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初升,將籠罩在海面的上的霧氣照得一片白茫茫。在這平坦光滑如牛乳般的大霧中,如果極目遠眺,似乎隱隱約約能望見一座小島的輪廓。
“快到了。”佩尼龍說。
這是小船在海面上漂蕩的第二天。本來,如果老爺那邊有吩咐,白納他們肯定要聽命行事,但那隻傳信的傻鳥一直都沒來,他們隻好見機行事——這恰恰是白納不擅長的。
或者說,他曾經擅長過,只是中年人的麻木早已蓋過了年輕時代的機敏。當呆滯、木訥的神色爬上面孔時,他的腦袋也開始生鏽了。
而另一邊,三兄弟中的老大道格受了重傷,僅僅還吊著一口氣,他的兩個弟弟也是拿不定主意的人,因此,船上基本上只有老船長與門農兩個人發號施令。
“那是什麽島?”門農問道。
“珍珠島。”
“等等,”門農警覺起來,“那不是一座孤島?”
“近海一帶沒有孤島,”老船長瞥了他一眼,“島上東面沒人,我們繞過去找個空曠的地方停下。”
“你還打算上島?”
“不然呢?”佩尼龍指指半睡半醒的道格,又指指船上少得可憐的貨物,“你們難不成想靠這艘木漿船逃脫追捕?至少得弄一艘單桅帆船。這人也需要治療,船上又沒有退火藥,說不定就背過氣去了。還有食物和淡水,文明世界才有可能提供這些服務。”
門農閉上嘴巴,也不知道是被說服了,還是在思考反駁的論點。
佩尼龍操起漿:“往左劃。”
小船晃晃悠悠,略微偏轉船頭。島嶼的輪廓逐漸清晰而暗沉起來。似乎還能看見海面上穿梭忙碌的漁船。
或許是看出了其他人的緊張,這回,佩尼龍先開口解釋道:“那些是采蚌船,不會來找我們麻煩的。”
“你怎麽知道?”不出意料,門農質問了一句。
“當地人都知道他們是什麽德行,”老船長平靜地瞥了他一眼,“你見過采蚌船嗎?那些工頭揮著鞭子,驅使著一群水手潛入幾百皮尺深的海中,去捕撈那些附著在海床上的蚌殼。有許多人就這麽死在海底,就算技術高超,這些采蚌人也會逐漸地失去視力與聽力。那些工頭寧可讓他們死在船上,也不願意惹上意外的麻煩,如果能獲得利益,與邪教徒交易也不是什麽難事。”
“你要和他們交易?”
“當然不,因為他們轉頭出賣你的速度也快得驚人。”
說著,他把槳交到門農的手裡:“交班。”
白納也站起來,從行動尚且有些不便的波爾波手裡接過船槳。按照佩尼龍的安排,除去受重傷沒法活動的道格,剩下六個人分三組,輪流劃船。老船長有一塊懷表,只看過兩次,大部分時間都是憑感覺來發號施令。這是為數不多門農沒有反對過的意見。
白納僵硬而心不在焉地按照剛學的方法擺動著雙臂,把漿板一下一下按入水中。他好像在沉思什麽,或者什麽也沒想,但這兩天他都處於一種神遊天外的狀態,別人叫他乾活就乾活,沒活乾就縮在船頭髮呆。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人在意。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有心事,或者是被目下這無所依憑的情況所困擾,沒有時間去關注別人。
他的確是在沉思,或者說,在這艘漂蕩不安的小船上,他一直都在與別人說話。
和誰呢?和他的右手。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隻手是活的、是與自己迥異的個體,
畢竟沒有人真會把一只能說話、會自己爬的手僅僅當成是一隻手。只是,在他把這隻小手接在自己手腕上後,他似乎就再沒聽見它說話,好像隨著它回到了正確的位置上,也逐漸失去了往日的力量,變得平凡起來。 況且,它實在是太像、太像一隻手了,像到白納有時會以為它真的是自己的右手。但就在兩天前的那個夜晚,事情忽然發生了變化——他又能聽見它說話的聲音了。
失而復得,這感覺比頭一次得到還要好得多。
然而,他的情況又有些不同。因為白納發現,這隻之前喋喋不休、葷話段子層出不窮的右手,似乎變成了內向、膽小的幼童。這麽說有些奇怪,但一隻手會說話已經足夠奇怪了,這也是他現在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形容詞。
白納還記得大概是從船上逃走的那天深夜或者是接近黎明,因為大霧而不太好分辨時間。半睡半醒的時候,他聽見有個聲音很禮貌地對他說:“您好。”
他打了個哆嗦,一開始以為是老船長的那個孫子,但腦子稍微清醒一點之後,他忽然反應過來——那是他的手。
這沒什麽好猜的,因為船上沒人會用這麽稚嫩又禮貌的聲音說話。
白納感覺心都化了。
這是他的手嗎?還是他的手呢?這隻手是怎麽樣的呢?很久之前,他就仔細端詳過這隻手,與他自己那隻骨節突出而瘦削的手不同,這隻手稍微小一些,秀嫩一些,但不是那種大家閨秀的素手,只是關節沒有那麽突出,動起來仍然很靈巧,力氣大得嚇人。看上去與之前沒什麽兩樣。
多麽秀氣、多麽漂亮又多麽美麗的一隻手哦!注視著它,白納感覺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雙手都黯然失色,那是他過去用來從別人的口袋裡神不知鬼不覺摸走銀元的雙手,他失去了一隻,但卻毫無憐惜,因為他得到了更好的。他聽著那隻小手禮貌而清亮的聲音,恍惚間感覺自己成了築巢的母鳥。
雖然那是他的手。
他也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
“喂!”門農忽然叫了一聲,“叫你往後,你沒聽見?”
