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納拍著空空的肚皮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剛剛暗下來。他想著不能就這麽餓著肚子睡覺就又出去了一趟,在不知道誰家的無花果樹上摘了兩個果子。雖然腳步還是有些虛浮,但好歹沒有餓得肚子疼。
他躺在自己的床板上,念叨著今天晚上要不要出去摸點什麽。但一提起這個未免又回憶起了白天那可怖的場景。四五個無頭人衝過來著實把他嚇得不輕,即便是現在也感覺後腦杓涼颼颼得。他連忙翻了個身,把後背留給堅實的牆壁。
今天太倒霉,是沒什麽心情出去閑逛了。但他不想接著吃無花果了,沒有肉,來點麵包也好,但要麵包就要錢,要錢就得出去幹活。但他現在連偷錢都嫌麻煩,有什麽來錢的好路子呢?他在心底琢磨了一會兒,猛然想到:去告發那家夥不就行了?
神廟對邪教徒抓得緊,也一直鼓勵居民們舉報。他們對這一政策的宣傳力度相當之大,就連白納都知道有這麽件事。但直接去告發肯定是不行的,別說他自己會不會被逮住,人家說不準能反過來摸到他。他當然不能乾這種蠢事,所以只剩下一個方法——寫舉報信。
但很可惜,寫信的三大件:紙、筆、墨水他一個都沒有。而且現在已經晚上了,他也沒有蠟燭。
明天再想想法子吧。他這麽想,因為閑極無聊而摳起了腳皮。
這時,白納忽然感覺脖子後面貼上了什麽硬硬的東西,還有點泛涼。像這種破屋子連老鼠都不會光顧,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的小東西溜進來了。他往後一摟,感覺摸到一個熟悉的東西。
是那隻手。
“艸!”
白納大喊一聲,猛地蹦起來,甩開它,縮到牆角,驚恐地注視著這隻不知名的斷手。
那隻手就被他扔在從來不打掃的地上,已經沾了一手背的灰。手指稍長、骨節突出,看上去很靈巧,就是孤零零地掉在地上讓人覺得莫名驚悚。當然,對白納來說這件事更為可怕,他明明清楚地記得自己把這隻手給踢飛出去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裡?難道、難道——
在他的注視下,那隻手忽然動了一下。
它像人一樣爬起來,靠食指與中指支撐著手掌,無名指與大拇指像是兩隻胳膊一樣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拍完灰塵之後,它又往左邊走去。
白納怔怔地看著這小東西,他的視力很好,即便在這昏暗的屋子裡也能看清楚這東西在幹嘛。他貼著牆壁,那東西往左一步,他就往右一步,往左一步就往右一步,幾乎成了機械性的動作。他腦袋裡一團漿糊,手腳發軟,像是面對一隻猛獸,想要跑,又害怕自己的動作刺激到對方。
隨著那隻手的移動,他的目光逐漸往左移動,最終定格在了一枚圓圓的硬幣上。
他以自己四十二年老盜賊的信譽保證,那東西絕對是一塊金麥。
即便情況如此危急,白納還是忍不住心動了一下。腿被人打斷過一次之後,他多久沒見過這金燦燦的東西了?恐怕有十幾年了。
強烈的恐懼還是很快讓他清醒過來,同時,他也不免抱有一些疑惑:那枚金麥是從哪來的?它要拿它幹什麽?
“手”撿起了金麥,但並不是像平常人那樣拿著,而是用無名指與小拇指靈巧得夾了起來,接著向白納走了過來。
白納瞬間緊張起來,但已經比剛才鎮定很多。兩次把這個小東西扔掉讓他潛意識裡明白自己其實並不用太過擔心。出於對未知的恐懼,
他往後縮了縮,但後頭已經是牆壁了,他退無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夾著金麥,“走”到他腳下,然後用金麥碰了碰他的腳。 他沒穿鞋子,冰涼的金屬碰到皮膚的感覺讓他從腳顫到頭。
他感覺自己有點明白了,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道:“給我的?”
手晃了晃,好像在點頭。
於是,白納伸出手,像是去拿沾了屎的樹葉一樣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金麥的邊緣,顫顫悠悠拿了起來。
他有些恍惚地抬頭看去:這麽大、這麽厚、這麽圓,正面印著母神的塑像,背面印著一串麥穗,在昏暗的房間內,仿佛真的有金光從上面蹦耀而出,照亮了他貪婪又醜陋的臉龐。
一瞬間,他先前的害怕與迷茫一掃而空,轉而覺得這隻肉蜘蛛一樣的手可愛起來。
“這是你弄到的?”他問。
手點點頭,又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腳脖子,頗像一隻親昵的小狗。
白納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下來。那隻“手”爬上了他的掌心。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猛然明白了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有什麽用。朦朦朧朧中,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那個並不存在的童年,興奮地抱著自己的新玩具,腦海中盤旋著無數的玩法。
“走!”他意氣風發地站起身,“去撈點外快!”
