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巴巴是在信天翁的府邸中與他口中的“朋友”見面的。明明是大熱天,那人還披著一身黑袍,戴著兜帽,把臉藏在陰影中,一開口,那聲音像是門上的陳年老鉸鏈,既酸澀又沙啞,簡直聽得人腦殼發疼。阿裡巴巴也是第二遍才聽見那人說了句:“這是一個測試。”
真是老派的邪教徒,他想。
“說吧,什麽測試?”他在沙發上坐下。
“你需要幫我們殺幾個人。”
“誰?在哪?”
他過於乾脆的態度讓對面都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就是之前偷你錢的那三個人,他們在珍珠島。”
“哦……那就是他們把錢給你們拿去搞活動了?”阿裡巴巴笑著問,“怎麽,現在他們叛變了?因為你們給的好處不夠多?”
“與你無關。”
“恕我直言,你們繼續這麽經營組織只會重複前人的失敗,”阿裡巴巴轉向站在旁邊的信天翁,“他們和你合作這麽長時間都沒學到點什麽嗎?我可不想和這種蠢驢談生意。”
“呃……”
信天翁滿臉賠笑,看樣子有些惶恐。對面的邪教徒倒是不急不惱,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口氣:“凡人總是用他們那貧瘠的認知嘲笑神的智慧。”
阿裡巴巴哈哈大笑:“那真可惜,你們神的智慧在過去的幾千年裡沒有一次成功過,但還總是有群傻瓜跟著祂們,真他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你知道嗎?我們商人黃上幾個項目就該宣告破產了,譬如我身邊這位信天翁先生,他之前就因為你們那愚蠢的計劃而陷入破產邊緣了。你該謝謝那三位叛徒,不是他們,你們早該垮了。”
“那是他們為了靠近神應該付出的代價。”
“得了吧,荒原上老早就發生過神降了,讓你們的神學學祂們,別再抱著那老一套不放了。”
阿裡巴巴這句話終於成功激怒了對方,那邪教徒猛然起身,寬大的長袍高高鼓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撲過來。但這個時候,蘇丹的劍已經點在了他的前胸,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把他戳個透心涼。
沒人能看清她是怎麽從阿裡巴巴的背後來到身前的,這顯然超出了普通護衛的范疇。
房間內的氣氛一時變得僵硬。
片刻,那位邪教徒重重地哼了一聲,跌坐回沙發上,蘇丹也順勢收起劍,站回阿裡巴巴的身後。
“好啦,冷靜一點,”阿裡巴巴語氣輕松,“我是來尋求合作的,而不是給你們打工。你懂嗎?合作關系,我為你們提供幫助,相對的,你們也要為我提供我想要的幫助。”
邪教徒沉默片刻:“你想要什麽?”
“沒想好,暫且先存著,”阿裡巴巴架起二郎腿,“我會幫你把那三個人抓回來……對了,你剛才說他們在哪裡?”
“珍珠島。”那位邪教徒抬起頭,第一次露出藏在陰影下的面孔,“那是個奇怪的地方,您要小心了。”
*
白納現在覺得很糟糕、很糟糕。
這不是因為他們被痛打了一頓,關在鐵籠子裡;也不是因為有人過來要求他們簽一封賣身契,往後都要在島上采蚌——這種事情他都經歷過了——更不是因為那個會射鐵箭的祭司就和他們關在一個籠子裡,反正這家夥現在也只會無能狂吠。讓他感覺糟糕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的小小手不說話了。
從他們踏上這座島開始,白納就感覺右手手腕有些沉重。等波爾波帶著他們一路跑到市集的時候,
他的右手已經完全耷拉下來,好像因為烈日曝曬而枯萎的花朵。他不斷在內心呼喚它的右手,得到的卻只是細小、微弱的回應,有些像發了高燒的病人在半夢半醒之間發出的囈語。 就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他們在集市上遇見了卡洛。
他們並不清楚這位祭司怎麽會在這裡,但兩邊剛打了個照面,幾人就架起波爾波往回跑,全然沒聽見那位年輕人說:“別慌!他的聖物已經沒用了……”
這麽大的反應當然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於是那位祭司就領著一幫水手氣勢洶洶地衝上來,兩邊扭打在一起。接著就有一群穿著皮甲的人跑過來,把兩邊的人都製服住,然後丟進這個大鐵籠子裡。
一個鐵籠子塞兩個人,他正好和卡洛在一個籠子裡。原來白納還要害怕兩下,但現在即便是他也知道那些什麽聖物啊、邪物啊的東西都沒用了,他們兩個現在都變回普通人了。這也不算什麽,但他的小小手似乎不行了——真叫人傷心!
