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阿裡巴巴在海風港挑選他的臨時住所時給出的要求是:“三層帶花園與馬廄,書房面海,能看見元老院或者神廟,除了地窖外應另有地下室。”伯都西奧按照這個要求,最終幫他找到了牡蠣街1206號房。宅邸的價格相較這個地段來說比較便宜,據說是因為房主人要舉家搬遷到月之谷,這才急急忙忙掛牌出售。
阿裡巴巴對伯都西奧的工作很滿意,更令他滿意的是,這間屋子的地下室空間甚為寬闊,大約有三間臥室那麽大,而且埋得很深,三根透氣窗像煙囪那樣直通花園的地表,在下面大喊大叫都沒有一點動靜,鬼知道原先的主人造這個是用來幹什麽的。
身為此地的新主人,阿裡巴巴無意去探究他人的秘密,他隻想好好利用這一間地下室。第一天入住,他就根據三座通風口的位置立了三道牆,隔出一間大房間、兩間小房間和一條走廊。大的,用作審訊室,小的,用作地牢。
他現在就站在走廊間,聽著審訊室裡頭隱隱傳來的慘叫。
過了一會兒,蘇丹推門而出,他問道:“有問出什麽嗎?”
“沒有。”蘇丹摟起散亂的長發,“嘴硬得很。”
“如果常規方法沒用,那非常規方法也沒用,”阿裡巴巴笑笑,“除非你把她身上的‘遺蛻’剝下來。”
“糾纏得太深,已經沒救了。”
“是嗎?”他一陣惆悵,“看來地牢又白建了。”
地下室的入口開在府邸樓梯間的小儲藏室內。他們從隔間中走出,迎面碰上管家先生。
“老爺,信天翁先生來訪。”
這位可憐的船廠主這幾天鍥而不舍地來騷擾他,阿裡巴巴本想直接拒絕,但以防萬一還是問了一句:“他有說什麽嗎?”
“他說‘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當面告訴您’”
“看來我拒絕他兩次終於起了效果,”阿裡巴巴說,“請他去書房。”
他們轉上二樓,少頃,書房外傳來伯都西奧的聲音:“信天翁先生到了。”
“請進。”
阿裡巴巴站起身,等那位瀕臨破產的中年富翁推開門,就熱情的迎上前,堆起虛情假意的笑容:“哦!我親愛的朋友,請原諒我這兩天的忙碌,你知道的,因為神廟那邊對於城邦擴建的事務總是比較著急,所以我才一直不在家……”
說著,他給了信天翁一個擁抱,然後殷勤地為他拉開椅子,自己則坐回書桌後:“那麽,我聽我的管家先生說您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帶給我,那是什麽呢?”
因為意外受到了熱烈歡迎,信天翁似乎還有些迷迷糊糊,從口袋裡摸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然後疙疙瘩瘩地開口說:“阿裡巴巴先生,我……”
他猛然收住口,看向阿裡巴巴背後的蘇丹。
“繼續說。”阿裡巴巴催促道。
“嗯,是這樣的……”他收斂神色,挺直腰杆,鄭重其事,“阿裡巴巴先生,我懷疑您府上可能有邪神信徒。”
說完這句話,他好像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一般肩膀一耷拉,但隨即又仔細地觀察阿裡巴巴的神情,企圖從他臉上捕捉到什麽信息。
但很可惜,阿裡巴巴的表情毫無波瀾。他輕松地就像是聽見了自己虧損了五百金麥——或許比那個還輕松——胳膊肘撐著桌面,手掌撐著下巴:“哦?所以呢?”
“所以……”信天翁愣了一下,反問道,“您不害怕?”
“如果是真的,
那我可以請神廟來搜查;如果是假的,那我為什麽害怕?” “但、那、如果您還沒報案就被那些異端殺死……”
“哦,”阿裡巴巴聳聳肩,“我從不擔憂超出我能力范圍的事。”
信天翁沉默下來,似乎是想從兩人的對話間搜尋什麽暗示。但還沒等他想清楚,阿裡巴巴的難題倒是後發先至:“您說我府上可能有邪神的信徒,請問,是誰呢?”
“這……”他有些猶豫起來,不知道該不該照實說。
“我想想,您接觸過的人除了我,就只有我的護衛、管家先生、還有我的馬夫、我的門房——哦,還有那三個可惡的小偷,”阿裡巴巴見他不回答,自顧自分析起來,“但您不會現在才跑過來告訴我,那三個人是邪神信徒,對吧?所以只能是另外那四個人。”
他回過頭,看向蘇丹:“你是邪教徒嗎?”
蘇丹隱蔽地白了他一眼,聲音冷漠:“不是。”
信天翁靈光一閃,猛然意識到護衛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怎麽說過話——這是暗示?還是常年訓練的成效?不,這位女護衛還很年輕,應當做不到這點……
“對了,您是怎麽知道府上有邪教徒的?”阿裡巴巴的難題接踵而至。
來了——信天翁連忙坐直,他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出現,所以一早想好了借口。他恭恭敬敬地開口解釋道:“阿裡巴巴先生,是這樣的……”
但阿裡巴巴卻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解釋:“讓我猜猜,您其實一直在騙我,對嗎?那三個小偷是我要來的,但您知道我會要他們,所以很早就囑咐他們動手;我回家路上的流氓想必也是您安排的,對不對?還有在家門口蹲了十幾天的無賴,那也是您找來的人,是不是這樣?”
