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巴巴與蘇丹走在一條筆直的長廊中。
這是與邪教徒談話之後的第五天,他們又一次驅車來到信天翁府上,然後從地下室酒櫃後面的一道暗門中走入這道長廊。走了大致四五百步,前面出現了一道豎井,領著他們的阿瑪達往下一跳,身形消散在陰影中,阿裡巴巴也同樣化作一道陰影往下走,蘇丹則接過兩人的火把,單手撐著牆壁往下滑。
片刻,三人都落到地上。
聽著耳邊潺潺的流水聲,阿裡巴巴挑起眉毛:“下水道?”
“是的,尊敬的阿裡巴巴大人。”阿瑪達恭敬地回答,“城邦中大部分的教徒都潛伏在這裡。”
阿裡巴巴不是第一回進下水道了,要了解一座城邦,就不得不了解城市裡的罪犯;而要了解這群罪犯,就不得不了解下水道。
因為雨月,荒原上大部分城邦的排水系統都相當龐大且臃腫,不然無法保證在連續五六十天的暴雨中不泛洪。像海風城這樣的大城邦,地下應該是有多層級的下水道的。這麽龐大而複雜的下水道一旦落成,就不可避免地成為了罪惡的溫床,小偷小摸、搶劫綁架、殺人放火,各色的重犯或輕犯為了躲避元老院的追捕,紛紛湧入這黑暗陰濕的角落裡來,寧可忍受裡面又悶又臭的環境,也不願意將自己暴露在神廟的眼皮底下。
神廟不知道裡面窩藏著邪教徒嗎?當然知道,問題是經過幾千年的倒塌、整修、改道、擴大,整個下水系統就像是一團被調皮的小貓弄亂的毛線球,再老練的水道工也有在裡面迷路的危險,再高明的測繪員也難以整理出一副精確的地圖。於是這裡自然而然地被城邦的治安系統給忽略,成為了一片真正的法外之地。
這大概也是邪教徒生生不息的原因之一。
這寬廣、複雜、蜿蜒如同人大小腸般的排水系統中,他們的腳步聲不斷回蕩,潺潺的水流在腳邊流淌。在大量新鮮雨水的衝刷下,本來沉積在水道底部的髒汙浮泛上來,反而顯得裡頭更臭了。當然,阿裡巴巴沒有嗅覺,是通過蘇丹微微皺起的眉頭來判斷的。
“你的同伴們都同意了?”他問阿瑪達。
“不、不、當然沒有那麽簡單……”阿瑪達顯得有些興奮,“您可能要通過一些考驗,不過我相信您的能力,就是……”
他有些不滿地瞥了一眼蘇丹:“大人,您為什麽帶她來呢?”
“她是我的騎士。”
“騎——士————”阿瑪達怪聲怪氣地拉長了聲調,“好吧,如果您非要用這種古稱的話。但我想世俗的身份不應該帶到神明的居所。”
“我樂意。”
枯瘦的老頭閉嘴了,不過臉上還有些不服氣。阿裡巴巴懶得和他爭辯,雖然洛法娜的信徒比一般的舊神要先進一些,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喜歡搞那一套神話和世俗分離的把戲,反正阿裡巴巴對他們的前途並不看好。
他們舉著火把,在黑暗的下水道中走了幾個曲裡拐彎的路口,忽然發現前方的道路兩旁出現了一排火盆。
因為水道在中間,兩邊的人行道比較狹窄,架起火盆之後就沒有行走的空間了,所以三人不得不往中間走。幸好修建這條路的人還有點良心,在水道中間架起了石磚,不然他們的鞋襪都要被髒水打濕。
“你們在底下弄這麽大動靜,不怕被發現?”
