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的聖物被拿走了。

　　或者說，已經預定被拿走了。把聖物從身體中取出來的儀式相當的複雜，而且需要在晴朗的星空下舉行，這件事還得排到雨月後面去，或者花錢找父神廟布置一間帶有星光的房間，但他還不配母神廟花這麽多錢，所以聖物暫且還保留著。

　　然而，聖物雖然被保留著，他卻不能繼續乾聖徒的活了，於是母神廟的裡商量來商量去，最後給他勾到孤兒院裡去。這也是他動用了僅剩的人情運作之後才弄到的去處，他自己也不想再往邪教徒可能出現的地方跑了。

　　短短幾十天內卡洛四次調任，幾乎每次都能碰上邪教徒，現在神廟內部不是沒有懷疑他的聲音。當然，他既然通過了嚴苛的檢查，也就沒有人再提這件事情，只有隱約的幾個聲音認為他再管賭場生意的時候撈錢太多，被母神懲罰——管他有沒有懲罰呢，反正他是打算掛個閑散的職位消磨消磨日子。正巧，孤兒院院長就是這麽一個位置。

　　所以盡管是雨天，他的心情還是比較放松的。

　　不過，當卡洛走進院長的辦公室，與即將卸任的、長著山羊胡的瓦倫·沙丁魚剛說了沒幾句沒營養的寒暄的時候，房門忽然被敲響了。

　　對於“工作交接”被打擾感到很不悅的瓦倫拉開門，就看見一位骨架寬大滿臉橫肉的女人擠了進來。還沒等他問話，那女工——也就是勞婭——就抖著一條沾了髒水的衣服大聲喊道:“院長！不把那些皮猴子攆走不行啦！”

　　“我已經不是院長了，”瓦倫黑著臉把髒水抹掉，退到一旁，露出身後的卡洛，“他才是。”

　　女工很不客氣地走上前:“您是新來的院長先生?您瞧瞧、您瞧瞧！這是我剛洗好的衣服，才搬到暖房裡頭拾掇好，轉頭出去透口氣的功夫，結果就有人把髒水全潑上面了，那是百多條衣服啊！剛洗好！像新的一樣！這院子裡的狗崽子就給糟蹋了。洗這麽多衣服可要老半天，我腰都要斷了，手要搓起皮了！被他們這一囊子髒水下去白忙活了！我白忙活也就算了，這樣的汙漬是不好洗、不好洗的，說不定這裡一百多條衣服都糟踐了。您知道像我這種乾粗活的人……”

　　卡洛被她兩片嘴皮子裡濺出的口水噴得頭昏腦脹，身子微微後仰，如果不是他還有一些教養，肯定是忍不住要後退幾步的。但可惜面前這位女工沒有什麽教養，見他一直不答話，就大聲問道:“院長打算怎麽處理那些壞種?”

　　卡洛看向瓦倫，對方迅速地別過臉。

　　他心裡恨得牙牙癢，但臉上仍舊浮現一片平和的顏色，問道:“把你衣服弄髒的是孤兒院裡的孩子?”

　　“可不僅把我的衣服弄髒了，他是把百多件衣服都弄髒哩！”

　　“那孩子現在在哪?”

　　“在上課。”

　　“既然在上課，那他怎麽給你的衣服潑髒水?”

　　這肥碩女人的眼珠子轉了轉，說:“他們叫了外面的小流氓。”

　　“外面的流浪兒能進來?”卡洛轉向瓦倫。

　　“沒有的事。”瓦倫矢口否認。

　　“嘿！那是你們不曉得！有的小流氓鬼精鬼精的，就在外頭勾著裡面的小孩出去玩，還拿好東西勾引他們。媽的，您是不曉得，這些小鬼和外頭的人學壞了之後什麽都做得出來！罵人、吐口水、砸窗戶、朝脖子裡塞青蛙、往鞋子裡放釘子，嗨喲！都都是群惡鬼！我之前還——”

