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巴巴最討厭的就是那種帶著抽象感、而模糊了能力邊界的聖物。‘忘鄉’算一個,他賴以寄宿靈魂的‘折紙’算一個,此外背包裡還有‘學者透鏡’算一個,‘漂泊者的詩集’算半個。究其原因還是他那喜歡刨根問底的性格,對於這種朦朧的、不確定的東西的本能的反感。
所以聽到蘇丹的話,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啊?”
蘇丹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佩尼龍也不太理解蘇丹的話,問道:“小姐,什麽叫‘詩意’被偷走了?”
“就是字面意思,”蘇丹說,“這個詞框定的范圍可能不太準確,但八九不離十。您也可以認為是‘想象力’、‘創造力’、‘活力’、‘情感’之類的東西,但我想都沒有‘詩意’來得更精確。”
“所以您認為島上的人呈現這樣一種麻木的狀態也是因為他們生活中的‘詩意’被偷走了?”
“是的。”
老船長陷入了沉思。少頃,他吐了口氣,搖搖頭:“我不理解,但無所謂了。您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
“沒有。”搶在蘇丹開口前,阿裡巴巴飛速地答道。但他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反而引來了老船長的懷疑:“您是不是在騙我?”
“哪裡哪裡,”他笑了笑,“大聖徒都做不到的事,我們怎麽可能有辦法呢?”
“也不是沒有辦法,”蘇丹說,“只要把這座神像打破就行了。”
兩人回頭看向她,佩尼龍的神色躊躇、而阿裡巴巴的臉上帶著被意想不到的人背叛的驚訝。
佩尼龍的躊躇來源於荒原上對神明的普遍敬畏,即便這座神像的形象不為他所熟悉,然而,單是稍稍想象一下這座神廟曾經的氣派就能猜到這兒供奉的是一位多麽強大而又輝煌的神祗。惹怒這樣一位神明是明智的嗎?打亂神明對這座島的安排是正確的嗎?他腦海中盤算著這些問題,一時間竟陷入極深的迷茫中。
但忽然,他的耳朵動了動,望向背後。
有很清晰的腳步聲傳來,不是一人,而是一群。
阿裡巴巴吹了聲口哨,可惜吹歪了,像是牛皮袋的漏氣聲。
很快,他就看見一群穿著黑袍的人走進來,堵在走廊上。阿裡巴巴粗略一數,得有二三十個,看他們的打扮就知道是那種老牌邪教徒,恐怕和當初蠱惑他去珍珠島的是一夥兒的。不過這個時候,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把彎刀,看上去頗像沙漠裡打劫的土匪。
當然,荒原上是沒有土匪的,阿裡巴巴只是想起了曾經看過的電影。他有些恍惚,接著一股羞憤感湧上心頭。他轉過頭,盯著蘇丹:“我們被騙了!”
蘇丹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你,不是我們。”
“你早就看出來了?”
“有點苗頭。”
“那你不和我說?”
“偶爾跌一次跟頭沒什麽不好的。”
他們旁若無人的對話惹惱了對面的邪教徒,那群家夥躁動起來,為首的人嘍囉氣息十足得站出來,剛伸出手,指著他們想說句什麽恐嚇的話,蘇丹忽然向前一躍。
除了阿裡巴巴,所有人只看見一道黑影掃過。然後,那群邪教徒就橫七豎八地飛到空中。接著像是被大網兜拉上來的魚那樣撲通撲通地掉在地上,然後,大約過了一兩秒,還活著的人就開始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有力氣地就在地上捂著肚子或者手臂打滾,沒力氣的就蜷著身子,像被炒熟的大蝦。
看見這群家夥狼狽乃至窩囊的樣子,阿裡巴巴更加感覺羞愧萬分。
他走上前,挑了一個看上去還比較神智清醒的人,踩著他的腦袋:“說說吧,這是怎麽回事?”
