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甲尼拉所言的廢棄采石場的確距城邦不遠,但因為圍著廢棄城區那段城牆的城門已經封死,所以不得不先繞道北門,然後沿著一條廢棄的山路往上走,從半山腰間穿過一片小楊樹林,然後就能看見一片接近山腳的寬闊砂石地。從入口望過去,還能看見荒蕪地面上七零八碎的巨大石塊與一叢叢的蓬草。
這裡被叫做“新礦區”,官方名稱是“白山二號采石場”,一號采石場在西面,目前還在使用。據德甲尼拉所言,新礦場的廢棄時間比目前他們要修複的舊城區還要早,主要是因為城市建築量已經飽和,而老礦場更靠近河岸,產量也足夠,所以也就被關停了。
“那之後施工的時候還要走這條山道?”阿裡巴巴問。
“不,如果開始施工,那西面那道封死的城牆應該會打開,”德甲尼拉向前走,“從那邊到采石場之間有一條寬闊的大道,可以作為石料運輸的通道。”
“是嗎?我怎麽沒看見?”
他跟在後面,手搭著眉毛向遠處望,但只見到一片茂密的山林。而德甲尼拉看起來也不怎麽熟悉此地,帶著他們在礦區裡轉了一圈,額頭上隱隱冒出了一層虛汗,低聲嘀咕著:“怪事,我的路呢……”
“請問,這片采石場廢棄幾年了?”阿裡巴巴忽然問道。
“大、大概有六七十年了吧……”
“哦,那麽我想您說的大道應該就是在那裡了。”他指著左邊,悠悠說道。
那裡有一片林木比較低矮的地帶,長滿了雜草與灌木,前端與裸露的砂石地面接觸的地方還有一點黃土,但不仔細觀察是發現不了這麽點差別的。三人走上前,發現的確隱隱約約有一條通往城牆的路,但看來已經被自然給淹沒。
“得從修整道路開始啊。”
“這……”德甲尼拉啞口無言,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唯有沉默。
“嗯,打通道路倒也不需要太長時間,如果神廟願意出借對應的聖物,諸如填土、開路等對施工精度要求不高的工程能夠節省大量的開支。”阿裡巴巴邊說邊走上前,撫摸著身邊的廢棄石料,“雖然是露天礦場,但這裡的石料質量並不算差,用來建造民房倒是綽綽有余……嗯?”
他忽然皺了皺眉。德甲尼拉見狀問道:“怎麽了,阿裡巴巴先生?”
“不、沒什麽……”他轉過頭,問道,“我忽然想到,您也是第一次來這座礦場吧?這說明我是您拉的第一位投資人咯?”
“這……算是吧。”
“您準備拉多少人呢?像一座城區開發的這樣的大事,沒有幾家商行是包不下來的吧?”
“您、您說得對,我正在全力協調……”
“恐怕是沒有協調下來吧?”阿裡巴巴打斷他,“像這種重要的工程,一般都會先找本地有過聯系的熟人,但您卻先找了我,說明其他人都不願意出資,或者你們獅子大開口,他們不願意投入過多,是嗎?”
“這……”
阿裡巴巴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誠信啊,元老先生。”
說著,他轉身往采石場外走去。
馬車就停在樹林邊,阿裡巴巴沒走幾步就登上了車廂。
“等等!阿裡巴巴先生!阿裡巴巴先生!”德甲尼拉慌慌張張地追上來,撲到車窗上,“條件可以談、可以談。”
“您別著急,”阿裡巴巴笑了笑,“我們可以坐下慢慢談,
但您得告訴我實情。” *
馬車行駛在寬闊的大道上,兩邊的民眾紛紛避開。偶爾有反應慢的,也被車夫哈曼以精湛的騎術給避過去。
天色稍晚,海風港的居民們剛吃飽飯,這個點正是街上行人最多的時候,特別是濱海與無花果河兩岸的街道,放眼望去都是三三兩兩散步的閑人。
“……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德甲尼拉說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行程太過緊張,他似乎有些疲倦,整個人都靠在身後的軟墊上,呼哧呼哧地小口喘氣。
阿裡巴巴雙手搭在膝蓋上,思考著對方告知的真實情況。
老城區的修複與改造計劃實際上是德甲尼拉的個人提案,但並沒有獲得元老院的一致同意,其中反對聲音最大者是海神廟那一系的元老與財政元老。海神廟元老的反對多是出於政治考慮,而財政元老的意見就很現實——沒錢。
但人多地少的狀況擺在這裡,並且可以預見的是幾年之後這種現狀還會加劇。在現實條件的逼迫下,最終元老院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海神廟為主,堅持要走海島開發的路線,另一派則以母神廟為主,支持他的計劃。根據他們之間的協議,兩方誰先拉來三萬金麥以上的讚助,元老院會先通過這一計劃。
按理來說,三萬金麥雖然是一筆巨款,但母神廟本就掌控著城邦的經濟,想要湊齊這一筆錢並非不可能,但奈河他們之中出現了一個叛徒——也就是剛才提到過的財政元老。當然,那位摳搜的生意人對兩方面的計劃一視同仁,都強烈反對。
財政元老的表態對母神廟來說肯定更為頭疼。究其原因,大概在於新礦場法理上是大堡礁家族的產業,如果計劃通過,那麽就相當於城邦出錢幫他們打理一段時間的私人產業。
當然,這也是為什麽德甲尼拉非要推動這一計劃的原因了。
怪不得管錢的沒來——阿裡巴巴心想。荒原上的神權鼎盛,城邦中的家族鬥爭沒那麽頻繁慘烈,但也並非不存在。以他現在的身份想不摻和進去都很困難。本來,他當然要貨比三家之後再下決定,至於現在嘛……
“我可以出資,”阿裡巴巴說,“但有條件。”
“您請講。”
他閉上眼睛,思量片刻,然後說:“新城區十年內三分之一的稅收;還有礦場五年的采掘權。”
“這不可能!”德甲尼拉差點沒跳起來,“不論哪一個我們都沒法接受!”
