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巴巴與蘇丹很熟悉“副本”。

　　當然，這種話只在他們兩人之間說，甚至近年來因為和神廟打交道愈發頻繁，他們也習慣性地用上官方的名稱——漂流神廟。

　　所謂漂流神廟，其實就是久遠年代殘存下來的神廟的遺跡。由於母神安定不住荒原上的浮土，導致這些遺跡到處亂竄，偶爾甚至還會漂到城邦的旁邊。當然，荒原很大，而遺跡很少，所以這樣的事真的很罕見。至於真的發生了這種事，那就只能勞煩城邦裡的聖徒跑一趟了。

　　綜上所述，漂流神廟其實與荒原上的大部分人都無關。

　　顯然，阿裡巴巴與蘇丹不屬於那個大部分當中。

　　荒原上的力量隻屬於神明，神明的力量又隻藏在聖物裡，要去各個神廟裡偷聖物的難度實在是太高，所以他們只能東奔西跑地鑽進漂流神廟裡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好東西。一般來講，東西越好、也就越危險。他們這十多年來跑了大大小小不下幾十間遺跡，得到的回報目前來看還是很豐厚的，他們現在甚至都有底氣去闖一闖母神廟的地環。

　　當然，能夠不冒生命風險、甚至是光明正大地借到‘岩羊胎盤’是最好的。

　　回到當下，阿裡巴巴看著那條逆流的沙河，又看向遠方巨大而繽紛的山谷，說了一句:“不對勁。”

　　“近小遠大，”蘇丹皺起眉頭，“這不是好地方。”

　　“能看見什麽嗎?”

　　“充盈的微光。”

　　“這竟然不是幻境?”

　　“或者是很可怕的幻境。”

　　看著他們兩個小孩在旁邊一板一眼的分析，佩尼龍有些心癢難耐，抓起一把沙子，裝模做樣地說:“這些沙子有問題，流向不對。”

　　蘇丹與阿裡巴巴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不，沒有問題。”

　　老船長一定是有些尷尬，但他的臉皮比較厚，咳嗽一聲，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你們經常去漂流神廟?”

　　“沒有經常。但一年起碼有個三四回吧，”阿裡巴巴聳聳肩，“您在各地探險，就沒進過這樣的地方?”

　　“被迫去過一兩回，不過都是些破敗的廟宇，沒有這麽大場面的。”

　　“看來海神的狀況比母神要好。”

　　佩尼龍沒有接話。在他看來即便是在這種秘境之中，這樣的對話也是危險的。他把目光轉回到當下:“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如您所見，一處秘境，回去的路就在身後。”

　　佩尼龍哼了一聲，沒有後退的意思，阿裡巴巴也就不管了。他們沿著面前這條越往遠處越寬闊的流沙河向前走，看著五彩斑斕的石頭花由遠及近，由大變小，一直走到乾淨的流沙中忽然漂來了一些異物為止。

　　那是一些像保齡球瓶子一樣的斷手斷腳，還有一顆睜著眼睛的頭顱。

　　佩尼龍抓起了門農的頭，默然片刻，忽然問:“就是珍珠島上的詩意，養出了這麽一片秘境?”

　　“可能吧。”

　　阿裡巴巴的回答有些含糊，因為他的確吃不準。那些遺留在荒原上，亙古漂蕩的神廟本來就千奇百怪，從中所能提取出的共性其實少之又少。至少阿裡巴巴跑了那麽多處，沒幾處是差不多的。上古的神祗實在是多如繁星，或者說得更明白一些，天上的繁星就是這些神祗變的。

　　能從如此久遠年代遺留下來的神廟裡或多或少都會有那麽一兩件力量強大的聖物，但像這座不知名神廟中一樣有如此力量的還真的很少，

而且，他也真的很懷疑，難道說流淌在聖物與人體中的能量的介質真的是蘇丹所說的抽象的“詩意”，這會不會只是實驗不充分而一時腦熱得出的結果?　　他這麽想著心事，步子自然就慢下來，稍不留神，就發現前面的蘇丹已經變成一位四米高的女巨人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蘇丹忽然抬起她那已經變得像蒲扇一般的巨掌，示意身後的人停下來。

　　有什麽東西要來了。

　　實際上，不用蘇丹提醒，阿裡巴巴已經看見了。因為這裡本來就是近小遠大，所以當他腦袋還算清楚地看見山谷中升起的那東西之後，就知道那肯定不是白雲。

　　說是升起，其實看在眼睛裡反而是緩緩下降，又或者應該是飄蕩。那具被奇怪的透視規則放大到難以言喻的龐然巨物就這麽緩緩地、漫無目的地朝他們這邊飄蕩而來。

　　阿裡巴巴盯著那東西，歎息了一聲:“原來這是個墳墓。”

　　“不，”蘇丹搖頭，“這是囚籠。”

