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尖叫的聲音在白納的腦海中盤旋。手腕處又冷又熱,還有陣陣快讓人暈厥的疼痛。
但白納知道他不能暈,暈過去就完了,暈過去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吃不到戈丁家的麵包,喝不到杜鵑花的酒,操不到大浴場的女人——不對,大浴場已經塌了——他才弄到手的金麥——還要與他的小小手分別。他才把自己的右手弄斷,換上那隻小手,這種事情可以忍受嗎?這種事情可以忍受嗎?!!!
他一把掙脫了被他“偷走視力”的伯都西奧的手,往後退了幾步,靠在小巷的牆壁上,縮著肩、弓著背,左手抓著右手的手腕,鮮血從指縫中漏出來,五官擰作一團,滿頭大汗,眼淚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但他的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個馬車夫,那棕色皮膚的混蛋,那叫狗來抓他的惡魔。
這已經到極限了,不能做更多了——這是他那小小的、可愛的右手告訴他的,他太衰弱了,什麽也做不了。但還好,那個車夫似乎也猶豫了一下。白納抓住了這一瞬間的猶豫,扯開嗓子吼道:“救命啊————有邪教徒————有邪教徒————救命啊————”
周圍住戶的窗戶紛紛亮起燈光,不遠處的酒館內已經有膽大的酒鬼跑出來東張西望了。
隨後,他拔腿就跑。
風聲在耳邊呼嘯,跛了的腳似乎好起來了,但是不是這樣他也不知道,因為手腕實在是太痛了。身後似乎有腳步聲,似乎還有犬吠、鳥啼,街道兩旁的牆頭竄出好些動物,有貓、有狗、有老鼠、甚至還有蛇。但他聽不見也看不見,除了不停的奔跑,白納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真他媽的痛啊——
他已經痛到眼淚鼻涕一起流,痛到腦袋裡一片漿糊,痛到脊背忽冷忽熱。但他還在為了搏命而狂奔,他覺得他這輩子都沒像今天這麽瘋跑過。先是中午的時候從一群詭異的人偶中逃出生天,現在又從兩個邪教徒手中死裡逃生。他一路狂奔,發了瘋地擺動雙腿,一直跑到氣力耗盡,才癱倒在街邊。這時,他感覺自己都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
但他掙扎了兩下,還是爬了起來,向四周望去。深夜的街道靜悄悄,渺無人影。
——甩、甩開他們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直到街道邊竄出一隻黑貓,蹲在不遠處,用那雙會發光的眼睛幽幽地盯著他。
白納感覺一陣毛骨悚然。他忽然有一種無路可逃的感覺。
他呆坐在原地,習慣性的喪氣片刻之後,忽然把右手放在胸前,然後低聲說:“你是我的寶貝、我的寶貝……”
這麽念叨了一句,他猛地打起精神,開始思考退路。首先,只要還在這個城市裡他就不可能跑,那個車夫會驅使動物。草叢裡有蛇、樹上有鳥、街上有狗,下水道裡有老鼠,他能跑去哪兒呢?哪兒都去不了;正面對抗更不可行,除非腦子進水,他還得舉報,但他現在不大不小也算是個邪教徒了,可不敢跑去聖堂,但舉報信還是要寫,哪怕拿不到獎勵也好。
但這都是之後要做的事,關鍵在於,他現在該去哪?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身後的建築。
這恐怕是他人生中頭一回感受到神祇在眷顧著他。
那是一片方正、高聳的建築群,上頭開著小洞樣的窗戶,如果往後走幾步,能看見那狹長而厚重的窗戶裡頭還裝了幾根鐵條。
這裡是監獄。
白納拖著身子,
沿著監獄的牆壁走了幾圈,然後找到了一處空著的地牢——地牢的換氣窗開在街邊的道路上。他把換氣窗的鐵柵欄一根根“偷”過來。拔完之後,他發現窗戶還是有些小,這倒也難不倒他,年輕做賊的本領在這時候發揮了用場。不消片刻,他已經落在地牢布滿灰塵的地板上來了。 聞著裡面渾濁的空氣,白納感到一陣心曠神怡。
*
白納曾經入過獄,只不過沒過幾天就被他逃了。在黑街,沒進過監獄就好像毛沒長齊的小鬼,至於真進去了怎麽逃出來,倒也不用太擔心。雖然監獄裡會有祭司值班,但神廟的注意力大多放在邪教徒身上,根本不屑於管那些小偷小摸的家夥。再說,監獄裡總有些看守手腳不乾淨,收了犯人的賄賂,或者與外頭的人偷偷有些聯系,於是某天晚上越獄的事件就發生了,這在這兒也是常事。
不過外面溜進來恐怕還是頭一遭。至少白納從沒聽過。
他落在地牢裡,夜晚黯淡的星光從頭頂上的換氣窗內斜射進來,但什麽也沒照亮。還好他眼睛好,稍微適應了一小會兒後就能看清眼前的情形:地牢三面是石牆,一邊是大鐵欄杆,外頭是走廊,沒有火把,走廊兩邊是一串一模一樣的地牢,裡頭好像沒幾個人,但能聽見鼾聲。
他想稍微歇息一會兒,喘口氣,但過了一會兒手卻更疼了,他不得已隻好站起來。
這個位置還是太靠外了,白納覺得那兩個邪教徒完全可以闖進來迅速製服他,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逃走。他得往監獄的中心地帶挪一挪,最好能挪到值守的祭司旁邊,還不能被裡頭的看守發現。還好,地牢裡現在沒有巡邏的人,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鐵門前,用手摸索著把鎖偷下來,打開門,站到走廊外邊。
或許是流血過多,他的身體直打寒噤。手不穩,開門的聲音還是大了些,似乎驚醒了兩三名囚犯,有人問:“是誰?”