“別急,”阿裡巴巴穩穩當當地坐著,“我不是隨隨便便提這個要求的,請您想想,就算開辟出了新城區,暫時又能有多少居民入住?稅收會很高嗎?這只是一種象征意義,說明我曾經在建設城鎮的過程中做了突出貢獻;至於第二點,對您來說應該是更好協調的。我需要的采掘權並非獨佔的開采特權,而是合作——請您想想,我要采那麽多石頭幹嘛呢?建城嗎?我已經在亞明穆爾有自己的分紅了,沒有必要大老遠跑來這裡。我只需要一部分,譬如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的位置。至於銷售的問題,我們完全可以從這裡開辟一條道路直通無花果河。”
“您的意思是要合營?”
“差不多,白山是很優質的大理石礦場,”阿裡巴巴說,“附近的城邦會需要的。”
德甲尼拉沉默了片刻,又說道:“但一號礦場的大理石品質也很優良。”
“哦?他們開采了多少年?一百年?兩百年?恐怕有五六百年了吧?”阿裡巴巴問道,“就算品質沒有下降吧,開采與運輸難度也在上升,因為他們不得不往下挖。您不要覺得大理石不是消耗品,邪教徒在荒原上的活動比您想象的更頻繁。況且,我覺得海神廟方面的意見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對方抿著嘴,顯然有些意動,但最後還是艱難地說:“這件事……其實並不好做……還得看神廟方面的意見,而且我們的計劃能不能通過還是兩說……”
“給我十天時間,”阿裡巴巴豎起手指,“我能籌措足夠的資金。”
德甲尼拉眼睛一亮:“三萬金麥?”
“三萬金麥。”阿裡巴巴點點頭,“具體的合作細節肯定還要經過多次談判,但大致條件已經擺在這裡了。”
“好,我會試著協調一下。”
馬車緩緩停在對方家門口,他目送著這位元老先生跳下馬車,把手帕丟給趕來的仆人,收回目光,隨後朝前吩咐了一聲:“哈曼,回家。”
蘇丹問道:“你在那邊發現什麽了?”
“冰銀。”
“真的?”
“當然,不然我會沒事找事?”阿裡巴巴白了她一眼,隨後伸出手。他的左手小拇指已經濕噠噠地垂下來,看起來像是在水裡泡爛了的餐巾紙。
“看來儲量不小。”
“是啊,意外收獲,不是嗎?”他開心地笑了起來,“要把我們的朋友給請過來了。”
冰銀是荒原上特有的一種礦物,體積越大、冰銀的溫度越低,而當兩塊冰銀互相靠近時,溫度也會變低。阿裡巴巴的信物正是用這種特殊的金屬打造的。他自己的信物是一枚指環,平時戴在小拇指上。他剛才就是發現手指上結霜這一異象才反應過來白山底下有這種特殊的礦物。
這可是了不得的發現。冰銀開采困難、而且儲量極少,市面上幾乎不流通,所以他才敢拿來打造信物。就目前的反應來看,底下礦脈的儲量或許相當驚人,驚人到他做夢都能笑醒——哦,對了,他現在做不了夢了。
但阿裡巴巴還沒高興十幾分鍾,一回家,他的管家就給他送上了一份大禮。
“什麽叫又有小偷進來了?”他皺著眉頭,“我們家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這個嘛,”伯都西奧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您與小姐正好出門在外,所以仆人們都在做定期保養。我發現那些人進來之後也全部處理了。 ”
他的確全部處理了,那群可憐的強盜都被他做成木偶,掛在地牢裡頭。
“哦?那麽我想他們應該都在這裡了咯?”
“這個、其實有一個人逃掉了……”
“逃掉了!”阿裡巴巴故作驚訝,“原來是有位邪教徒盯上了我們?這麽說讓他逃掉也是合情合理的。好吧,對方的能力是什麽?會耍什麽花招?”
“不,他只是個普通人。”
“那看來您就不得不給我一個解釋了。”
“事情是這樣的,這群強盜分成了兩批進來,第一批有五人,就是您看到的這些,他們一進來就被我撞見了。第二批只有兩個人,我有理由相信他們是望風的,大概也想進來撈一筆,但他們潛入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地牢這兒審問這一群人,所以他們最後是被仆人抓住的。”
“普吉呢?”阿裡巴巴問。普吉就是門房老頭。
“睡午覺。”
“謔,”他搖搖頭,“真要命。你還不趕緊把那人抓回來?”
伯都西奧一鞠躬:“我需要哈曼先生的協助。”
“你自己找他去吧。”阿裡巴巴脫掉身上的衣服,“等等,一二三四五——一共七個人,跑掉一個,應該還剩六個……我的數學沒出錯吧?還有一個人呢?”
“這個,”伯都西奧罕見地躊躇了一下,“我正要請您定奪。”
說著,他帶阿裡巴巴來到了旁邊的審訊室。
推開門,他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咆哮:“阿裡巴巴大人!請讓我為您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