白納稍稍清醒過來,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一聲不吭地換了個方向。
他們周圍,可能有五六十米的位置徘徊著一條采蚌船,船身細長,兩頭高高翹起,上頭好像擠了十幾個人。這距離對海船來說不算遠,不過正如佩尼龍所說,那艘船半點靠近的興趣都沒有,就任由他們從旁邊掠過。
這個時候,他們離岸邊已經很近了,但為了遠離人群,他們又繞著海岸劃了半個多小時,在一處石灘邊停了下來。佩尼龍當先跳了下來,然後對眾人說道:“分兩組,我、地格、達格、還有這個……你叫什麽?”
“白納。”
“好,白納,我們去鎮子裡買東西。波爾波,你帶著剩下的人去找我的船,還記得那艘船在哪裡吧?”
波爾波點點頭。
“等等,”眼看著事情就要這麽定下來了,門農忽然指著波爾波說,“你和他換一下。”
佩尼龍站定,看著門農:“他還是個孩子。”
“他不是你船上的三副嗎?”門農輕描淡寫地駁斥了他的借口,“讓他去。”
三副,是船上的後勤管家。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老船長沉默片刻,對波爾波說道:“你們從這裡往右前方走,不要翻山,側面有一道溶洞,鑽過去就能看見海神廟,旁邊就是市集,別買水,買牛皮袋、漁網、繩子、帆布、回來的時候別忘了采馬藺草——算了,我們時間多,我去采吧。”
說完,他走回船中,催促道:“快點,我們就在這裡集合。”
等波爾波他們下船走遠了,他又操起槳,把小船從岸邊撐開。
“我們不上岸?”門農問。
“走水路會快一點。”
船上少了幾個人,變得輕健許多。他們穩穩當當繞著海岸前行,不多時便找到了一條入海的河溝。這種小島上是不會有河的,裡頭大致是海水倒灌的溶洞。果然,隨著小船晃悠悠駛入,門農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高深而狹窄的溶洞,洞內黑漆漆的,幾乎難以視物,他暗自提高了警惕。
但不久,前方的霧氣中就似乎能看見一道光束,隨著他們抵近,那道被陽光照得發白霧氣中,逐漸顯現出一艘船的身影。
那是一艘單桅帆船,船頭翹起,長長的首斜杠向外突出,如同劍魚的頭骨。桅杆在中部稍前,前後掛著三張三角形的縱帆,因為年深日久而有些發黃。
帆船就那麽停在一潭水窪中,宛如裝在玻璃瓶中的藝術品。
“這是?”
“迷霧號,”佩尼龍靈巧地將小船停到帆船後邊,“來,我們把病人搬上去。”
“這是您當年冒險用的船?”門農一邊幫忙把道格從腰間撐起來,一邊問。因為看見這樣一艘傳奇的海船,他的語氣不免變得尊敬起來。
“是的。”佩尼龍扶著道格的肩膀,兩人合力將這位半醒不醒的重傷員平放在甲板上,“這船頂風可以走十到十五節,現在北風還沒止息,我們三天就能趕上別人七天的路程。”
“往北走?”
“大體是這樣,”老人解下角索,試了試繩子,“順風順水很容易被大船追上。”
“除了風,還有海流。”
“不走直線就行。海流也只是個大體方向,實際上並不一成不變。”佩尼龍解開了纜繩,“幫我推一把,我們先把船開出去,兩邊的河灘上有馬藺草,現在正是開花的季節。小心,這水潭底下有個洞。”
說著,他把兩面前帆固定住,松開下後角索,扯著後帆布。門農站在船尾,用力向前推了幾步,直到小船運動起來,他才跳上甲板。借著這點推力與溶洞內向外吹的氣流,迷霧號緩緩向前開動,在平直的水道內滑行。
“您把帆船藏在這裡,不怕被人偷走嗎?”門農問,“我看這溶洞也沒多深。”
佩尼龍哈哈大笑:“偷?那些工頭腦子裡想得盡是怎麽采到又大又圓的珍珠, 才不會在意我這條四處流浪的老狗。”
說著,他一隻手操控著帆索,另一隻手撿起木槳,扔給門農:“你要是閑著沒事,就幫我撐一撐,這兒風小。”
門農順從地接過槳板,撐著兩邊的岩壁往前推。但即便如此,從溶洞內出來還是花了他們不少時間,出來之後,帆船的速度明顯變快,很快就開到了他們剛剛離開的海岸。佩尼龍在這裡把帆收住,把船靠在岸上,形成一個半擱淺的狀態。這時,他走到船尾,用手背試了試道格的額頭,有些憂心地嘀咕:“發低燒了……”
但兩人對此都沒什麽很好的辦法,只能從岸上采一些馬藺草。馬藺草的種子退燒效果很好,但結子要到火月的時候,他們現在只能把花搗爛,和著清水喂進道格的嘴巴裡。
他歎了口氣:“我怕之後船上太顛簸,會加重他的病情。”
門農默然不語,稍許,他忽然問道:“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麽?”
“您看起來好像很想幫我們逃走,”門農盯著他,“為什麽?”
佩尼龍張開嘴,正要回答。這時,門農忽然發現眼角的余光中好像有道身影在緩緩靠近,從腳步與動作來看,似乎是正要發起攻擊。他連忙拿起槳板,剛準備對付那個來歷不明的偷襲者,卻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慢了一拍,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頭被打飛出去,落在淺淺的沙灘上。
他瞧見佩尼龍那雙沉重的皮靴大步走來,然後把自己的頭抓起來,露出笑容:“您瞧,這就是原因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