白納沒有回答。關在底下的肯定都是殺人犯。平常,白納見到這種人物是得脫帽致敬的,不過他現在也管不了這麽多。而且他現在可是位邪教徒了,那等級又要往上升一級。
雖然沒有看守,他的腳步還是很輕。但之前那個人又叫喚了起來:“有人嗎?”
聽聲音好像還是個女人,就是嗓子啞了。
真是不懂規矩——按黑街這幫地痞流氓的約定俗成,像是越獄這種事,即便發現了也不該給別人添亂,這是大忌。當然,這種約定俗成對於將死的人是沒有太大束縛力的,監獄裡頭的人與黑街上差不多,總是處在一種勾心鬥角的互相幫助中。
白納還是沒理那家夥,繼續前進。但當他一直走到那人的牢房前面的時候,對方終於忍不住了,猛地撲上來:“操他媽!你小子想一個人溜?”
這下,地牢內好像被驚醒了一樣,兩邊的牢房紛紛探出不少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趴在鐵柵欄上,用一雙渴盼焦急的目光望向他。
白納著實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地牢恐怕從來沒像今天這麽熱鬧、他迄今為止恐怕也沒見那麽多殺人犯——如果他們都殺了人的話。
雖然時間緊迫,但出於好奇,他還是問了句:“大娘,你們犯什麽罪了?”
“我他媽沒犯罪!”那女人看見了曙光,有些激動,但還保有理智,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不對!老娘是幹了些生意,搶了點錢……他媽的,但我可還沒犯要掉腦袋的罪!他們關錯人了!老娘明明服幾年苦役就能出去的……”
白納知道那些死刑犯都是這麽認為的,要是他自己他也會這麽認為。但他感覺自己有些不太清醒,用力晃了晃腦袋,冷淡地說了一聲:“哦。”然後就繼續往前走。
“等等!狗日的!”那女人的聲音又大了起來,“你想就這麽蹽了?把老娘帶上!不然我就叫看守過來!”
白納停下腳步。這對他來說確實是個麻煩。不僅是這個女人,周圍還有像是聚在一窩的老鼠那樣的一雙雙眼睛。讓這群人鬧起來可不得了。
他仔細思考了一下同時讓這些人保持安靜的可能性,最後不得不向女人妥協。那根撬鎖用的老鐵絲他還戴在身上,他哆嗦著撬開掛鎖,拉開門,然後說:“好了”
女人走出來,抖抖肩膀,說:“把其他人也弄出來吧,人多好辦事。”
白納搔了搔後腦杓,沒說話——這對他來說倒不是什麽難事,地牢裡的鎖都是老型號,撬起來容易,十幾秒就能開一把鎖。但他心裡卻感到焦急,因此他又開了五六個門之後,把鐵絲遞給女人:“你們自己弄吧,我有急事。”
“什麽?操你……”
白納沒管她了,他現在頭暈,全憑一口氣撐著,做事有些迷迷糊糊,而且嗓子乾得厲害,得找點水喝。他把這群人丟在身後,大步朝前走,沒管後邊的鬼哭狼嚎,一步步走到地牢門口。那邊有一間警衛室,裡頭有三名看守,點著油燈,窩在桌邊打牌。
他們在打一種很古老的牌戲,叫做“吊水鬼”,本身是四個人玩的遊戲,但三個人勉強也能玩。白納聽見他們說:
“又在那鬼哭狼嚎了……[白襯衫]。”
“別管他們。”
“好像說有人越獄?”
“嗤,這招用過多少回了?你是沒見著那大媽,劈裡啪啦可會講了。”
“她不是還年輕著嗎?一對[抽煙鬥的老水手]。”
“嘶……你這牌——“
“運氣、運氣。”
“鑿子。”
“修理工。 ”
“大副。”
“船長。”
“水鬼,逮住了。”
“媽的。”
警衛室裡響起一陣洗牌的聲音。
白納蹲在旁邊,盤算著該怎麽遮人耳目地溜過去。需要說明的是,警衛室並不是一間完整的房間,它其實只是牢房與牆壁拐角間的一塊凹陷進去的空地,正連著走廊,旁邊就是通向上層的樓梯,那三個人就坐在那邊打牌。
其實這時候白納本應想到他可以從另一邊的地牢裡鑽出去,但他腦袋燒得嚴重,能站著就已經是個奇跡了,卻很難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了。在出口大剌剌地立在前方的情況下,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從那出去!但他一次只能讓一個人眼睛失明,該怎麽辦?
失明,失明……
他絞勁腦汁也沒想出什麽好辦法,後頭或許還有人窮追不舍,心裡著急上火,於是很快下定了決心,先從牢裡弄來一根鐵杆子,然後對前頭的油燈抬起了手。
刷——走廊內一片黑暗。
“艸!誰把燈熄了?”一名看守問。
“沒油了?”
“可能,有火柴嗎?借個光。”
“是不是有人?”
“什麽?”
“我這兒有柴火。”
“有蠟燭嗎?”
“火把!火把!”
幾十秒後,白納拎著鐵杆,從樓梯口走出來,底下的看守還沒找到他們的火把。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杆子,本來想扔掉,但想了想又放回懷裡。
說不準會用到——他嘀咕著,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