是由觸覺引發的幻覺,實際上他的右手手背一如往常平坦,幾條筋膜隨著手指的運動而凸起或隱沒。只是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也太重要,不斷在他腦海中盤旋碰撞,讓他的思緒翻滾不定,有時甚至有某種不真實感。
他想起古代文獻中常用的短語“如同跌落到夢境之中”,那是用來形容人們經歷某種極其不可思議的事件或處在不同尋常的情境中。這個短語現在已經不用了,因為荒原上已經沒有人做夢了。
塔克當然也沒做過夢,但他想:這是不是就是做夢的感覺呢?從助祭幾乎一步登天到聖徒,名正言順地撬掉了看自己不對眼的上司,還被安排公審上出庭作證,可以一並惡心惡心他早就看不順眼的德育元老——他們倒沒有什麽矛盾,只是愛屋及烏罷了。
雖然還有些雜七雜八的事,但目前所得到的結果已經很讓人滿意,甚至是出乎意料,就連住所的安全都得到了十足的保證。因為他現在還不能搬去中心城區,所以神廟特地在他府邸周圍設下結界,以防止波呂錫及其同夥惱羞成怒伺機報復。
離自己夢想的生活已經很近了。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手背,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這裡面是他美好未來的基石、也是他面對之後可能會到來的政治排擠與攻擊的底氣。他很清楚,公審會將與此案有牽連的人物一並處死,但並不代表那個脾氣火爆的老人在海風港的影響就此消散。他畢竟是告發者,埃斯波西托家族手中仍然有足夠的政治力量。
但——管他呢,反正已經拿到手的東西不可能再還回去了。
抱著輕松的心情,他撓了撓屁股,又把身體翻向外面。
床邊坐著一個人。
用大驚失色都難以形容他現在的驚恐。塔克隻感覺自己的自己的胸口往內一凹,猛地跳起來,下意識往旁邊躲去,但腳下被不知道什麽東西拌了一下,一個沒站穩,從床上摔下來,前撲著撐住地面。
“雖然我知道對於我的到來您很驚喜,”辛巴達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但您也不必行此大禮。”
塔克狼狽地撐起身子。他猜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難看的嚇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結界呢?”他幾乎是在低聲咆哮,“結界呢?!你怎麽進來的?!”
“什麽結界?”
“父神的結界!他們在我住所周圍張設的結界!”
阿裡巴巴聳聳肩:“沒有這種東西。”
一時間,臥室內只能聽見外邊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塔克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他們……騙了我?”
“這一點,請容我為神廟辯護幾句,”阿裡巴巴說,“架設結界是很昂貴的,波呂錫被我的同伴傷得很深,現在這種全城搜捕的情況下,他是不會冒頭的。況且,你也不能說神廟方面什麽也沒做,
至少他們還在你家附近安排了一位聖徒。” 這話讓塔克稍微好受了點,不過他還是有些懷疑:“真的?”
“頂真,”阿裡巴巴翹起二郎腿,“雖然這種保護並不是萬無一失。”
年輕的助祭——現在是祭司了——抿了抿嘴,沒有搭話。
“你沒把胸針戴在身上?”
“我今天去神廟了,怕被發現。”
“可以理解,”阿裡巴巴點點頭,“神廟方面怎麽說?你至少能撈到個祭司吧?”
“差不多。”塔克含糊其辭,稍稍把右手往身後挪。
他還沒想好怎麽和對方繼續合作。這一整天下來,他考慮的幾乎都是聖徒、聖物以及之後那些雜七雜八的事,辛巴達也出現的太過突然,叫他措手不及。實際上,他現在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阿裡巴巴沒有在意塔克冷淡的反應,他現在有更要緊的事做:“你知道黑街有哪些幫派嗎?”
“什麽?”
“幫派,”阿裡巴巴說,“就是那群流氓集合體,讓我說得清楚一點,那些幫派放錢的地方在哪?”
塔克眼神古怪:“你不會是要……”
“借點錢。”
“你這是偷竊!”