*
伯都西奧說謊了。
當然,他只是隱瞞了一小部分事實,並不是什麽大事。主要是他覺得因為自己小小的失誤再去驚動老爺並不是什麽很理智的行為。他覺得自己應當能處理,不需要勞煩老爺,這是一位盡忠職守的仆人應有的態度。
好吧,其實他只是不想被克裡弗罵。
這件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他的每個人偶都是精心打造的,但一個人的身體不管怎麽弄總是會有些缺陷,譬如有的人手大了、有的人腰粗了雲雲,所以大部分人偶都不是原裝的配件。一般來講,這並不會造成很大的困擾,因為他的手藝很好,眼光也高,總是能把這些配件嚴絲合縫得裝在不屬於它們的身體上。但他總不能為了自己的藝術去殺人,所以有時候手頭的零件有限,會出現頭腦沒法控制四肢的情況。
他把這種情況稱作“活化”,最為嚴重的一次是有一位仆人的身體把自己的頭當成球踢到峽谷裡去,摔了個稀巴爛。這回只是一隻手,應該不會出什麽亂子。
當然,他還是打算盡快解決這個問題。畢竟真的出亂子了老爺還不知道要怎麽生氣。
“能找到嗎?”他問身旁的阿裡。
阿裡點點頭。
兩人正沿著牡蠣街一路走過去,不時有飛鳥來回掠過頭頂。因為要對付的敵人沒什麽份量,伯都西奧心態比較放松,時不時瞥兩眼街兩邊的宅邸。這個地段住的都是有錢人家,房子大多是帶院子的獨棟別墅,馬路寬闊,街道兩旁種的是皂角,也有棕櫚從圍牆後邊探出頭來,放在白天自然是一副動人的海邊風情,但深夜,那些罩著輕紗帷幔發亮的窗戶也自有一派朦朧的風情。
“對了,還有件事要拜托你一下。”伯都西奧漫不經心地說道。
“什麽?”
“其實,我有個小玩意被那家夥偷走了,”他拍拍阿裡的肩膀,“能幫我向老爺保密嗎?”
阿裡默不作聲地瞥了他一眼。
這意思就是拒絕了。伯都西奧感到些許頭疼,但情況還是可以挽回,只要結果是好的,老爺應該就不會追究他的責任。
兩人在夜空下追索了許久,全程幾乎沒什麽對話,七拐八拐地走到一間屋子前邊。
“就在這裡面?”伯都西奧問。
阿裡搖頭:“出去了。但還會回來,要不要在這裡等?”
他的意思是要不要在這裡埋伏。 伯都西奧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不久前還在一位邪教徒手裡吃了大虧,所以最近比較謹慎,但他覺得事情好像還沒嚴重到那個地步——對方只是個混混,犯不著這樣。
“不了,我們直接去找他。”
阿裡似乎猶豫了一下,同意了他的想法,於是帶著他繼續在街道上穿梭。伯都西奧注意到他似乎並不是走最近的道路,問道:“你在繞路?”
“嗯,得避開聖堂。”
這倒是對的。一般的混混是沒什麽威脅,但他們辦事的時候被那些煩人的神官看見就不好了。活捉肯定會引起一些動靜,雖然克裡弗說過不論死活,但伯都西奧明白老爺其實並不喜歡殺人——或者說,僅僅只是偷東西的人在他眼裡還沒有犯下死罪。
不久,阿裡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說道:“他就在那個酒館裡。”
伯都西奧把手搭在眉毛上。遠處街邊的酒館還燈火通明,看樣子裡頭的笙歌說不定會持續到早上。
這可麻煩了啊……如果鬧出太大的動靜把附近的祭司引過來就不好了。他這麽想著,問阿裡:“你有辦法把他引出來嗎?”
阿裡搖了搖頭。
伯都西奧不禁有些後悔沒有找老爺借幾件趁手的聖物出來,哪怕是有“臉譜”他們現在的行動也會簡單很多。
不過——他想——不過,老爺經常說聖物的運用需要有想象力。伯都西奧知道自己缺乏一些想象力,但他對自己的經驗有信心。
“走吧,”他拍拍阿裡的肩膀,“進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