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與老船長的行動很順利——不順利才有問題——他們找到了那群水手和聖徒,正巧被關在一間牢房裡,不知道是為了省空間還是城堡的主人缺乏防范意識。
唯一讓人感到惡心的是卡洛,看見有人跑進來之後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淚得抱上來,結果被她一腳踢暈過去。
平心而論,阿裡巴巴能理解這種大起大落之後心態崩潰的事情,只是沒想到這人心理素質這麽差,由此可見母神廟聖徒的水分還是比較大的。蘇丹也觀察了一下他身上的光線,但沒看出什麽端倪。這也都算是意料之中。
昨天晚宴過後,安東尼奧就不見蹤影,使者團的人等了一上午,期間多次向管家先生問詢,得到的答案都是:“老爺有事不在家。”阿裡巴巴是不在乎,他還想多在島上留幾天,好好調查一下島上的情況,但其他人已經有些坐不住了。有一位年輕的祭司就提出要去拜訪一下島上的海神廟。
對此,阿裡巴巴欣然同意。
來到島上的時候,他們就知道這裡有一座海神廟,裡面還住著一位祭司。但母神廟與海神廟的關系一向不算融洽,對方也沒來迎接,所以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這一茬。現在提出來自然是想要利用神廟的身份來看看能不能套近乎,畢竟都是神權體系下的產物。
阿裡巴巴對此並不看好,但他自己的調查也陷入困境,去海神廟看一眼也不妨事。
城堡距離海神廟有段距離,照例是佩尼龍領著一行人,又一次走在了那條寬闊的土路上。灰白的霧氣感覺已經快要看習慣了,而街道上的島民卻仍舊和昨天一樣,掛著那冷漠、平淡至於麻木的神色,步履匆匆。
阿裡巴巴比昨天觀察得更仔細一些,他覺得這些人還不至於說是行屍走肉,但的確看上去冷冰冰的,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如果他們偶爾轉過頭來觀察一下周圍情況,那麽還可以說是古板嚴肅,但這樣心無旁騖地在街道上川流,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台機器中零件,很難不讓阿裡巴巴感到疑惑。
況且,這些人的表情幾乎都是一樣的。
“船長先生,”阿裡巴巴忽然開口問,“島上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佩尼龍回答道。
“那您怎麽和他們不一樣?”
“人與人的體質不能一概而論。”
阿裡巴巴咧咧嘴,這個老頭看上去是位博學、嚴肅的人,但骨子裡相當自負,只是單純被他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孔遮掩下來,一開口就會露出原型。
以小鎮的體量來說,珍珠島已經算比較大了,海神廟的位置又比較偏僻,他們走了約莫半個小時才走到那裡。
珍珠島的海神廟就建在海岸邊,規模不大、與其說是神廟不如說是聖堂。不過,若是走進看,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一些氣勢,因為它的牆面與房頂都是用如同鵝卵石般沒有棱角的巨大岩石搭建而成,有一面沒有圍合,看上去頗像一個巨大的岩洞。
神廟內部的空間不大,站在門口就能望到頭:一座以石頭堆砌的祭壇、兩排椅子,兩邊的岩壁上開鑿了書櫃。巨岩之間的縫隙並沒有填補,可見在晴好的天氣中,這間神廟的通風與采光都不錯,可惜彌漫的大霧遮擋了太陽,讓裡頭顯得昏暗而壓抑。
沒有前來參拜的島民,神廟顯得冷冷清清。長椅上倒是坐著一位赤裸著上半身的老頭,正托著蠟燭,拿著一本書看。
阿裡巴巴咳嗽了一聲,走了進去。
那位瘦巴巴的黝黑老頭放下燭台,轉過身,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他們一眼,嘀咕道:“我還以為是哪位島民開了眼……”
他搖搖頭,提高了音量:“你們是來幹什麽的?”
“您好,我是從海風城來的商人阿裡巴巴,”阿裡巴巴微微鞠躬,走上前伸出手,“您是這兒的祭司?”
“是的,”老頭伸出手輕握一下,“吉安·棕櫚樹。”
“那真是太巧了,”阿裡巴巴熱絡地在他的身邊坐下,余光瞥了一眼他膝上的書,“您知道最近島主扣押了一位母神廟的聖徒嗎?”