那人朝他腳上吐了一口痰。如果糾起對方的腦袋,這口痰可能就要吐在他臉上了,這說明他至少做對了一件事。但邪神信徒、尤其是這種骨頭硬的,阿裡巴巴還真拿他們沒辦法,至少在這座島上是這樣。
所幸這群人的素質良莠不齊,他們很快就找到一個大聲求饒的家夥。那樣子與白納那天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表情差不多。他哆哆嗦嗦結結巴巴不時抽著涼氣地把這件事說了個大概:珍珠島上的情況一向為海風城的人所熟知,他們的祭司(邪神也是有祭司的)因為覺得阿裡巴巴聯絡信天翁的舉止很可疑,加上那天談判的時候又出言不遜,又真的擁有力量,就打算在珍珠島上解決這個隱患,為了防止他之後破壞他們的大事——這是阿裡巴巴推理出來的,實際上這種底層的信徒指揮聽命行事。想來也對,那些融合了邪神殘蛻的人也不會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認識一個叫門農的人嗎?”
那人臉上露出茫然又畏懼的神色:“不、不認識……”
兩人對視一眼,都皺起了眉頭。
“你沒看到他?”他問蘇丹。
“沒有。”
這也就是說他不在這處遺跡內了。但地底的遺跡內只有一條筆直的走廊,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裂隙。阿裡巴巴望向神像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嘀咕道:“不會爬進去了吧……”
沒有人回答他的自言自語。
片刻,將將回過神來的佩尼龍猛地抬起頭,問道:“你們怎麽——不,算了。那座神像後面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除非進去看看,”阿裡巴巴坦誠地說道,“但那很危險,您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的吧?”
佩尼龍目光灼灼:“我們什麽時候進去?”
“現在。”
*
門農的過去是他自己都不想回憶的。不能說沒有好事,只是並不事事順心。
他受過一點教育,眼界可能比黑街上的人高一些,時常也看不起這幫大老粗。但又不想去做那些賣力氣的辛苦活計來換一兩口飯,最終也還是在那幫人裡吊著。他有一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蠢貨會覺得這個人好親近,無賴會覺得這個人油頭滑腦、和他們是一類人,匪徒會覺得這家夥毛還沒長齊,手上都不敢沾血。
他當然殺過人,但都手腳乾淨,所以不用像屠夫那樣躲躲藏藏;因為隨和與無所謂的態度,很少與人起爭執;年輕,長得還算俊秀,所以招姑娘們喜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有點勢力的人覺得他很好用。黑街的人都覺得他這個人還不錯,但沒有一個與他深交的人。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大概是在很小的時候無意中見過邪教徒與聖徒的對峙,在他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痕跡——人就應該像那樣主宰自己的命運。
雖然那個邪教徒最後被拍成了肉醬。
進神廟這種事是想都不用想,他只能把算盤打在邪神身上。這叫退一步,不過後來他發現自己退得有點大,海風城裡大大小小的邪教徒團體似乎混得都不怎地,大部分連件聖物都沒有,有些甚至就是自己鼓搗出來的小團體,對著一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雕像頂禮膜拜,他連寫舉報信都撈不到多少銅方。
而且,他發現這些團體、組織、結社的野蠻程度令人怎舌,有的為了加入他們就要殺幾個人或者吃人心、喝人血之類的,門農是大大地不願意的,不是因為他不想殺人,而是把手腳做乾淨真的很麻煩。不過,當那些惱羞成怒的邪教徒反過來要追殺他的時候,他就不那麽怕麻煩了。
這也算是求仁得仁。
所以,在輾轉觀察了許多了邪神團體之後,他首先得出了一個結論:陰溝裡的老鼠之所以成為陰溝裡的老鼠是有原因的。接著,他又認識到跟著老鼠混是混不出什麽名堂的,但那些大貓又不帶他玩,所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那些無人問津的舊神身上。
在探尋力量的過程中,他了解到一些普通人並不知道的事情,譬如,在很久以前,天上有一顆比所有星星都要大、要亮的星星,被叫做月亮;後來月亮從天空中降落,掌管了大地,就有了母神;在很久以前的很久以前,那時候眾神還未歸位,大地上有很多不同神祇的廟宇,有一些在許久之前就被毀壞掉了,但有些沒有,被保存了下來,據說這些遺跡中還留存有一些力量強大的遺物。
毫無疑問,珍珠島上是應該有這樣一座遺跡的,不然沒法解釋島上的異常。而且,這座遺跡所擁有的力量也應該很強大,不然大聖徒應該早就解決這個問題了。
門農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一向自視甚高,但同時對自己的能力有著很誠實的評估。之前,在見到佩尼龍的時候他就有種自己不如這個老人的預感,後來的情況果然不出他所料——那種人稱得上英雄,即便已經年邁也不是輕易能對付的。
回過頭來說,因為誤打誤撞發現了一座遺跡,隨後,在沒有縝密的計劃、充分的準備以及足夠的替死鬼的情況下以一位毫無經驗的菜鳥的身份去探索這樣一座未知的遺跡,身後可能還有追殺的人,甚至還把一位向導不小心弄死了,這樣的行動會有多高的成功率呢?