失而復得又得而複失的感覺比第一次失去還要沮喪。奇怪的是,白納感覺自己似乎沒那麽傷心,遠未達到他自以為會有的悲痛欲絕的地步。
他待著的鐵籠子旁邊,還有七八十個差不多的鐵籠整齊地放在小鎮的廣場上,有一半是空的,還有一半塞著一群看上去差不多的人,都是瘦骨嶙峋、衣衫破爛、頭髮亂糟糟,臉上的表情也都很呆滯,就連動作幾乎都差不多,抱著膝蓋坐在鐵籠子裡。
大概就只有他們這群剛被抓進來的還有些生氣,特別是和白納待在一個籠子裡的卡洛,他一直鍥而不舍地抓著鐵籠子對外面的看守喊:“我是海風城的聖徒!叫你們的祭司過來!”
可惜,看守就像木頭人一樣,對他的喊叫沒有半點反應。
他喊了一陣子,大概是累了,憤恨地踢了一腳籠子的欄杆,轉過頭揪起白納的領子:“喂,你們把船長藏哪兒了?”
白納沒心情理他,一把撥開他的手。卡洛見狀又提起了拳頭撲上來,兩人很快扭打在一起。這動靜倒是引來了看守,他們把兩個人拖出鐵籠外,又是一頓拳打腳踢,然後把他們扔回籠子裡。
白納摸著自己背部邊緣的淤青,疼得直抽冷氣。他感覺很不爽,雖然那祭司……哦,是聖徒。那聖徒也被打得不輕,但又不是他挑事的!為什麽連著他也要挨打?他握著手腕,感覺腕骨處又隱隱有些撕裂的痛感。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廝打終於引起了守衛的注意,不久,一位赤裸著上身,腰間纏著寬布帶、腿上穿著束腳寬褲的老頭兒走了過來:“我就是島上的祭司,誰要見我?”
“我!”卡洛猛地站起來。
那位祭司走到鐵籠前:“你有什麽事嗎?”
“我有什麽事?”卡洛氣地笑出聲來,“你問我有什麽事?我一位聖徒帶著人到島上來抓邪教徒,結果你們把我給抓了,你問我有什麽事?我以聖徒的名義命令你現在就把我放出來!”
“不行。”對方直截了當的拒絕了。
卡洛提高聲音:“你不害怕來自元老院的懲處嗎?”
那位祭司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你不知道珍珠島有自治權嗎?”
“什麽權?”
“自治權。島民有權力決定島上的一切事物,外部勢力不得插手。”他耐心的解釋道,“全體島民已經通過將你們變為奴隸的決議了。”
卡洛愣了一下,問:“什麽時候?”
“你們被抓的時候。”
“但我沒看見他們投票。”
“嗯,因為很久之前這裡的民眾就通過投票將他們的決議權移交給黑珍珠家族的安東尼奧了·黑珍珠了。”
卡洛勃然大怒,咆哮道:“你們這是獨裁!你……”
“好了好了,”那位祭司擺擺手,“你還有事嗎?沒事我要回去了。”
說著,他也不管卡洛還在喊什麽,徑直轉身離開了。
“喂!喂!————”
白納看著那個在籠子裡因為無能狂怒而焦躁地徘徊、甚至開始扯頭髮的家夥,竟然感覺對方有些可憐。但他自己也自顧不暇,沒力氣去理這個家夥。而且很快他就開始對卡洛感到厭煩了,因為這位最近接連受到打擊的聖徒不知道是不是精神除了問題,不停地在籠子裡大吼大叫,又踢又打,搞得白納都沒地方坐了。
於是,白納做出了可能是這幾天以來最勇敢也最魯莽的行動。他站起來,抬起手,狠狠地扇了那家夥一巴掌。
“吵死了!”
卡洛捂著臉,呆呆地盯著他,過了一會兒,竟然跌坐在地上抱頭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