“我見過他,你們是來給他贖身的?”
“不,我們希望通過正規渠道將他引渡回海風城,”阿裡巴巴刻意將“正規渠道”這個單詞咬得很重,“但看來島主先生並不願意做這公平的交易。所以我們來向您尋求幫助。”
“我?”吉安指著自己的鼻子,挑起眉毛,隨即哈哈大笑,“是什麽給了你們錯覺,覺得我能在他面前說上話?”
“畢竟您是島上唯一一位神官。”阿裡巴巴聳聳肩,“您是哪裡人?海風城嗎?”
“不,珊瑚城。”
“那麽,是珊瑚城的海神廟與黑珍珠家族達成了某種默契?”
“不,我是以個人名義過來的。”
個人名義……阿裡巴巴覺得再往下問就顯得有些不禮貌了,自然而然地另起了一個新的話題:“說實話,您還是我在珍珠島上見到的頭一位會笑的人。”
“如果您過著和那些島民一樣的生活,想必臉上也不會有多少笑容。”
阿裡巴巴並沒有因為這微微的諷刺而生氣,笑了笑:“看來黑珍珠先生也挺貧苦,竟然與島民們共用一張面孔。”
“他只是為自己的領地裡出現了幾隻蒼蠅而著惱罷了。”
“哦?我還以為他對您畢恭畢敬呢,”他微笑著前傾身子,低聲問,“您來這裡其實沒多久吧?”
吉安沉默不答。
阿裡巴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靠在椅背上:“那也就是說,只要人住在這裡,就會慢慢變成這個樣子?”
瘦小的祭司站起身,神情冷漠:“說完了?說完了就趕緊滾,海神廟不歡迎母神廟的客人。”
*
這已經是白納他們在海上漂流的第五天——還是第六天?他有些記不得了。霧月好像把人的腦袋都搞得一片混沌。好在他身邊還有一位腦袋清醒的人,於是他轉過頭問門農:“喂,我們在這裡晃蕩了幾天了?”
“七天。”門農頭也不抬的回答道。
他在搓樹皮,好像是說要搓一條繩子出來。白納對此不感興趣,只是在心裡嘀咕著:原來是七天。
那天晚上他心裡冒出逃跑的念頭之後就開溜了。等跑回原來的那個地方,他才驚訝的發現門農的頭被掛在樹上直晃蕩,不過這回知道情況的白納並沒有被嚇到,上前先把波爾波放倒,然後把門農給放下來。他慶幸自己跑得快,而且正巧找到了之前那條過來的路,不然估計也要被老船長拿下。
邪教徒被拿下的後果是什麽不言自明。
救下門農之後,因為海面上還飄蕩著大霧,他們又沒有佩尼龍那樣的本事,所以既不敢輕易地離開小島,又不敢掛帆出航,隻敢在小島旁邊轉悠,看有沒有可能逮住佩尼龍——他們都一致認為珍珠島絕對困不住那位智勇雙全的老人——但很可惜沒逮到。
因此,他們只能把船靠在島東側的無人岸邊,一邊擔心被島民發現,一邊又期盼著大霧散去。
兩人就沒指望過阿裡巴巴能來救他們,他們很清楚自己在那些大人物心裡就是個隨手可以丟掉物件,說不定已經被忘得一乾二淨——忘了才好,白納是不想再和邪教徒打交道了。
可惜,他的願望落空了,就在前兩天,一隻眼熟的信天翁盤旋而下,帶來了老爺要來珍珠島的消息。
白納是很會說服自己的人。準確來說,從變成跛子以後他的身段就變得滑不溜秋了。因此接到阿裡巴巴的信之後他立馬調整好了心態,措辭謙恭近乎諂媚地給阿裡巴巴寫了一封求救信。
事實上,他們的狀況並沒有信中提及的那麽差。現在船上一共有四個人:白納、門農、波爾波和道格。波爾波當然是被他們五花大綁,道格的傷勢差不多痊愈了,但本來就迷迷糊糊的,不知道這陣子發生了什麽,以防萬一門農也給他綁上了。
他們船上還有當時從“遠望號”上敲詐來的物資,門農不需要吃飯喝水,不過剩下三個人吃吃喝喝也沒幾天就用完了,好在島的東面植被豐富,波爾波這小年輕稍微懂一些宿營的知識,食物倒是不缺,水也可以喝植物的汁液。唯一有些惆悵的是門農白天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願意幫他們張羅吃喝,所以弄食物來維持生計就成了白納的工作。
他雖然以前過得也是緊巴巴的日子,但絕對沒有這麽山窮水盡過,就算是摘野果子也是摘行道樹上的無花果。還好在小島邊上他的右手稍微恢復了一點,至少不算是束手無策,至少每天還有幾隻烤海鳥吃吃。
他們現在就是這麽一個狀況。並且,在收到阿裡巴巴的回信之後,白納覺得這個狀況可能還要維持一段時間。
不過不管怎麽說,他現在都覺得自己的安全回家的路子有了保障,因此變得比前幾天悠閑不少,不會時不時唉聲歎氣、一遇到風吹草動就緊張了。
門農忽然站起來:“好了。”
“什麽好了?”白納轉過頭,瞧見門農手心的繩子,有些疑惑:“你弄這個幹嘛?”
