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著車廂,就像豆子劈裡啪啦地在竹篾筐裡翻騰。清洌洌的雨水從車雨篷的邊沿流下,打濕了哈曼的褲腳。
馬車內,阿裡巴巴沉默地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精蓄銳。
“他們的效忠很大可能是假的。”蘇丹忽然說。
“我知道。”
“說不定在打你身上‘殘蛻’的主意。”
“唉,我知道我知道,”阿裡巴巴擺擺手,有些不耐煩,“所以又怎麽樣呢?不也有可能是真的嗎?互相利用的時候總要有點遮掩才順暢嘛。再不濟我們也能弄一打邪教徒回來,不虧。”
蘇丹冷哼了一聲:“隨你,不過他們已經是第三批了。”
“第三批?”
“你有沒有在認真辦事?波呂錫所代表的‘結網的草絮’,上回我們在信天翁這邊碰見的這一批不知道是什麽來頭,還有這回碰見的洛法娜,很明顯這兒已經聚集了一堆邪教徒了。”
“當你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說明滿屋子都是蟑螂。”阿裡巴巴迅速下了判斷,“這地方已經變成篩子了。”
“他們的目標是什麽?”
“只有可能是某位神明的殘蛻。”
“或者遺骸。”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擔憂。
“這麽說,大聖徒出現在這片土地上並非偶然,”阿裡巴巴說,“或許他本來就負責看管那東西……但他為什麽會突然把自己關在神廟裡?莫非是在與邪教徒的對抗中受傷了?不、不可能,邪教徒沒這麽大的能量。”
“會不會和城堡有關?”
蘇丹說的城堡,當然就是她的家,漂泊豐碑。
車廂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雨仍然在下,一直要下到幾十天后。飽經考驗的排水系統還不至於漫灌,但路面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水。雨點兒迸濺之下,偶爾有些許的水花吹進車廂。
遠處隱隱傳來小孩的大聲歌唱,逐漸蓋過了轔轔車馬聲。
“牛奶,澡盆和大馬路,
乞丐伸出手,
他的手呀黑乎乎,
乞丐我不愛,母親我也不愛,
身上沒有錢,
回家要挨打……”
阿裡巴巴掀起車簾,不顧急促的雨水,探出頭往過望去,只見小山德羅赤裸著上身快快活活地在雨中昂視闊步。他在懷裡摸了摸,摸出幾枚銀幣,隨手從車窗裡丟出去。
“嘿!感謝大人的好心,我會為您在父神面前多說些好話的!”遠遠地,那小家夥大聲叫道。
*
剛得了一筆橫財的小山德羅欣喜地用衣服擦著亮晶晶的銀幣。
他是個不受嗟來之食的漢子,不過這也要看人。對那些老爺的施舍他從來是不手軟的,甚至還會去主動“討要”——這意思也就是說去偷,對此他是沒什麽心裡負擔的。至於這一回,既然別人主動給了他錢,他就打算在父神面前美言幾句。按照神廟的說法,十四歲之前的孩子在神明面前是有特權的。
他把銀元揣在懷裡,開開心心哼著歌,繼續往前走去。
小山德羅覺得自己今天運氣不錯,說不得還能有一筆意外之財。他想了想,準備去找塔克這個冤大頭。這位祭司最近太幸福了,需要有人幫他分擔一點,不然以後肯定會栽跟頭。
打定主意,他就往老麵包街走去。
離開那些富人居住的地方,來往的行人就稍微多一些,不過相較於寬闊的街面還是顯得空蕩。行人手裡都撐著傘,只有他一個人赤著身子行走在雨中,像隻鴨子那樣大搖大擺地從人群中穿過,兩隻腳丫把積水踩得“噗嗤、噗嗤”作響。
“小鬼!”有人的褲腿被他踩出的水花濺濕了,舉起手惡狠狠地像是要打他。
“嘿!省省力氣吧!別把你腦袋上的毛也弄濕了!”小家夥喊了一聲,迅速跑開了。
他眼瞧著老麵包街聖堂那朦朦朧朧的半圓穹頂,悄悄一個轉溜到聖堂後邊,爬上窗戶往裡看,卻沒看到那位年輕祭司的身影。這倒也不打緊,他打開窗戶翻身進了屋內,趁著雨還沒把桌上的文件打濕趕緊關上窗戶。隨後,他輕車熟路的溜到壁爐前,把一旁的木炭丟進去,扒拉兩下,用吹風的管子吹兩口氣,尚有余溫的炭堆開始緩慢地浮現出暗紅的火光。
他把衣服解下來,掛在壁爐的掛鉤上,然後大剌剌地抖動著身子,把一身的水汽都甩脫,然後就光著屁股坐在壁爐前烤火。
好在他動作比較快,剛坐下不久,塔克就推門進來,接著嚇了一跳:“我——你幹啥?”