信天翁張了張嘴巴,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並不是為這些事暴露了而驚訝,只是沒想到“阿裡巴巴”忽然就撕破臉皮,亮出獠牙,這似乎不是那些大人物互動的方式。
阿裡巴巴猛然起身,走到他身側,低聲問:“是那些小偷告訴你的,對不對?”
信天翁感覺談話似乎在朝著一個不可預計的方向發展,連忙高聲叫道:“先生!”
“您不用這樣,”阿裡巴巴坐回椅子上,“其實我並不太在乎某些事情——盡管您可能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從我這裡薅去了一大筆財產,但這種事情我只能願賭服輸,就當交了學費。畢竟,誰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嗎?”
他頓了頓:“那些寶石您打算怎麽處理?不會直接出現在市場吧?那是亞明穆爾的‘紅煙’,在本地是稀有貨,大量流入太可疑了——您打算買到黑市去?還是直接用來還債?對,收到補償的商人是荒原上最好的守密者。”
“先生,我……”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阿裡巴巴十指交叉,“如果不是您又過來提醒我。”
“這……”
“我需要補償,”他說,“上次您向我介紹了那邊的朋友,我想,這次您可以介紹另一邊的了。”
信天翁沉默片刻,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我明白了。”
阿裡巴巴露出笑容:“您心裡果然是有我這個朋友的,既然這樣,我就期待您的好消息了。”
這話在這樣的場合無疑顯得有些嘲弄,但船廠老板也只能在他咄咄逼人的攻勢下認栽。況且他已經贏過一局,現在是一比一打平,他站起來,頗有風范得微微躬身:“告辭。”
“請便。”
見主人半點沒有相送的意思,他嘴角抽了抽,也隻好轉身離開。
書房恢復了寂靜,窗外,來自大陸北端的和風與海面吹拂而來的東風把院中的棕櫚樹吹得簌簌作響,寬大的羽毛狀樹葉晃動著,時不時遮擋住遠處的海岸線。
阿裡巴巴窩在扶手椅中思索片刻,轉頭望向蘇丹:“怎麽說?”
“還算不錯。”
蘇丹摘下頭盔,用手指撥著後腦杓的亂發。阿裡巴巴從抽屜裡翻出一把木梳,拍拍大腿:“來,我幫你。”
“我自己來。”她奪過梳子,按著後腦杓,一縷縷地把打結的頭髮分開。
“嘖,”阿裡巴巴靠在書桌上,“耍什麽性子嘛,要不是你弄得動靜太大,還被人家跑了,我也不用想這一出。”
“你不是那天之前就想到這個點子了?”
“之前那不是還沒付諸行動嘛。”
“哼。”蘇丹放下梳子,伸出手,“我的頭繩呢?”
阿裡巴巴從口袋裡摸出一條紅色的棉繩,繩子上起毛嚴重,末端散開來,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她把頭髮抓到後腦杓上邊,迅速地用繩子扎了一個高馬尾。
“對了,”阿裡巴巴忽然想起什麽,“你那天去沒有被別人看到臉吧?”
“我戴面具了。”
“那就好,”他撕下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說實話,我沒想到一位神廟的祭司會浸染邪神到那麽深的地步——我還以為他只是與邪教徒有所來往。”
“他很久之前就是祭司了,”蘇丹提醒道,“邪教徒很少有這種耐心。”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舊神的信徒?但你不是看見辛辛巴洛的織物了嗎?”
“傻瓜,他如果和我們一樣呢?”
“好吧,也說不準,”阿裡巴巴聳聳肩,把面具釘在本子上,“我聽說十年前那位大聖徒就不再露面了,不知道兩者之間有沒有聯系。反正這種事情猜是猜不準的。”
這時,管家又敲響了房門:“老爺,德甲尼拉大人送來了請帖。 ”
阿裡巴巴稍稍回憶了一下,這是那位建築元老,之前好像在酒會上和他達成過一筆交易。但這事好幾天都沒消息,他還以為對方已經忘了。
“關於什麽的?”
“他請您去參加三日後的公審。”
“公審?什麽公審?”阿裡巴巴接過請帖,掃了一眼,沒從上面找到答案。
“對於德育元老塞利格的公審。因為邪教徒波呂錫與他的女兒結婚,並潛伏長達數十年,神廟內懷疑他有問題。”
“哦,”阿裡巴巴興致缺缺,隨手甩開請帖,“原來是演戲。”
像這種對所謂“邪教徒”或者包庇者的公審一般都只是用來安撫民心的手段,真正的邪教徒只會被聖物審判。他沒什麽興趣看那些人逢場作戲,況且,這次發生的事比較大,不好說大聖徒會不會蒞臨現場聽審,他與蘇丹的偽裝在登上過通天之塔的信徒眼裡毫無意義。
但另一方面,阿裡巴巴想要讓“阿裡巴巴”這個身份混入上層圈子,就不得不多與那些聖徒、元老打交道,像這種混臉熟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建築元老明擺著是要借著這個來和他談生意。最關鍵的是,大聖徒已經十年之久未在民眾面前露面了,很明顯,要麽遇上了什麽麻煩,要麽是在準備什麽神秘的儀式。
祂會在公審上出現嗎?阿裡巴巴權衡這之間的利弊,最終下定決心:“你就回他樂意之至吧。”
“是,”管家先生略一停頓,“老爺,還有一件比較要緊的事。”
“什麽?”
“我們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