“不會,這裡是第三層的下水道,沒人來這兒。”
阿裡巴巴搖搖頭,
看來海風城的治安機構真是沒救了。 他們在火盆的簇擁下往前走,不一會兒來到一扇敞開的大門前,透過門扉,能看見裡面的一張圓桌以及圍坐在旁邊的七位紫袍人。他們的座位背後各有一根雕刻著花紋的圓柱,圓柱的柱頭上放著燃燒的火盆,看上去有模有樣的,大大超出了阿裡巴巴的想象。
阿瑪達走在前面,高聲喊道:“陰影的前驅駕臨此地————”
不知道為什麽,阿裡巴巴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上朝的皇帝,阿瑪達這個大太監高喝一聲,接下來就該是朝臣們“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聲音——可惜並沒有,那些邪教徒只是掩藏在背後火盆所造成的陰影中,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盯著他。
阿裡巴巴用胳膊肘捅了捅阿瑪達:“我該怎麽做?”
“那是您的問題。”
阿裡巴巴瞥了他一眼,決定待會兒先拿這老小子開刀。
他咳嗽一聲,走進房間內,居高臨下地看著桌邊的人:“諸位好,你們可以稱呼我‘阿裡巴巴’,嗯,雖然你們的同伴邀請我來統領你們,但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來和你們做一筆交易……”
阿瑪達抗議起來:“大人!來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麽說的!”
阿裡巴巴煩躁地擺擺手。蘇丹忽然一巴掌甩在阿瑪達臉上。一陣清脆的骨裂聲後,眾人就看到阿瑪達的身體如同被風吹起的紙片,飄飄忽忽得飛起來,然後“啪嗒”一聲刷在地上。
他的半張臉凹陷下去,看樣子是活不成了。
圓桌旁的邪教徒怔了一下,接著所有人都做了相同的動作——化作一團陰影,爆散開來,想要奪命而逃。
但阿裡巴巴卻笑呵呵地戴上他的手環。以他為中心,翻湧的白光如同海浪,重重拍打在下水道的牆壁上。那些剛剛融進陰影內的邪教徒腳還沒站穩,就被他逼得無所遁形。一時間,下水道內回蕩起了人跌落的聲音。
“星銀!他有星銀!”一位邪教徒淒厲地喊叫。
阿裡巴巴撇了撇嘴,拉開椅子坐下來,笑眯眯地說:“別害怕、別害怕……我不是來找你們麻煩的……”
“他要殺死我們!”那位邪教徒還在那邊喊。
他皺起眉頭,踢了踢這家夥,冷冷地說:“我知道你們都沒事!別裝死!趕緊給我坐好!”
十幾秒後,這群邪教徒又像剛才那樣在圓桌旁正襟危坐,只是這次他們的兜帽都被掀開,露出一張張因為驚恐而顯得蒼白的臉。
阿裡巴巴掃了一眼。桌邊的七個人中,有五位男性、兩位女性,但看上去都上了年紀,只有剛才大喊大叫的那個看上去還比較年輕。他說:“我知道你們現在都很害怕,但沒關系,我給你們每人一個問題的機會來了解我,想必問題問完之後,我們應該就能成為知心的朋友了——就先從你開始吧,膽小的女士。”
“你、你為什麽要殺他?”
“因為他騙了我,”阿裡巴巴雙手交疊著放在桌上,“別誤會,我對探究別人隱私沒什麽興趣,只是沒想到有人會從頭到尾都在騙人。下一個。”
“您有什麽目的?”第二位邪教徒開口了。
“我要母神廟的‘岩羊胎盤’。”
“您想對付母神廟?”
“最好是合理合法的手段,”阿裡巴巴聳聳肩,“當然,拿到東西才是第一目標,其余不論。”
眾人陷入了思索中。少頃,一位看上去年歲最長,地位最高的老人問道:“阿瑪達告訴我們,您身上有我主的殘蛻,這是……這是真的嗎?”
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熾熱了起來。
“是的。”他說,“但我要事先說明一點,我不信仰神祇——不單單是你們的,我指得是所有、所有的神。”
“那,那您信仰什麽呢?”
