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港最近大事不斷,民眾們幾乎都對此見怪不怪了。這不,前天公審剛結束,昨天下午就有消息傳來海角監獄發生了一起劫獄事件,晚上就有消息靈通人士說有邪教徒參與其中,還鬧得挺大的,幾乎成了一場暴動。對這些空穴來風的流言,民眾們的反應比前幾天要淡然許多,最多就是“哦”一聲,然後對此評頭論足:“肯定的,魚被網上來還要撲騰一下的嘛。”
而這件事所造成的最大影響就是:審判日提前了。
說得難聽一點,今天就有殺頭的好戲能看了。
現在波呂錫的邪教徒身份已經坐實,他的家屬們也因為劫獄事件而統統打上了“與邪教徒勾結”的標簽——雖然他們之前就是因為這個而入獄。很明顯神廟方面擔心夜長夢多,不想繼續給那些邪教徒作亂的機會,因此把行刑日提前到了今天。
刑場還是在元老院前的廣場上,中午行刑。除了因為波呂錫案牽扯進去的家屬,還有本來就預備一起處斬的死刑犯,林林總總有幾十位,是一場大戲。
不過考慮到邪教徒說不定會衝擊刑場,來看熱鬧的民眾沒有往日那麽多。這倒給那些權貴們的馬車留了位置。阿裡巴巴的車子就停在廣場的一角,哈曼坐在車廂前面,一隻手輕松地拉著韁繩,靠在邊上的搭架上。
他們旁邊還停了幾輛馬車,有認識的,也有還不熟悉的。
刑台已經在廣場中央搭起來了,海風港的行刑方式並不發達,只有絞刑和斬首兩種,因為斬首架還沒被發明出來,儈子手仍是城邦中重要的職業。今天就是他們工作的日子,已經有幾位身強力壯的人拄著刀,在台下等待了。
趁著行刑還沒開始的時候,阿裡巴巴坐在馬車裡,接待一位許久未見的老熟人:信天翁先生。
說許久未見也不太恰當,實際上他們上次相見才是五天之前。只是最近事情稍微有些多,讓阿裡巴巴有些稍稍失去了對時間的判斷。
“聽說您最近又在籌備組建船隊的事?”阿裡巴巴笑著問道。
“哎呀,您消息真靈通……我其實打算再碰碰運氣……”
信天翁拿著手帕,不斷擦拭臉上流下的汗水。阿裡巴巴見狀拉開了車簾,讓清鹹的海風吹過車廂,帶走裡頭有些悶熱的空氣。
“天熱起來了。”
“是啊,霧月快到了嘛……”信天翁應聲,眼睛卻含糊地瞥向坐在阿裡巴巴身旁的蘇丹。她今天沒穿盔甲,而是穿了一條在海風港很少見的黃色術袖上衣與一條馬褲,腳底蹬著皮靴,扎著馬尾,手托著下巴,漫不經心地望向廣場中央的刑場。
感受到信天翁的窺視,她轉過頭,銳利的目光一掃而過,直把對方看得脖子一縮。
阿裡巴巴覺得有些好笑,不動聲色地掐了掐蘇丹的手背,然後問道:“您不怕神廟方面擔心嗎?畢竟您已經損失了三條船了。這麽大的船廠接連遭禍,是會讓城邦的信譽大打折扣的。”
“擔心……是肯定會有的,但船廠不跑船就只能等死了……”信天翁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們這回與北港的灰海船廠合作……”
“還是拉貨?”
“還是拉貨。”
“錢不夠了?”
“不,沒有,暫且還是充足的,只要這回船隊順利返航,預計能賺上四五百金麥……”
聽他的意思,這回像是想好好賺錢。對此阿裡巴巴無言以對。有些事情,一旦陷進去了可能就沒有自主權了。
“那麽,您的朋友們呢?他們願意和我談談生意嗎?”