“借點火烤烤。”
塔克踢了了一腳他光溜溜的屁股蛋:“把衣服套上。”
“沒瞧見我衣服濕了嗎?”
塔克沒轍地走到書桌前,拉著椅子坐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也脫光了衣服,跟著小家夥一起在火爐前坐下了,只不過腰間還纏著一塊布。
小山德羅瞅了眼他頭上剛長出來的一層淺淺的棕發,問道:“你怎麽也給淋成落湯雞了?”
“唉,剛才花店的老板和買花的人吵起來了,我跑過去勸架,嘖嘖,你沒瞧見那兩個老女人打起來有多凶,我手裡的傘都被他們打壞了,”塔克搖搖頭,“我就想不通了,神廟為什麽不把這群人給分開呢?”
他這些天過得很安穩,唯一頭疼的就是街道上總是有人因為信仰不同而產生口甚至大打出手。這種局面是完全可以預見的,但海風城到現在為止采取的都是混居的政策,沒有以市民的信仰劃分居住區。塔克猜測著可能是防止城邦的分裂,不過這可就苦了他們這些經常辦事情的聖堂祭司,特別是他這種閑職。
他把屁股往小家夥身邊挪了挪,一把摟住小山德羅的肩膀:“我和你說的事你想好了沒?”
“不用你搭手,我已經把那婆娘攆出去了。”
“真的?”塔克驚訝地看著他。
“如假包換。”
塔克皺起眉頭,松開手。他之前想以幫助小山德羅在孤兒院動手腳的名頭讓這小家夥幫忙查查“辛巴達”是何許人氏,不過卻被對方一口回絕了。說實在,他沒想到他們兩個五六年的交情還比不上這個剛來的辛巴達——或者流浪兒本來就是辛巴達的幫手?
他趕緊甩甩頭, 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袋裡甩出去。
最近,塔克過得很愜意,因為不論是神廟還是辛巴達那邊都沒有打擾他。他和母親最近也把家給搬到中心城區來,這樣晚上睡覺的時候舒服一點。母親現在也不乾繡工活了,整天忙著幫他物色一個好對象。說實話,他自己也覺得該到娶妻生子的年紀了,畢竟他這麽些年一直努力往上爬,都沒多看過女人一眼。
“喂,”小山德羅忽然懶洋洋地問道,“你說,有沒有這樣的人,對自己的孩子疼愛的不得了,對別人的孩子討厭的不得了?”
“說什麽傻話呢,這世上不都是這樣的人嗎?”
“是嗎?”
“至少一百個人裡面有一個吧。”
“那不是很少嗎?”
塔克歎了口氣:“你知道海風城有多少人嗎?”
小山德羅搔搔頭皮:“一、一萬?”
“二十二萬,算上白山西面那些村莊和周圍的小漁村的話,就是近七十五萬。”
小家夥倒吸一口涼氣,掰著指頭數了數:“那不是說那樣的人就有七千五百個?”
“嘿。”
塔克不置可否地嘿了一聲,房內就剩下沉悶的雨聲了。
過了一會兒,小山德羅又問:“這樣的人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那你說信仰海神的紅珊瑚大媽是好人,還是信仰母神的溫迪太太是壞人?”塔克白了他一眼,從壁爐上拿下已經烘幹了的衣服,扔在他身上,“把衣服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