“不信仰什麽,如果你們非要我回答的話,大概是我自己。”
邪教徒們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一會兒,阿裡巴巴看見那位年輕的邪教徒終於憋不住了,猛地站起來,大聲指責道:“你這是瀆神!”
“對對對。”他敷衍地點頭,“你說得沒錯。”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被身邊的老婦人拉下來。
“還有問題沒有?”
阿裡巴巴環顧全場,眾人紛紛低下頭,保持沉默。
“沒有的話就該換我來提問了。你們剛才問了我…五個問題,那麽你們也要回答我五個問題,別說謊。”他張開手掌,“第一個問題,城邦裡現在有多少支邪教徒的團夥?”
“和我們有聯系的大概有四支……”
“不、不、不別用‘大概’,別糊弄我。”阿裡巴巴不滿意地搖頭,“到底是幾支?”
“三支,還有一個最近剛來的‘外鄉人’,但只和我們接觸過一次,然後就消失了。”
“接觸過一次?”阿裡巴巴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什麽時候?在哪?以什麽形態出現在你們面前的?向你們要求了什麽?”
“就在去年的雪月那會兒,具體日期我有點忘了……我們是在下水道裡遇見的,當時很晚了,只能看見他裹著一身袍子。不過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說?他沒有提醒你們什麽?”他追問道。
有人剛想回答,但那位年輕的姑娘又忍不住喊出聲:“喂!你已經問了五個問題了!”
“茱莉亞!”她身旁的老嬤嬤驚恐萬分,連忙向阿裡巴巴道歉,“對不起,大人,她還很年輕……”
“沒事、沒事。”阿裡巴巴擺擺手,“她說得對,承諾得遵守才有意義。問話就到此為止了。我對你們怎麽處理你們的內部關系不感興趣,也不想干涉你們的行動。嗯,我也不想知道你們的名字,以後我就叫你們一到七了。”
他從懷裡摸出七張羊皮卷,丟在桌上,笑著說:“現在,把這份協議簽了。我們之間的交易就完成了。”
*
阿裡巴巴曾經仔細地研究過荒原上出現的各種邪神,他把祂們簡單地分為兩類:一類是誕生於遠古時期,一直活躍到現在的,也就是一眾沒能成為星神的舊神;還有一類是母神降臨之後才誕生的新的神祇,他統統把祂們劃歸為新神。
普遍來講,舊神與新神之間有許多明顯的區別。譬如,舊神的信徒們的教義一般都很野蠻、血腥,而新神就比較文明且溫和;舊神的力量無一例外都很強大,而新神大多孱弱;因為以上原因,新神有時會得到父神或者母神的諒解,依附這兩大神祇,成為祂們的從神,教派也隨之解散,合流進神廟中。至於舊神,祂們的教派在荒原上流傳了幾萬年,想必還會繼續流傳下去。
在新神與舊神之間,還有一種比較明晰、一眼就好分辨的方法:代稱。
所謂代稱,其實就是神明的外號——至少阿裡巴巴是這麽理解的——神明可以有幾個代稱、也可以只有一個,反正這種東西都是人取的。舊神的代稱都比較稀奇古怪,譬如“紅頂奶油”,“結網的草絮”,“岩角裂隙”這種看上去讓人摸不著頭腦;而新神的代稱就比較簡潔明快,譬如“蛛網”、“火焰的主宰”、“折紙之神”之類的,一看就知道祂們有什麽權柄、來源是啥。
當然,凡事皆有例外。舊神中就是有這麽一位神祇,祂的代稱很明確,祂的權柄也很單一。
祂叫洛法娜,一般被信徒們稱呼為“驅使陰影的牧羊人”、“黑夜中的寶石”。
如同其他舊神教派那樣,陰影的信徒遍布整個荒原。但這群信徒似乎並沒有自己的目標,他們習慣於躲在暗處的暗處,通過聯絡、協助別的邪教徒來進行一些隱秘的活動,一旦被發現,就會潛入陰影中逃竄。因此,關於他們的記錄雖然非常多,但有價值的卻很少,至少阿裡巴巴與蘇丹是沒看過。
這回算他們運氣好,把這群人逮了個正著。
“你就這麽放他們走了?”蘇丹問。
“不然呢?想問的都問出來了,留著這群人做什麽?”
