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趕出了海神廟,但阿裡巴巴感覺此行收獲頗豐——至少對他自己是這樣的——至於身後那四位拖油瓶,從耷拉著的腦袋上就能看出來,他們已經開始對目前的困境感到沮喪,甚至隱隱有想要放棄的打算。顯然,他們也已經意識到了這趟不是個好差事,或許母神廟一開始就不重視這件事,所以才派遣他們。
但當他們試探性地向阿裡巴巴提出要不要向安東尼奧妥協一下的時候,卻被他一口否決了。出得是他的錢,贖得是神廟的人,這種虧本買賣阿裡巴巴是決計不乾的,再說他本來就打算把這事往後拖,更不可能答應他們的請求。
“船長先生,島上有沒有什麽遠古的遺跡或者廟宇?”他問佩尼龍。
“沒有。您想調查這座島?我勸您還是別白費功夫了。大聖徒對此都束手無策。”
“哦?大聖徒來過?”
“當然,治下出現這麽一片法外之地,他理應過來瞧瞧。”佩尼龍說,“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候黑珍珠家族的主人還是安東尼奧的父親。”
“說起黑珍珠家族,他們是一脈單傳嗎?怎麽除了家主外我們一個也沒見到過?”
“您已經見到了。”
阿裡巴巴停下腳步,詫異地看向老船長。但這回他會錯意了,老船長馬上解釋道:“不是我,我的意思是那些島民中就有黑珍珠家族的人。”
“你是說那些死魚臉?”
“……算是吧。”
“謔,那他們還真是與民同樂。”阿裡巴巴低頭沉思起來。
顯然,珍珠島一定是有問題的,看看島上生活著的人就知道了,而且並不是他一個人發現了這種異狀,那位年老的海神廟祭司肯定也是來調查此事的。但按理說他們應該是共同調查的夥伴,為什麽如此戒備?是因為這關乎一個不能說的秘密?還是說調查出來有什麽好處?或者合作有什麽危險——也是,在祭司看來他們一行人就像是無端的闖入者,已經被安東尼奧盯上了,走得太近說不定也會被調查。
這麽說來,黑珍珠的家主安東尼奧與一般的島民也有些不一樣,至少給人的感覺是古板嚴肅的舊時代貴族,而不像島民這麽木然。他難道沒有發現海神廟的祭司在調查他?還是說因為某些原因,他不能對老頭兒下手。
阿裡巴巴沉思許久,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又向老船長問道:“對了,您之前說大聖徒來過這裡?”
“對。”
“他什麽也沒做?”
“不能說什麽也沒做,”佩尼龍回答道,“以前……在我年輕的時候,島上的所有人都是黑珍珠家族的奴隸,在大聖徒來過之後,奴隸全部被給予了自由民的身份,黑珍珠也開始從外部買奴隸進來……”
“等下,”阿裡巴巴打斷他,“您說之前島民全都是奴隸?”
“是。”
“您也是?”
“對。”
“那您是怎麽從島上逃出去的?”
佩尼龍斟酌了一下措辭:“先生,您可能覺得島上的奴隸與荒原上的一樣是帶著手銬腳鐐的,但真實情況並非如此。其實,您已經瞧見廣場上那些鐵籠子了,也應該明白黑珍珠家族對奴隸的看管並沒有那麽嚴苛,因為……他們根本不用擔心這些奴隸會逃跑。”
阿裡巴巴頗有些感同身受的點頭,他甚至有些懷疑黑珍珠家族是不是用了什麽能夠操控人心的聖物,但這樣又解釋不通為什麽在這個島上聖物無法使用。
“接著呢?您是怎麽逃出來的?”
“我逃了兩次,第一次沒受到什麽阻礙,但當時我還是個孩子,不熟悉水性,被人捉回去關在城堡的地牢裡,在裡面待了七年,又被我抓住機會溜出去了。”
“您在地牢待了七年?”
“對。”
“地牢只有您一個人?”
“好像是這樣,因為這兒沒什麽人逃跑,也沒人犯罪,基本上幾十年用個一兩次。”
“那就是地牢了。”
“什麽?”
“這座島的古怪之處,”阿裡巴巴瞥了他一眼,“我想應該不是您的體質異於常人,而是城堡的地牢與其他地方不一樣。您在裡面待了七年,所以大概沒受到影響。”
老船長皺起眉頭,似乎並不同意他的話,但又沒想出什麽反駁的借口。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道:“先生,您為什麽對珍珠島的秘密這麽感興趣?”