“與你無關。”門農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
白納搖搖頭。他認識門農也有好多年了,但從來沒覺得自己真正認識過這家夥。這小夥子比他年輕十來歲,與黑街其他人不同,他的臉上並沒有掛著那種一目了然的貪婪與殘忍,少有的幾次合作似乎也顯出了他對金錢或者暴力的淡漠。以前與他們混在一起的時候,門農也做出一副黑街小混混的做派,但這回在海上的冒險也讓白納隱隱覺得這家夥似乎有老船長一樣的魄力與勇氣——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有著什麽目的?白納不清楚,他也不想了解。這幾天下來,門農身上的強勢讓他隱隱感到畏懼。
“我離開一趟,你看好他們。”門農吩咐了一句,轉身就離開了。
他這幾天經常找借口出去轉悠,現在倒是連借口都不找了。白納倒也沒在意,任由他離開。
湧動的潮水不斷拍打著沙灘,偶爾,他能瞧見一些水鳥從高空盤旋而下,落在沙灘上,用長長的喙啄起藏在沙坑裡的蚌殼;拇指大小的小螃蟹成群結隊地在沙灘上爬行;水窪裡、被海水衝上來的小魚不停地亂跳。然而這一切都被大霧給囫圇在天地中,只有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裡。
“喂!”被綁住手腳,癱在船上的道格忽然叫了一聲,“老子渴了!”
這個小屁孩(在白納眼裡就是小屁孩,他們之間差了二十年)自從醒來之後態度就一直這麽差。不過白納也能理解,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昏迷了好多天, 手腳都被捆住了,心情肯定糟糕透頂。
他把從野芭蕉裡收集來的水遞到道格嘴邊,後者也不客氣,一仰頭把半袋水都喝光了。喝完之後,他舔了舔嘴唇:“你就這麽著讓他蹽?”
好多天沒聽到黑話的白納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怎麽?”
道格努了努嘴:“人家在吃魚肚肉,你連口湯都喝不著。”
“這地界兒沒放線的地方。”
“嘿,剛才搓了魚線呢。”
白納若有所思。但他不輕易受人挑撥:“興許是用來上樹的。”
“您真是頭小白羊。”
“不然呢?”
道格不屑地垂下眼瞼。
白納有了心事,但他想著老爺也快來了,在這種事情上折騰沒什麽意思,正準備走到旁邊去逗弄逗弄那些指甲蓋大小的螃蟹,道格卻忽然說:“他很久之前就找過我們。”
“什麽?”
“他老早就對邪神感興趣,甚至還向我們打聽能不能入夥。”
白納有些迷糊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道格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蠢驢,他這幾天肯定是在島上找到什麽東西了。”
“哦,”白納點點頭,反而放心下來,“那挺好。”
“你——”道格急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幹什麽?”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些邪教徒都是一群什麽瘋子!”
白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嗎?”
“不一樣的,”道格說,“這家夥老早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