　　*

　　阿裡巴巴最終沒有去動那個東西。他們什麽也沒做就退出來了。

　　有的東西不該碰就別碰，就像馬蜂窩能不捅就別捅，要捅也要帶上專業的裝備。他們自忖裝備還不夠專業，怕把發狂的馬蜂放出來咬人。這事對於阿裡巴巴與蘇丹還是很常見的，在他們逐漸變強的過程中總會遇到一些那個時候解決不了的問題，但等再過幾年說不準就能解決了——他們目前是這麽期望的。

　　既然已經了解了這座島上的秘密，阿裡巴巴覺得也沒必要繼續和那位無聊的島主打交道了。他們趁著夜色直接把人給從地牢裡弄出來，然後當晚就在港口出發回城，連招呼都懶得打。阿裡巴巴不貪圖那點小生意，而以佩尼龍對安東尼奧的了解，只要他們把人帶出去了，他就懶得管這件事。

　　這次的發現相當重大，但說到底也就是海風城之行的一個小插曲，結束了就結束了，就是善後事宜稍顯麻煩.除了瞧見了他一部分秘密的佩尼龍需要打個商量，他還得安撫安撫一直站在船尾，望向漆黑一片的海面的蘇丹。

　　“氣餒了?”他站在她旁邊，問道。

　　蘇丹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阿裡巴巴拍拍她的肩膀:“神和神之間是不一樣的嘛。”

　　蘇丹輕輕吐了口氣:“我知道。”

　　說罷，她轉身走入了船艙，連勸解的時間都沒留給他。

　　阿裡巴巴搖搖頭，獨自依靠在欄杆旁，望著珍珠島的方向。實際上，他幾乎什麽都看不清，眼前唯有一片黑暗，只有船身和緩的起伏與海浪拍打的聲音提醒他還在船上。

　　他覺得偶爾有這樣的獨處時光也不錯，可惜今夜注定他無法安歇，蘇丹才剛鑽進船艙不久，老船長又大步走過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站在他身旁，機警的雙眼不時往身後望。沒辦法，貝殼號還是有點小，想在甲板上說悄悄話就得注意前後左右。

　　“您在等人?”盡管已經再三確認沒惹偷聽，佩尼龍還是用很含糊的說法問道。

　　“沒有，我只是散散心。”

　　“那不是您的錯。”老船長會錯意了。

　　“當然不是。”阿裡巴巴理直氣壯。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佩尼龍先開口:“您打算怎麽處置那三兄弟呢?”

　　“這也和我沒關系。”

　　“好吧，那您回去之後怎麽和神廟那邊解釋呢?”

　　這話就是拐著彎來問他自己該怎麽解釋。阿裡巴巴想了想，說:“我們半夜出去的事沒人知道。照實說就行了。”

　　佩尼龍點頭表示了解，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信天翁船廠的那兩艘船都是邪教徒弄翻的?”

　　“應該是這樣，但我沒抓到他們的尾巴。”

　　“您是神廟的人?”

　　剛問出這句話，老船長就先自我否決了:“不對，不是。”

　　“您為什麽這麽覺得?”

　　“不像。”

　　這話中飽含了老人一雙看過無數人慧眼，阿裡巴巴也沒有反駁。但他忽然覺得在這個地方談正事有些不妥，就問道:“您為什麽選擇去冒險?是為了躲開珍珠島嗎?”

　　“怎麽可能， ”佩尼龍不屑地哼了一聲，“這個時代的人們生活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中，所有的城邦、村莊都依靠著藍石而屹立在大地上，城邦與城邦之間又依靠藍石來維持相互之間的聯系。這種聯系是如此的脆弱，以至於一座座城邦就如同海中的孤島，城邦的民眾就像是被困在島上的落難者，日複一日看著同一片天空而駐足不前，將自己寶貴的生命空耗在微不足道的生活瑣屑中，如同蹲在井底的青蛙，以為飄在他頭頂的那一小片浮雲就是整個世界。探險，就是離開人類文明的疆界，去往未知之地的旅程。”

　　“妙極！”克裡弗拍手叫好，“《因努維爾手劄》第四篇第二小節。看來您好好研究過那本書了。”

　　佩尼龍的臉上浮現出抄作業被發現的尷尬神情，但好在天色黑暗，沒有人會看見。他甚至連尷尬的沉默時間都不願意給，立馬接過話頭:“原來您看過那本書。”

　　“略有了解。”

　　“您真是一位知識淵博的學者。”

　　“哪裡哪裡，比不上您。”

　　佩尼龍不知道阿裡巴巴為什麽突然變得陰陽怪氣起來，他把這當作一種無聲的警告，克制住自己四處打量的目光，轉身鑽進了船艙。而阿裡巴巴則繼續不動聲色地在船尾吹著風。他把老船長攆走純粹是因為不想聽對方多嘮叨，這位豪邁的海員到了這個年齡也免不了染上了喜歡對後輩說教的壞習慣，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阿裡巴巴歎了口氣，又一次望向那黑沉沉、黑沉沉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