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德羅承認這次是他大意了。
他低估了那個女人的凶悍,也低估了大人與小孩之間的差距。當他瞧見勞婭一邊抹著眼淚水一邊往外走時,他千不該萬不該得意忘形地跑到她面前做鬼臉,結果這頭頹喪的母狗忽然變成了凶惡的鬥牛犬,嚎叫著撲上來;他也更不應該想著靠自己靈活的身手去戲弄人家,結果被這老娘們一把揪住胳膊提了起來。
不過,盡管他犯了許多錯誤,還栽在了女工手裡,他仍舊是高傲的流浪兒,是流浪兒中的大拇哥,絕對不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所以,當他被提到卡洛面前的時候,照樣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氣派。
一個鼻孔沒法同時看三個人,他就以他的機敏勁對準了卡洛。不過或許是他的動作有點大,或許也是他腰間的衣服沒有纏緊,他上半身一仰,結果整個人忽然像隻泥鰍一樣從衣褲中滑下來,摔了個屁股墩。這下不是鼻孔看人,是小小山德羅看人了。他連忙一躍而起,光明正大的叉開腿,繼續仰起他的鼻子。
站在對面的兩位院長目瞪口呆,片刻,反應過來的瓦倫說:“快先給這孩子穿上衣服——不對,先給他洗個澡吧。”
等孤兒院裡的人給小山德羅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再一次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時候,已經是一刻鍾後了。他一頭蜷曲的棕發耷拉在頭上,身材精瘦但不貧弱,臉上已經無可救藥地染上那種狡猾的市儈神色。即便如此,翹起的鼻頭與機靈的雙眼也還印證著這是一位漂亮孩子。
卡洛斟酌了一下,問道:“你……真的往衣服上潑了髒水?”
“黑水溝裡撈上來的,如假包換!”小家夥神氣活現地簡直像是立了什麽大功。
卡洛與瓦倫面面相覷,這時候,瓦倫覺得需要自己這個專家出手了。院長必須堅定地站在孩子這邊,於是他擺出和藹的笑容:“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啊?”
“山德羅。”
“你從哪裡來?”
“爛泥街。”
“……你是流浪兒嗎?”
“嘿!這兒有個傻瓜!”小山德羅轉過頭衝叉著腰的勞婭喊道。
瓦倫當然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他仍舊很有耐心、很和顏悅色地問:“孩子,你為什麽要乾那種事呢?”
“我要把她攆走。”小家夥指指身旁的女工。
勞婭本來就臉色凶惡,聞言更加凶惡了。她看不懂兩位院長提醒的眼神,伸出手就去糾小山德羅的耳朵。不過機警的流浪兒很快把頭一低,然後靈巧地從她岔開的雙腿間鑽了過去。但他並沒有趁著這個機會跑遠,而是就地與女工糾纏了起來,直到瓦倫吼了一聲:“住手!”兩人才停下來。
“你出去。”瓦倫指著勞婭說。
女工不甘心地抱怨兩聲,最終還是退出去了。沒有別人打擾,瓦倫又對小家夥說:“說說吧,你為什麽要把人攆走,她和你有什麽仇怨嗎?”
“她打傷了我的妹妹。就在你們這裡,額頭上還有疤呢。”
瓦倫與卡洛對視一眼,馬上嚴肅起來,孤兒院裡發生這種事件足以稱得上醜聞,於是他們馬上叫人把那個小女孩兒帶來,撥開了她的劉海,果然發現右額角上有一點傷疤。於是他們立刻又把那個叫勞婭的女工叫進來。但來的卻是另一位女工,她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勞婭跑了。
“您瞧!怎麽說來著,‘畏罪潛逃’”小山德羅得意地挺起胸膛。
瓦倫搖搖頭:“你願意在孤兒院住下來嗎?”
“我?不成,
我娘還活著哩。” “你母親還在?怎麽弄成這樣?她在哪?”
“牢裡頭。”
這話很好地打動了旁聽的嬤嬤,她們低垂眼瞼雙手合十,臉上露出了悲憫的神色。至於小山德羅呢,那副神氣活現的樣子卻更加讓人動容,於是瓦倫伸出手,搓了搓他的腦袋:“孩子,你不願意在這裡生活嗎?”
這回,小家夥沒有躲開,而是環臂抱胸,皺著眉頭說:“我還有幾個朋友。”
瓦倫看向卡洛。多幾個人的話,他這個剛卸任的院長就不好說話了。這算是白送的政績,唯一擔心的是那些流浪兒不好管教,還有可能年紀太大——對了,年紀太大,瓦倫恍然想起這件事,問小山德羅:“你今年幾歲了?”
“忘了。”
雖說忘了,但這孩子怎麽看也像十歲上下。瓦倫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歎一口氣,說:“算了吧。”
於是,小山德羅又赤裸著上身被放回了大街上。
這對他來說是沒所謂的,反正孤兒院他隨時可以進去。再說,要他進去他還不願意呢!這個天生地養的小流浪兒從不覺得被別人養著是件好事。
這回是他的大獲全勝,張開嘴巴準備引吭高歌,遠處卻隱隱約約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他走到拐角探頭探腦,發現那凶悍的女工像隻狗熊那樣跌坐滿是雨水的大門口,嚎啕大哭。這正是他勝利的豐碑,他本想上去撒泡尿紀念紀念,但想了想還是作罷。人不能在同樣的地方跌倒兩次。
即便如此,他還是心滿意足地望著那個女人,就看著她撒潑打滾,最後只能撐起自己臃腫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南邊走去。他悄悄跟在後邊,一直跟到那女人破敗不堪的家門口。沒有門,打眼望過去就能看見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女孩。
“好啊!瞧瞧這人是怎麽打小孩的。”小山德羅心裡想到,同時捏緊了拳頭,隨時準備衝出去救人。
但他並沒有等到這個機會。因為他看見那個壯地像狗熊一樣的悍婦抱起了小女孩,用手輕輕撫摸著女孩的頭髮,摸著摸著不知道到為什麽又哭了起來,就是哭得沒有孤兒院前那麽大聲、那麽歇斯底裡。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卻比之前更加悲傷。
女孩默不作聲眨著大眼睛,輕輕拍著母親的背,烏黑的大眼睛出神望著家裡的牆壁。
小山德羅感覺頭皮有點癢,撓了撓頭,又把手伸到胸前和胯下抓了抓,然後把腰上的衣服解下來,翻抖翻抖,終於被他弄出幾個銅方,他拿著銅方在手邊不舍地摩挲了幾下,連著錢袋子一把拋進窗戶裡。
他沒去管那婦人的大喊大叫,心滿意足地淋著雨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