　　“放屁！”瓦倫忽然高聲打斷勞婭的話。

這山羊胡老頭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衝上前，一腳把人踹出門。　　他又轉過頭，對卡洛說:“藍輝先生，您放心，孤兒院裡的孩子都是頂好、頂好的孩子……”

　　卡洛沉默片刻。他對孤兒院的事情兩眼一抹黑，現在忽然開始懷疑起自己接手孤兒院是不是件正確的事了。但不管怎麽說，頑皮的小孩和凶悍的女工總歸是比邪教徒要好得多，於是他很快露出笑容:“我明白。”

　　他沒去管跌坐在門口大吼大叫的女工，徑直離開了辦公室，跟著瓦倫在孤兒院裡散步，順便熟悉熟悉這間龐大的建築。

　　的確是龐大，在海風城，超過兩層的建築物其實不多，放眼望去都是低矮的單層平頂房，裸露出來的房頂讓人們可以在有錢了之後往上再造一層，但頂多也就這樣。因此，一些公共建築就如同鶴立雞群般在建築群中顯露出那漂亮又威嚴的屋脊。至於像孤兒院這種每層四五米、統共四層高的建築，整個海風城也只有元老院能與之相比。

　　然而，即便是這麽大一幢建築裡，也不過堪堪收留了千八百的孩子。

　　孤兒院的條件並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只收留十歲以下的兒童，十歲以上還沒找到領養的家庭就要被踢出去謀生了，所以處境也說不上有多好。不過，至少會有些作坊師傅願意收他們當學徒，這已經是很不錯的出路了。至於在孤兒院裡面的時候，他們都能得到不錯的教育，識字、算數、神學、偶爾有點天文地理。特別聰慧的孩子會被神廟接走，說不定能混個祭司當當，這是頂兒拔尖的出路。

　　圍繞著這群孩子，孤兒院內招收了各式各樣的人手。打雜的女工、做飯的廚娘、教書的助祭、管帳的出納、門房的老頭……每個人每天都有很多事要乾，只有孩子們快快活活的在屋子裡嬉戲打鬧。當然，他們自己或許不覺得自己無憂無慮，畢竟總還要上課的。

　　“您瞧，這就是平常孩子們玩的地方。”瓦倫指著走廊前的院子說道。

　　這是一處打理地非常乾淨的院子，裡頭有整齊的灌木、高大的樟樹，中央是一灣噴泉，錦簇的繡球花繞挨著道路邊，底下種著一溜白色的雪山鼠尾草。這院子的布局一看就不是海風城那熱烈自然的風格，恐怕是請了別家的園丁修剪的。

　　庭院空蕩蕩，有些清冷，但並不荒涼。

　　雨沙沙地下著，掩蓋了別的噪音，睡眼惺忪的人聽見了或許就不願醒來。

　　“你們打理得真好。”

　　“瞧見那些小家夥們會更好。”

　　“是嗎?我也有孩子，不過可頑皮了。”

　　“那正是孩子的天性。”

　　他們邊走邊講這種沒有營養的話題，一路上遇到人，瓦倫就會給他們介紹他們的“新院長”。顯然，這條調任是比較倉促的，孤兒院內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但也沒有太多人在意，因為院長本來就不太負責具體的管理。

　　實際上也幾乎沒什麽事需要他管理，每天大部分時間只需要窩在辦公室裡看看書喝喝茶，偶爾聽聽執事的報備和敲章就行了。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作用就是作為孩子們的玩伴，一定要和藹可親，最好是個胖胖的老頭子或者老嬤嬤，這兩點卡洛與瓦倫都不符合，那就最好永遠都不要對小朋友發火，因為這是最沒用的方法。

　　就在他們的對話裡稍微出現了一些有用的東西時，一聲淒厲的嘶吼忽然打破了大雨帶來的寧靜:“院長！院長！我抓到那隻小老鼠了！”

　　兩人極不情願地轉過身，發現勞婭手裡拎著一隻不斷撲騰的小鬼，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