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裡巴巴離開後不久,在邪教徒巢穴的下方的下方的下方,一條黑暗、幽深的下水道中,響起指甲叩擊的聲音。
與此同時,似乎有人低低的絮語。
“被‘阿裡巴巴’威脅了?原來如此,所以是這位年輕的富豪在搗鬼……”
“塔克?對,塔克當然也是他們一夥兒的。這有什麽難理解的嗎?”
“全都說了?沒關系,沒關系,難道我會和你們說實話?”
“對他們下手?不不不、老鼠——老鼠是不和大貓搏鬥的。我們躲藏、監視、埋伏,然後偷襲,從而一舉得手。”
“對、對、對,你說得對,即便是偷襲,我們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吃掉他們……但這樣的情況還少嗎?我們從來就沒有強大到能與神廟對抗。想想這些年來的活動吧。”
“收買?唉,愚蠢的人啊……收買,只是在確保能夠控制住對方的前提下安撫人心的手段。”
“沒錯,要利用神廟、你終於答對了一次。”
“讓那些大貓們互相爭鬥吧……最近父神廟是不是時運不濟?對、對,在邪教徒上失去的,終究要在邪教徒身上拿回來,就當是我給他們的補償吧。”
“什麽?信天翁?他還有什麽留著的必要嗎?送掉吧、送掉吧。這是他引狼入室的代價。也好,去逼一逼盧卡吧,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
“不夠、匿名信是不夠的,這種東西還不足以驅使神廟去調查背靠冬青樹商行的富翁……”
“有什麽可以利用的東西呢……”
指甲叩擊的聲音停止了,自言自語的男人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什麽?珍珠島?別碰那玩意,誰動誰死。”
“啊、啊!原來你說的是從島上回來的兩個傻蛋……他們還沒死嗎?”
“讓盧卡去弄吧,想離開總要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聲音徹底地止息了,黑暗的下水道中,只剩下零星的水流聲。
過了許久,幾道暗紅的火光亮起,排成一列長隊,急促地向前移動。
他們轉了幾個彎,走上一層樓梯,又轉了幾個彎,走一段上坡,又走上一層樓梯。這樣反覆往上走了許久,每上一層,腳下的積水就要厚幾分,逐漸地,他們腳下的積水沒過了腳踝、沒過了膝蓋、沒過了大腿直到腰間,但舉著火把的幾人並沒有停下腳步。
忽然,面前好像出現了一點光亮,他們連忙加快腳步,衝上前。
下水道的盡頭是一扇圓形的欄杆鐵門;鐵門外,是無花果河湍急的流水與傾盆大雨。
“你怎麽找這麽一個出口?要把人淹死啦。”有人抱怨道。
“閉嘴!豎井你爬得了麽?這麽大的雨,眼睛都他媽睜不開!”領頭的怒吼一聲,又打了個寒顫,“媽的,那瘋子真邪門,和他說說話全身都發冷。”
“別出去了,就在這兒把事情說清楚吧。”又有人提議道。
“成,那我們就地分派任務。”首領熄了火把,“第一件事,得有人去聯系地格、達格那兩個蠢蛋,就讓他們舉報阿裡巴巴和信天翁,山羊、奶牛,你們兩個去辦這事;我們身上的契約得想辦法解決掉,回頭我去找大媽;聯絡一下盧卡,告訴他把這事辦了我們就兩清了,呃……公雞,你去吧;剩下的人在下水道裡找一塊更好的地方,作為以後碰頭的位置。聽明白了?”