“這叫集資,”阿裡巴巴攤開手,“你想,錢留在那些只會吃吃喝喝的人手中一無是處,還不如用他們的錢來給打擊邪教徒的事業添磚加瓦。”
塔克撇了撇嘴。對這事他倒沒有什麽抵觸心裡,但他雖然熟悉黑街,也熟悉那些給錢就辦事的老鼠,卻並不熟悉那些所謂幫派的據點。再說,黑街的人偶爾抱團乾一件活計是有的,但拉幫結派的卻比較少,主要是容易被神廟的人盯上當作邪神信徒處理。
一般來說,神廟對邪神的信徒都是就地正法的。
“你說的幫派我不清楚,”塔克說,“但如果你要問那些家夥的錢哪去了,我倒是可以給你點提示。”
“什麽?”
“喝酒、賭博、嫖娼。”
“明白了。”
阿裡巴巴站起身,看樣子是要離開。但他卻忽地向前一探,抓起塔克的右手。
“恭喜,”他瞥了一眼他的手背,隨即放下,“看來你很受神廟的青睞。”
塔克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受到驚嚇了。阿裡巴巴一放手,他就閃電般縮回手掌,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你幹什麽?!”
“沒什麽,只是看看,”阿裡巴巴舉起雙手,“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只有邪教徒與聖徒會把聖物容納在自己體內。”
“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這種做法對你來說並不可取。”他語氣輕松地就像是在談論今天晚上的晚飯,“好吧,我知道這麽說你肯定會生氣。咱們換個話題吧——你有時間嗎?”
“怎麽?”
“陪我一趟,我們去賺點錢,”阿裡巴巴笑著走上前,鉤住他的肩膀,“順便熟悉熟悉你的聖物。”
*
阿裡巴巴來到海風港時,攜帶了大約一萬金麥的財產,但今天伯都西奧忽然告訴他他們只剩下五百金麥了。這筆錢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當然夠舒舒服服活個幾十年,但想要維持他們現在這種生活就有些捉襟見肘了,更何況之後還有一單地塊開發的生意——那肯定不會是一筆小錢。
阿裡巴巴很憤怒,出奇地憤怒。
他不是喜歡記帳的人,但即便如此,他在來之前也對自己的花銷有過基本的規劃。除去他故意被偷掉的那筆錢,他覺得自己至少還應該剩下兩三千金麥,地塊開發這種事可以分期投入,根據消耗的金額,他可以再從其他同伴那裡集資以填補窟窿。這是他計劃好的,現在卻因為管家的失職而打亂了他的安排。
於是他質問伯都西奧為什麽會這樣。很可惜,伯都西奧給了他一張完美的帳單:
被偷三千四百金麥;
信天翁船廠借貸三千兩百十一金麥——實際上這筆錢已經送出去了;
買房一百二十金麥;
房內家具既飾品、衣物共計五百三十七金麥;
日常飲食開銷約37銀元一日,截止今日共計十五金麥;
送禮共計一千兩百三十三金麥;
馬車共計一千零三十金麥;
加起來的確差不多九千出頭,看來管家先生好像是沒有中飽私囊。但阿裡巴巴馬上發現了端倪,他指著帳本上的馬車問道:“你給我等一下,什麽馬車這麽貴?一千!!!造條遠洋船也才三四千呢!你這馬車是金子做的還是銀子做的啊?”
管家先生一鞠躬:“不是車子貴,是馬貴,先生。”
“多少?”
“九百七十。”
“那想必您是給我買回兩匹天馬嘍?”阿裡巴巴咄咄逼人,“恕我眼拙,沒有看出來。”
“不,老爺,那是兩匹普通的馬。”
“那怎麽會這麽貴!”