“這個……”
廣場上鼓噪起來,助祭領著一群學徒——其實就是士兵——開始在刑場周邊布置人牆,他們在距離刑台大約二十步的地方繞成了一個圓圈,手中駕著長矛,把原先佔據此地的群眾驅趕到邊上去。過了一會兒,元老院的側門打開,從裡頭出來了三組披著粗麻布的苦修士,他們帶著兜帽、低著頭,端著代表各自神祇的象征物:隕石、火山岩與礁石。
像這種象征物,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規定。譬如兒童的成人禮,就是星星糖、鮮花與珊瑚;火月末的豐壤慶典,就是向日葵、黑山羊與海魚。在城邦之間相互孤立的荒原上,只有與神有關的事物是共通的。
那幾名苦修士走到刑台邊上,站定,隨後側門中又響起一陣鐵索嘩啦的聲音。一隊囚徒戴著鐐銬,面無血色地走了出來,兩邊跟著負責警戒的學徒,有些人嚇得走不動了,只能由學徒幫忙攙扶著,拖到了刑台邊上,架起來,讓苦修士可以用手中的象征物撫摸他們的額頭。
考慮到安全問題,這回的犯人沒有在城中遊街,而是提前安置在了元老院內。對民眾來說,這可少了許多歡樂。因此像這種前期準備的時候,便是人們互相交談,換取信息的時候了,一個人指著其中一位死刑犯,說:“我認得他!他是……”另一位就投桃報李地說:“是這樣!那一位好像是犯了……”
這時,那一直在旁邊等待的儈子手跳上台子,廣場上的聲音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好戲要來了。
阿裡巴巴忽然問:“您覺得波呂錫會來嗎?”
“什麽?”
“我說,您覺得待會兒會有邪教徒作亂嗎?”
信天翁沉默不語。
囚徒們已經全部走完了他們人生中最後一道儀式,有的面沉如水、有的臉色蒼白,還有不死心的在掙扎嘶吼,大聲喊冤。總之,面對死亡,眾人的神色各異,但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要死了。
儈子手將擦拭許久的大刀扛在肩上,雪亮亮的刀身閃著寒光。他腳邊,第一位受刑者已經被推上來了,是個看著四五十歲的漢子,不過像這些常年風吹日曬、營養不良的人,面貌並不一定能反應他們的年齡,他們十歲的時候像七歲,十五歲的時候像十歲,二十歲的時候陡然變得像四十歲,等四十歲時,看起來已經完完全全是個老頭了。
儈子手也不怠慢,等旁邊的助手把那人按在斷頭台——一個不大不小的台面上,便舉起刀,刷地往下一掄。一顆人頭便利索得掉了下來。
廣場上好像回蕩著靜默的嗡嗡聲,間或有一兩聲尖叫。
刑台上的工作並不停止,馬上有人把屍體搬下去,把下一人帶上來,那儈子手把刀擦乾淨後,便馬上把第二人也砍了。這樣十人過後,廣場上已經不複剛才那種在生死瞬間的肅穆,又開始吵雜起來,不過,畢竟在砍頭的時候還是會有些許的靜默,接著也有些零零散散的叫好聲。
今天的受刑者比較多,也來了不止一位儈子手。前頭那位大約是砍累了,扭著肩膀從台上下來,又有另一位和他體格差不多的人跳上刑台。
阿裡巴巴沒來由地說了句:“快到波呂錫的家屬了。”
因為親眼目睹了人頭落地,後面的那些等著上刑的囚犯更加醜態畢出,先前還算鎮定的人已經雙股戰戰,更有不少人直接暈過去了,真正還算得上冷靜的只有一對父女:塞利格和他的女兒。
“對了,”阿裡巴巴忽然回過頭來,“您聽說城北的老城區要重建了嗎?”
“啊,是上回……”
“是上回,”阿裡巴巴打斷他,“我前天和大堡礁先生一道去那邊瞧了瞧。聽說那裡曾經被邪教徒破壞,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這個……”信天翁有些猶疑,“那畢竟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其實並不太清楚內情,只知道一個大概……”
“沒事,您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這才緩緩開口說道:“這事我也是聽家裡長輩說的。當時城裡有一夥邪教徒組織——據說是‘巴巴——”
“噓——噓——”阿裡巴巴在唇邊豎起食指,“說代稱。”
“啊!”信天翁自知失言,驚出了滿頭大汗。但好在阿裡巴巴的鎮定表現一時壓下了他的驚恐,略微停頓一下之後,他便繼續說下去,“是‘紅頂奶油’的信徒,據說當時城內一夜之間爆發了大規模疫病,然後他們就借著這個機會,幾乎引發了一場神降……”
大部分邪教團體的最終目標都是引發神降。當然也有些流竄的小團體比較可憐,他們的神祇已經隕落了,所以要先復活。這就更加虛無縹緲了。
“然後呢?他們失敗了?為什麽?”