“明白了。”
“行,今天就原地解散吧。
” 說完這句話,他們的身影緩緩融入陰影中。不消片刻,出水口只剩下那隆隆的流水聲。
*
如果要以政黨與議院來比喻元老院與神廟的關系,那就是犯了主次不明的錯誤。毫無疑問,元老院頂多算得上是三家神廟合資籌建的一家子公司罷了。
而成立這家子公司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攫取什麽利益,僅僅只是給神廟之間提供一個緩衝帶、政治鬥爭的八角籠。有它在,至少能保證神廟之間的利益衝突會被限制在一個合理的范圍之內。
不過經過了這麽多年漫長的演化,如今的元老院已經愈發趨向於一個標準的行政機構。譬如,在許多年前,元老的席位是不設上限的,之間也沒有什麽職務上的劃分。城邦中的各種大小事也是通過每十天一次的會議來協商探討。這造成了許多經費冗余與項目遲遲無法推進的問題。
直到後來,元老院才慢慢精簡元老的人數,固化職能、開辟下屬的公務系統,最終形成了目前十三席元老的制度。當然,這其中有海風城的規模實在龐大、事務實在眾多的緣故。據治安元老盧卡所知,荒原上也有不少小城邦連元老院都沒有建立,光靠著兩座神廟來運轉,簡直就像那些散落的小村莊一樣。
“阿裡巴巴……”
他低聲喃喃,凝視著手中的證詞。
屋內燈火昏暗,外頭雨聲隆隆。隔著一層窗戶,聽得卻仍舊真切,好像雨點就敲打在他耳朵旁一樣。過了許久,他放下證詞,拿起旁邊的蘸水筆,抽了一張空白的紙,在上面寫下三個名字:
“阿裡巴巴”
“信天翁”
“波呂錫”
然後他又在“信天翁”這行字上劃了一道斜線。
最近一段時間,因為邪教徒事件,父神廟在元老院中的勢力大受損傷,連帶著他這位治安元老的聲譽也大幅下滑;而母神廟則相反,他們爭取到了一位背靠大商行的年輕富翁,爭取到了三萬金麥的前期投資與不知道還有多少的後續注資,盧卡有理由相信,等到雨月過後,這項會產生大量崗位的消息公布的時候,勢必會讓母神廟在民眾中的口碑再升一個台階。
神廟對於民眾的評價是很看重的,因為信眾才是神廟得以運行的基礎。本來海風城有三座神廟就顯得人不夠分的了,這時候再一漲一跌,對父神廟的聲望打擊一定是巨大的。
當然,如果大聖徒現在出來在民眾面前晃一晃的話,他相信父神廟的聲望很快就能恢復到鼎盛時期。
“海崖、海崖,您究竟在幹什麽……”他低聲歎了口氣。
作為一位沒有背景的治安元老,盧卡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坐上這個位置的——當然,肯定接受了一些幫助——如果他沒有更高的追求,完全可以止步於此,畢竟元老已經是很高的位置了,聖徒也是很強大的力量。
實際也正是如此,雖然他對父神廟的前景有所憂慮,但有史以來還沒有聽說過神廟崩潰的先例。不管怎麽說,他對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很滿意,至於後代怎麽怎樣,他覺得這不是自己能操控的事情。
唯一令人憂慮的是,他曾經受到過一些“朋友”的幫助,而這點關系現在隨著波呂錫這顆大雷爆出來之後忽然變成了懸在頭頂上的一把利劍,隨時有可能落下來。
這是他萬萬沒有預料到的一件事。首先讓人毛骨悚然的一點就是:他根本不知道神廟中潛伏著邪教徒。
沒錯,從頭至尾,他都與波呂錫沒有什麽交集,甚至對這個人沒什麽印象。他相信神廟內或多或少都有些人與邪教徒有一些交易,這種事說不上尋常、只是簡單的利益交換。
譬如、為了抓更多的邪教徒而與已經抓到的人做口頭協定,用他同夥的命去換別人的命;譬如,為了擠掉競爭對手,先讓邪教徒放出線索,然後再引導對方辦一個冤案。當然,會不會有人用這種機會出賣同事致其死亡的盧卡就不清楚了,反正他一直收拾的很乾淨,從沒鬧出過人命。
但波呂錫是不一樣的。
他想起“金蘋果樂園”的現場狀況。這樣的破壞力以及卷入其中的平民的死相一度讓他寢食不安。他在腦海中盤算:他是怎麽躲過神廟的檢查?神廟裡究竟還有多少邪教徒?他們又在謀劃什麽?
這樣的問題不能細想,越想越讓人心驚。
不管怎麽說,波呂錫的事是一個警鍾,讓他發現自己這些年似乎懈怠地有些過頭。
房間內的陰影一陣搖曳,他警覺地轉過頭:“滾出來。”
從書架的陰影中走出來一位紫袍人。
“沒想到你們還敢過來。”
“瞧您說得,我這回是為您帶來了好消息。”那位紫袍人輕巧地坐在沙發上。
“怎麽,你們找到波呂錫了?”
“我們可不敢找到他,”對方輕輕笑道,“您不是一直都想與我們絕交嗎?現在機會來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幫我們處理掉信天翁和阿裡巴巴,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盧卡嗤笑一聲:“你在做夢。”
“怎麽,舍不得信天翁的錢?”
“那胖子手上有多少把柄你不知道?走正規程序他能把海風城翻個底朝天,要處理也是你們去處理。”
紫袍人沉吟片刻:“你說的也對。那阿裡巴巴呢?”
“不可能攆走,只能暫時把他穩住,”盧卡站起身,“我會給他找一些麻煩,至於能不能起到效果我無法保證。”
“這事對您也有好處。”
“是嗎?”他猛然湊到邪教徒的跟前,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