“是個人都會感興趣。”
“是嗎?我還以為商人的腦子裡只有賺錢的念頭。”
“可能我還年輕,好奇心比較重。”阿裡巴巴隨口回答道,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昨天蘇丹已經去過一次地牢了,她也沒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按理說,如果地牢、連帶著上面的城堡真的不受島上的異常影響,那麽她不可能沒有察覺,何況下面還關著一位聖徒。那麽,要麽說明島民們的異常與聖物的異常並不是同一件事,要麽就是真正的問題還在更底下,城堡只是受到了一點點影響——或者說,難道這真的是一個巧合?這位老船長的體質真的異於常人?這麽講也不是不是可能,畢竟他的人生本來就帶有強烈的傳奇色彩。
阿裡巴巴覺得毫無依據地推理已經沒有什麽用了,必須得回去調查一下那間城堡。不過,當他們回到城堡時,管家先生卻告訴他們城堡的主人正在宴會廳等他們進餐。
這也就是要進行第二輪談判的意思了。實話說,阿裡巴巴現在並不是很想見到那位臉色蒼白的城堡主,但他作為代表團實際上的領頭人不好拒絕這件事,因此也就跟著管家先生走入了大廳,在長桌邊坐下。
安東尼奧仍舊頂著那副蒼白肅穆的臉龐坐在上首。等所有人都在長桌旁坐定,他才開口問道:“阿裡巴巴先生,聽說你們剛剛出去了一趟?”
“是啊,難得來一次,當然要在這裡逛逛。”
“有人告訴我你們去了海神廟。”
“可惜人家不歡迎我們。”阿裡巴巴聳聳肩。被監視只能說是意料之中,“不過我看神廟裡沒人,島上沒有參拜神廟的島民嗎?”
安東尼奧嗤笑了一聲:“神權不下珍珠島。”
阿裡巴巴愣了愣,與蘇丹快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比起昨天,安東尼奧的表情明顯活潑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有些恢復了生機。他莫名其妙消失的一個上午在幹什麽?難道說城堡裡有消除那種影響的東西?阿裡巴巴稍微出神思索片刻,但很快注意力就被對方的話語拉了回來。
“既然您不願提出報價,那就讓我來提吧,”安東尼奧盯著他,“聖徒五百金麥,船長五十金麥,水手每人一金麥,剩下那兩個邪神信徒就當是贈品,統計五百五十五金麥。”
此話一出,祭司們都有些愕然,就連阿裡巴巴都感覺對方是不是吃錯藥了,只有蘇丹與佩尼龍比較冷靜,但兩人的冷靜又各不相同,老船長很明顯是早有預料,至於蘇丹則是漠不關心。
“五百金麥?”阿裡巴巴有點好笑地反問,“冒昧一問,您島上的珍珠是怎麽買的?”
“這就比較複雜了,一般來說,我們會從大小、形狀、顏色、珠層、品相等各個方面去評判,”安東尼奧冷淡中帶著一點介紹商品的熱情,“價格一般在一至十金麥之間浮動,特別優質的就要看顧客需求了。”
“聽聽,”阿裡巴巴轉頭對祭司們說,“藍輝先生快趕上幾百顆珍珠了。”
“不合理嗎?我想一位聖徒應該值得上這個價。”
“您還真把自己當強盜了,”阿裡巴巴譏諷道。
談判又一次陷入了僵局,安東尼奧低下頭,拿著刀叉漠然吃了兩口餐盤中的冷肉。少頃,他又問道:“那麽,您是打定主意一分也不出咯?”
“沒這回事,”阿裡巴巴立刻否認道,“不管怎麽說,我對珍珠貿易還是很感興趣的。”
“我有固定的合作夥伴。”
“是嗎?一座城邦能容納的奢侈品消耗總歸是有限的, 您不考慮將您的產品運往內陸銷售?”
“運費太過高昂了。”
“這一點不需要您承擔。”
安東尼奧咀嚼著嘴裡的肉,又思索了許久,然後緩緩說:“五倍、我要五倍的收購價。”
實話說這個價格並不貴,如果能把珍珠運到內陸那種不缺金麥的大城邦,十倍甚至二十倍都能賣的出來。因為商品流通不發達,城邦之間的物價差距是很大的。但阿裡巴巴當然不想接受這個條件,於是他一拍桌子,憤然道:“您這是在搶劫!”
“不,這是在交易。”安東尼奧禮貌地回復。
佩尼龍忽然輕輕拉扯了一下阿裡巴巴的袖子,以眼神示意他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可惜阿裡巴巴連看都沒看他,只是冷著一張臉繼續用餐。
不得不說,雖然兩次談判的進展都不算順利,但安東尼奧在招待上倒是沒有落下,銀質的餐盤內盛滿了牛肉、魚肉、蚌殼、蔬菜水果拚盤,酒也是不限量的供應。不過阿裡巴巴喝不出酒的好壞,他連味覺都沒有,食物也是淺嘗輒止做個樣子。至於其他人,看樣子也是沒有什麽吃飯的心情。
宴會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的聲音零星響起。直到城堡的管家匆匆走進,附在安東尼奧的耳邊低聲說了句話,這樣的沉默才被打破。
安東尼奧抬起頭,望向阿裡巴巴:“您剛去過海神廟?”
“您好像問過這個問題。”
“神廟的祭司失蹤了。”他說,“就在剛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