“是這樣的,老爺,”管家先生不慌不忙地解釋起來,“您知道海風港人的農名少,也就是說他們的風滾草撿得少,所以他們沒有自己的馬源和馬場,只能從外邊進貨。而本地的母神廟又對所有年限超過三年的馬匹征收百分之一百的‘馬稅’並且這份稅金是逐年增長的,所以這兒的馬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只有兩匹馬的車才配得上您這樣的身份。”
阿裡巴巴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問道:“不對!我們之前不是乘馬車來的嗎?”
“您或許忘了,我們的馬匹被扣留了。”
“被誰?”
“母神廟。”
“為什麽?”
“對方說我們的馬齒齡超出正常年齡十年,要額外加稅。”
“無恥!混蛋!強盜!他們怎麽能——”
阿裡巴巴勃然大怒,一邊拍著桌子一邊大吼。當然,他這種無能狂怒並不能解決目前的困境,還引來了蘇丹無情的嘲笑。
發泄了一番怒氣之後,冷靜下來的他決定先解決這個問題。他首先考慮向組織的成員借點錢。但這麽大一筆資金,別說能不能借到,就是借到了送過來也要一段時間;當然,他們也可以通過銀行轉帳,可惜荒原上只有母神廟一家開銀行,阿裡巴巴現在半點也不想和這群雁過拔毛的家夥打交道。或者,他可以考慮去賭場碰碰運氣,以他的能力想要出千還是很簡單的;但可惜他需要的金額太大,賭場的莊家可能不願意悉數上納。因此,他只剩下兩條路:要麽偷、要麽搶。
顯然,這兩件事都不適合白天乾。
所以他現在才會帶著塔克走在海風港的夜路上。
當然,這也可能單純是因為他想出來散散心,阿裡巴巴自己也說不明白。他是那種較真的時候很較真,懶散的時候很懶散的人,特別是搞砸了一件事之後容易習慣性擺爛一陣子。這回的事情辦得確實不漂亮,他也無話可說,只能出來找找別人麻煩——他能怎麽辦,畢竟幸災樂禍是他的本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塔克只是他尋開心的犧牲品罷了。
塔克的家在二樓,兩人從窗戶翻到一樓的小巷裡,沒有驚動周圍的住戶,從小巷裡鑽出來後,阿裡巴巴還特意帶他跑到那位守株待兔的聖徒住的屋子邊上,耀武揚威地指給塔克看。當然,炫耀自己的能力並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們很快走到海葵街上,朝著塔克口中那些黑街的不法分子經常會去的“藍手套賭場”前進。
現在還不是很晚,大街上仍有些行色匆匆的歸家人,也能時常瞧見在涼爽夜風中散步的一家子。早先吹得厲害的海風已經調轉方向,由山坡吹往海邊,路邊有些尚未打烊的酒館還開張著,偶爾,阿裡巴巴甚至還能發現夜間開放的茶歇鋪子。類似於紅茶的某種茶葉在這兒並不是怎麽奢侈的東西。
但隨著他們靠近黑街,周圍那些放浪形骸的登徒子與爛醉如泥的酒鬼就多起來了。令他有些驚訝的是,那些平常最會惹事的小流氓見到他們都繞道走,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想上來找麻煩——要知道塔克可沒穿法袍出來,至於他的光頭,流氓裡剃光頭的多了去。
阿裡巴巴確信這不是自己的問題,於是問道:“你在這一帶很有名?”
“嗯,以前在這裡收過保護費。”
“好家夥,”阿裡巴巴嘀咕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張人皮面具,“戴上,免得待會兒太引人注目。”
塔克原先的面容偏圓,鼻子稍短,眉毛離得眼睛比較近,雙眼說不上炯炯有神,至少也有年輕人的朝氣,看上去還是位比較溫和而俊朗的年輕人。戴上面具後,他的臉被拉長,鼻子變成了鷹鉤鼻,但又短又細的眉毛與小眼睛間留下了一段可笑的開闊地帶,又弱化了鼻子帶來的凶狠陰厲。估計連他母親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認出他來。
阿裡巴巴滿意地瞅了一眼這張小醜般的臉,親切地拍了拍塔克的肩膀:“走。”
於是,他們朝著“藍手套賭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