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德羅蹲在圍牆邊,懶散地打著呵欠。他身前是孤兒院那高大的樓房,從裡面傳來熟悉地鍋碗瓢盆的噪音。
這是他連續來這兒的第五天。倒不是貪圖這兒的夥食,他是個有恩必償的漢子,所以在接受了安娜的饋贈之後,第二天就跑過來想要回報給人家點什麽。
錢是不大可能的,那是他的命根子,不過他瞧見安娜似乎經常被後廚裡的人欺負,馬上又冒出來一些不大文明的點子。對黑街長大的小山德羅來說,有這個想法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被欺負了,就要十倍二十倍地欺負回去——這是他在不長的人生中總結出來的經驗教訓,並且就在幾天前得到了很好的驗證。而那位安娜顯然是柔弱可欺的女人,這時候就需要他這樣的小流氓來幫她一把。
他是這麽想的,不過被對方拒絕了。於是他隻好老大不情願地掏出錢,但也被對方拒絕了。
這讓小家夥很是懊惱,因為除了在黑街學來的那一套,他幾乎想不出有什麽其他辦法來報答她了。他找了幾個認識的人商量這件事,可惜這群好吃懶做的流氓和他的想法是差不多的,提不出什麽有用的意見。思前想後,他還是直接找安娜問了這個問題。
“你……不用想著這件事……”瘦高瘦高的安娜用那雙細長的手撥弄著他的頭髮。
“那怎麽成!”他一邊咬著魚乾,一邊甩起頭,“不幫回來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安娜微微側頭。
這位女幫廚身上套著一件發黃的圍裙,腦袋上扎著一頂蓬蓬的廚師帽,黑頭髮都盤到帽子裡,只有幾縷發絲漏了下來。
“如果你真的想報答我的話,我倒是有件事要拜托給你……”
“您說!”小山德羅來勁了,跳起來拍著胸脯,“我一定給您把事情辦好咯。”
安娜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這件事很困難……我以後再告訴你。你、你以後每天都來這裡吃晚飯吧……”
她這話幾乎是帶著哀求的口吻,容不得小山德羅拒絕,於是他就變成了孤兒院的常客。
孤兒院的晚飯也挺單調,不是煮湯就是在煮湯的路上,或者就是麵包加醃黃瓜、還有炒麵粉之類的。平常能吃到最好的東西也就是烤魚幹了,但他想吃魚的話不如去海邊的漁船上幫工,天天都能吃上海貨。
盡管如此,他還是每天都跑過來瞅一眼。能弄一餐飯也不錯,因為之後要幫安娜一個大忙,他心裡也不會有什麽愧疚。
今天他來得有些早,只能百無聊賴地在瓢潑大雨中等著對方出現。
許久,後廚那邊漸漸沒了聲音,只有零碎的敲打聲與水流聲。安娜抱著一隻小碗,弓著身子小跑過來,瞧見小山德羅,憂鬱地撥弄撥弄他的頭髮:“你怎麽,怎麽又在淋雨。”
“不妨事,”小家夥揮揮手,接過她手裡的碗。今天的菜輪過一遍,又成了青豆湯,就是沒有肉粒了。他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覺得有些淡,可能是沒放鹽。
“你們就吃這東西?”
“對。”
“那怎麽成,不吃鹽沒有力氣啊,”小山德羅很不開心,他一想到自己的幾隻“小貓崽兒”可能受到了虐待心裡就火大。但是夥食這方面他還真沒有什麽好方法,只能時不時弄點好東西來給他們。
“你平時吃什麽呢?”
“有什麽吃什麽,店裡面什麽沒有。實在不行去海邊摸摸也成。”
“偷東西是不好的……”
“嘿!我可都是付了帳的!”小家夥有些被惹毛了。
“啊,那你平常幹什麽賺錢呢?”
“這好說,幫別人通煙槍、打聽消息、撿垃圾、捎口信,噯,大人不願乾的活兒我們都乾。”
“很辛苦嗎?”
小山德羅瞥了她一眼:“克克啥?快活得緊!”