“你不會覺得他們會傻乎乎地為你效力吧?”蘇丹皺起眉頭,“我敢說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搞小動作了。”
“動吧、動吧,讓他們動起來,我們才有機會,”阿裡巴巴抱著手,皺起眉頭,“倒是他們在打母神廟的主意這點讓人感到意外。”
“不是不可能,”蘇丹提醒道,“別忘了我們在母神廟感受到的東西。”
他回想起那天的心悸感。只有神明的遺骸、遺物或者殘蛻能引起這樣的感受,如果那裡真的有這麽一件東西的話,那麽這群邪教徒要圖謀母神廟就顯得合情合理。
阿裡巴巴對母神廟的觀感一向都不好,可能是因為母神的權柄所致,他們的世俗化程度相當驚人,幾乎達到了上輩子教會的水準,甚至猶有過之。因此,那些故事裡經常出現的盤剝、打壓、陰謀、政治鬥爭之類的事在母神廟內部也屢見不鮮,更別提他剛進海風城就被訛詐了一筆數量驚人的馬稅。
但這些都不是他對邪教徒的陰謀袖手旁觀的理由。助紂為虐就更不可能了,盡管他們的目標有一些相似之處。
根據他剛剛從那些人口中撬開的消息,城邦內的確有三股邪教徒勢力——他們所代表的“陰影的牧羊人”、波呂錫所屬的“結網的草繩”以及之前曾經提過一嘴的“紅頂奶油”。毫無例外都是舊神。這三支都是長期在此活動的邪教徒,每隔七八年就要出來搞一次大新聞的那種。
“對了,你那天怎麽確定波呂錫是草繩的信徒?”阿裡巴巴問。
“你還記得這位邪神的權柄嗎?”
“當然,”阿裡巴巴笑道,“傳說很久以前,人們用繩結來計數,由此踏上了智慧與理性的道路。所以祂的權柄就是‘古代智慧’——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動用了遠古的儀軌?”
“就在‘金蘋果樂園’的角落。不僅如此,我後來追索他的蹤跡的時候還發現他們在城邦的角落布置的儀軌。”
“還有這事?你怎麽沒和我說?”
“我都毀掉了, ”蘇丹冷冷地說,“再說,你之前不也沒告訴我嗎?”
“什麽沒……”阿裡巴巴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我就是看了一眼——”
“是不是你主動去看的?看得是不是津津有味?”
“好好好——”阿裡巴巴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們還是先說正事……”
“這就是正事,”蘇丹說,“不然我們為什麽需要‘岩羊胎盤’?”
阿裡巴巴無言以對,隻好撥開車簾,看看窗外的大雨。
等車廂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他才繼續說道:“你覺得他們在城邦內布置這些儀軌是為了什麽?”
“如果把事情往壞了考慮,他們可能是打算把整座城邦都作為祭品,”蘇丹說,“不過,我傾向於這是他們留下的後手。”
“後手?”
“大部分儀軌都是小范圍的爆炸或者破壞,我想,應當是在他們的計劃暴露之前或者失敗之後,作為吸引目光的掩護所作。”
“有道理,”阿裡巴巴想了想,又說,“這麽看來,‘結網的草繩’的準備是最充分的……但那幾船的人又是‘紅頂奶油’弄走的……唉,知道的越多越頭疼啊。”
“如果現在放棄‘岩羊胎盤’,我們可以立刻收網,把這群家夥一網打盡。”
“算了吧,我還是當個熱心市民比較好。”阿裡巴巴歎了口氣,把手搭在肚子上,“回頭和塔克提一嘴,仁至義盡了。”
“自私鬼。”
“你不也是嗎?”
“當然,”蘇丹嫣然一笑,“我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