門農覺得是零。
但他還是來了。
他預感自己會死在這兒。
這很要緊嗎?
他望向眼前奇形怪狀的山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進來的,反正那座走廊樣的神廟就這一個出口。一進來,他就發現自己站在平整的土地上,面前是一座山谷的入口。山谷望上去鬱鬱蔥蔥又五顏六色,兩邊的山峰大的駭人,不像白山那樣懶洋洋躺在大地上,而是支棱起來,像是兩座通天的巨塔那樣,偏偏又好像看得見峰頂。
比山峰還巨大的雲絮籠罩在上空緩緩飄動,後頭是一望無際沒有邊界的灰藍灰藍的天空。
他的腳下有一條砂石形成的河流,與之前神廟裡那條很像,只是灰撲撲的,像是失了色的石灘。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發現一尊神像就矗立在他身後,那些細砂就這麽逆流而上,流到神像漆黑而空洞的眼眶中去。
再往兩邊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看到那些山峰帶來的影響,他覺得道路兩旁的花花草草有些小得可憐,眯著眼睛去看,好像那些五顏六色的都不是花,而是石頭一樣的東西,只是長了個花的形狀,又有顏色,有點像珊瑚。
他想要伸手去摘,卻吃了一驚:自己的手怎麽變得這麽小了!
因為猝然受驚,他迅速把手收回來,接著又吃了一驚,低下頭瞧瞧自己的腳,又瞧瞧自己的手,再往前走兩步,又往後退兩步。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這兒遠的東西看起來大,近處的東西反而看起來小。
了解了這點之後,他微微安心,隨即朝前走去。
那兩座大山還矗立再眼前,讓人覺得很遠,但其實走了沒多久就到了。近近地去看,山谷沒有那麽深,也沒有那麽寬闊,兩邊的石頭花開得爛漫,藍一片紫一片,好像真的花海。他伸手折下一朵,湊到眼睛前面的時候卻發現變得像一粒黃豆那麽小,根本看不清楚。於是他隨手丟掉了這朵花,繼續往前。
他的雙腳不知何時陷入了那一條逆流而上的沙河中,每一次抬腳,灰撲撲的沙粒都會從他的腳背上流走,順著他皮靴的縫隙,倒灌進靴子裡。他的靴子裡已經有很多沙子了,因為沙粒很綿密,倒還說不上扎腳。
前頭的山巒還是那麽高聳,門農看著它們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縮小,又覺得它們在慢慢遠離。他的感官已經混亂了,現在只能緩緩挪著身體往前走。他一度想閉上眼睛,又怕會錯過什麽好東西,還是忍著眩暈的感覺努力支撐著。他已經不是在走路了,而是低垂著雙手,宛若匍匐在地的野獸。
但他當然還要往前走。
從爬上那尊流淚的神像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不對,還要再往前,是綁架了祭司老頭?再往前,是發現了這處洞窟;再往前,是在船上被白納的手掐著脖子;再往前,是被那個管家拆得七零八落。
不對、不對,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
從層層疊疊的山巒背後,忽然飄出來一個東西。乍一眼看過去,門農還以為是雲朵,但再看一眼他就知道不是了。
但那是什麽呢?他貧瘠的知識沒有給出答案,所以他只能連滾帶爬地往前、可是他越是往前,那東西好像就越是後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這裡本來就是近小遠大的。
他感覺自己快要跑到那東西底下了,但力氣流失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快,跑著跑著,他的身體忽然“嘩啦啦”一下,散架了。
他的頭就掉在緩緩流淌的沙河中,靜靜注視著自己七零八落的身體,怎麽也不肯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