他咕咚咚喝完青豆湯,把碗還回去,抹了把嘴,問道:“你到底要我幫什麽忙?”
“我……”安娜欲言又止,咬著嘴唇說道,“稍等。”
她匆匆回去後廚,過了一會,撐著一把傘出來了:“我帶你去見個人。”
小山德羅瞅瞅這把破了洞的傘,嘀咕道:“真是脫褲子放屁……”
他們走出孤兒院,沿著牡蠣街往南走,然後往東拐了個彎,拐進老麵包街。就在這條街上有一棟編號為0904號的雙層的房間,底下是一間花店。艾米朝花店老板紅珊瑚夫人打了聲招呼,自顧自走上了二樓。
二樓看來是出租屋,一條走廊連著四個房間。她走到201號房門口,拿出鑰匙,輕巧地推開了門。
她走了進去,腳步聲很輕、很慢。
房間裡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小山德羅四處張望,發現緊閉的窗台上還有一盆馬藺草花。
小山德羅要是再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帶她回家就是傻子了。他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撓著頭,抱著惋惜又堅決的心情說道:“對不起,女士,我可不能當您的孩子。”
“你說什麽?”
“我不喜歡被別人收養。”
艾米罕見得掩著嘴笑起來。這時,床上忽然響起一聲嘹亮的啼哭。她連忙走到床邊,輕柔地抱起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放在懷裡緩慢地左右搖晃,嘴裡輕聲哼著沒有詞的曲調。
過了一會兒,嬰兒的啼哭聲平息了下去,又安穩地閉上眼睛。
小山德羅輕手輕腳地走到一邊,瞅了眼孩子胖嘟嘟的臉,問道:“這是你……您的孩子?”
安娜嗯了一聲。
“謔。”他沒敢伸手去捏小孩的臉蛋,只是感歎了一聲,然後問,“那您要我做什麽呢?”
“我希望您幫我養他。”
小山德羅吃了一驚,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養一個嬰兒?一隻流浪狗照顧一隻沒睜開眼睛的花貓?哈,夫人,我不知道您是怎麽考慮的,但這樣的擔子對我的細胳膊細腿來說還是太重了。我看您的經濟情況應該還沒到要拋棄這小東西的地步吧?”
“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
“哦,我明白了,”小家夥一捶手心,“是您上工的時候照顧不到他……咦?我看樓下的老太太也是個好人,您給她唄?女人照顧孩子總比我好。”
安娜無奈地笑了,她騰出一隻手,揉著他的頭:“我知道、我知道……但紅珊瑚夫人也很忙……這樣吧,你如果有空,每天都來看看這孩子,行嗎?”
他有些躊躇。
“每天十二個銅方。”
“成交,”小山德羅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唉,原來您是要找一位便宜的保姆——嗬,我還以為您想收養我呢,您知道,有些閑得無所事事的貴婦人不喜歡在孤兒院裡潑灑她們的愛心,反而要到大街上挑我們這種皮孩子。嘿,我是有娘的人,怎麽能被別人收養呢?”
“你的母親還活著?”安娜有些驚訝。
“可不是麽。”
“那你怎麽……”
“那蠢娘們自己給自己弄號子裡去了。”
“不能這麽說自己的母親。”
“那能怎麽辦呢?”小山德羅很是無賴地攤開雙手,臉上好像忽然蒙上了一層流氓的面具。
“你應該去看看她。她、她一定很想你……”
如果不是小寶寶還在這兒,山德羅肯定要開始捧腹大笑了。現在他只能抱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低聲地說:“我的娘!”
過了一會兒,他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朝安娜鞠了一躬:“那麽,這事兒就這樣說定了,我還要去瞧瞧我的小貓仔們呢,明天見。”
*
小山德羅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外頭還在下雨。
這是句廢話,因為雨會一直、一直下,直到雨月結束為止。他站在樓梯口,瞧著路面上濺起的一層白霧,心裡頭不知怎麽有些惆悵,忽然感覺自己就像好大、好大的一條流浪狗。
於是他坐在台階上,從懷裡摸出煙鬥,想要來一口。但火石和煙袋潮得厲害,根本打不起火來,他隻好意興闌珊地伸長胳膊和腿,伸了個懶腰。
“小朋友、小朋友。”
耳旁傳來輕聲的叫喚,他轉過頭,發現花店的老板紅珊瑚大媽笑眯眯地衝著他招手。出於對老人的尊重,他走過去,問道:“幹啥?”
“哎呀呀,怎麽濕成這樣了,”大媽扯著他的衣服,嘖嘖個不停,“小心,你這樣會感冒的。”
“我身子好著呢。”
“怎麽還有煙鬥?小孩子怎麽能抽煙呢?”
小山德羅擋開她扯自己煙鬥的手:“唉,大娘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瞧他嘟著嘴的模樣,紅珊瑚大媽撥了撥他頭上的卷毛,笑道:“怎麽了,和媽媽吵架了?”
“什————麽?”他拉長了音調否認道,“她可不是我的娘!”
“噯、噯,不能說這樣的話,”大媽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轉過身,在她的貨架上挑了一支紫色的鳶尾,“拿著、拿著,給你的媽媽送過去。”
小山德羅還想說什麽,但也不知道說什麽比較好,撓了撓頭,一轉身跑到樓梯間裡,但想了想又從旁邊溜出去,卻往聖堂的方向走去了。
雨水的聲音似遠忽近,其實一直在耳邊。樹坑裡的水和著泥漿流出來,馬上又被暴雨衝刷地乾乾淨淨。這種雨天,衣服真是個累贅,他很快又變成了赤膊的小山德羅,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懷裡的鳶尾已經被雨點打得不像樣子。正巧,他看見塔克撐著傘從聖堂的正門走出來,便一溜煙鑽到傘下:“呦,曠工的祭司先生。”
“別扯淡,我這是要去買麵包呢,”塔克低頭瞅了一眼,皺起眉頭,“從哪摘的花兒?都蔫巴了。”
“花店那大娘送的。”
“唉,”塔克感歎道,“真是糟蹋。”
小家夥不樂意了:“怎麽就糟蹋了?我正準備給我娘送去呢。”
“她寧可你送一瓶酒進去。”
“還是你了解這娘們。”
“上梁不正下梁歪。”
“什麽?”
“沒什麽,”塔克走進麵包店,“要我給你帶一個嗎?”
“算了吧。”
過了一會兒, 塔克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走了出來。
但他並沒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反而朝北走了一條曲折的小道。這條小道夾在兩邊層疊的建築之間,上上下下有好幾段台階,撐起來的傘骨偶爾會卡在兩面牆之間。小山德羅忍不住問道:“你去幹啥?”
“去瞧瞧你母親,畢竟她是我送進監獄的。”
這是兩年前的事兒,當時小山德羅的母親正好牽扯到一起盜竊案中。在海風城,一般的小偷小摸其實並不是什麽大事,很多受害人都不一定會報案。只是不巧,他們偷了一位富人,而且還是把人家騙到他們這兒偷的——用勒索或許更明白一些。反正不管是偷還是勒索,這群被當場抓獲的蟊賊很不幸被判了三年勞役,他的母親可能在監獄裡頭織布或者劈柴。
他們一直溜達到海角監獄,在門口被獄卒攔下來了:“幹什麽的?”
“探監。”
“名字?”
“瑪麗亞·橄欖,”他指了指小山德羅,“這家夥的母親。兩年前因為盜竊入獄的。”
獄卒拉著名單,仔細翻看了許久,皺著眉頭說:“死了。”
“死了?!”塔克吃了一驚,“什麽時候?怎麽死的?”
“您稍等,我看看……”面對著一位祭司,獄卒的態度比較恭敬。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本筆記本,翻過幾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念了出來,“風月,牛與苜蓿之日,10450號瑪麗亞·橄欖因晚飯時吞食牡蠣堵塞喉嚨而死……您瞧,就是這樣。”
塔克與山德羅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