“神降儀式被人打擾,發生了爆炸。”
“謔。”阿裡巴巴輕輕搖頭。
紅頂奶油也算是個老牌的邪教團體了,他們組織廣大,信徒眾多,而且是為數不多仍然堅持野蠻的入教儀式的團體。阿裡巴巴其實一直都很奇怪,大部分邪教組織,至少明面上看起來是挺正常的,甚至有一些還挺良善,只是不被兩大正神廟認可——只有海風港這樣的濱海城邦才有海神廟,嚴格意義上來說,就連海神的信徒也算異端——在神廟影響力巨大的荒原上,邪神如果不以道德來粉飾自己,基本上是搞不到信徒的,但唯獨那麽幾家相當古老的邪神教派總是能一邊維持他們那種一眼看上去就不是什麽好貨的教義,一邊招攬信眾,在各個城邦中搞團體活動。
阿裡巴巴對此相當不理解。當然,前世更荒唐的邪教他也見過,所以雖然搞不懂他們是怎麽做到的,但總歸還是能接受這個事實。
說回紅頂奶油,這位邪神與祂的信眾的標志是很明顯的:疫病。
阿裡巴巴這些年走南闖北,看過不少上古的典籍。據說,在雙神廟體系還未建立起來之前,紅頂奶油經常在各地掀起瘟疫;母神降臨之後好很多了,因為目前的荒原上並不存在自然生發的瘟疫,所以一旦有那種傳染速度極快的疫病,神廟方面就知道又是那幫人在作亂了。
所以阿裡巴巴感覺有些匪夷所思:“神廟怎麽會陷入這麽被動的局面?”
“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問:“那最後是誰阻止了他們呢?”
“是海崖大聖徒。”信天翁說。
阿裡巴巴了然。那個時候,西爾瓦諾可能還是位祭司,或者已經成為聖徒了?不好說,像這種英雄人物成名總是很早的。難得談到一位他感興趣的人,阿裡巴巴想繼續問問。這時,廣場上卻忽然傳來一陣喝彩聲。
三人側過頭望向窗外。行刑的隊列已經到了末尾,塞利格的女兒、波呂錫的妻子被帶上了刑台。
那女人被拉拉扯扯地帶上台,一直低垂的頭顱卻忽地抬起來,大聲叫嚷著:“我不是、你們弄錯人了!你們弄錯人了!”接著就開始搖頭晃腦地掙扎起來,滿頭的長發在空中張牙舞爪。不過,她這賣力的表演也隻贏得民眾們更大的喝彩聲——這樣的表演他們早就看見過好多回了。
她掙扎地很用力,但兩邊的助手輕輕松松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脖子架在案台上。旁邊的儈子手習慣性地一刀砍下去,一顆人頭也就這樣滾落下來。接著便是塞利格了,廣場上的氣氛終於到了高潮,儈子手甚至都稍稍停頓了片刻,然後才一刀砍下他的人頭。
到最後,劫刑場的事情也還是沒發生。阿裡巴巴略感失望,但也就那樣了。他放下簾子,又繼續挑起他剛才的話題:“您知道大聖徒是位怎樣的人嗎?我聽說祂已經好幾年沒在公共場合露面了。 ”
“確實是這樣,”信天翁點頭,“不過以前他也不大喜歡在外頭露面,因為……您知道的,這樣的人物如果出現在街道上,勢必會引起道路堵塞。”
“確實。”
“據說祂原先是一位漁民。”
“哦?那竟然沒去海神廟?”
“不,他在海神廟一直做到了聖徒,然後被父神挖走了。”
“還有這種事?!”阿裡巴巴吃了一驚。
“是這樣的,您剛來可能不知道,不過這事兒在當時是引起了軒然大波,兩邊差點打起來。”
“再過幾年,想必就查無此事了,”阿裡巴巴點點頭,又笑道,“我以為這種事向來只有母神廟會做的,看來也是一路人。我現在有些理解為什麽元老院的格局不是父神廟一家獨大了。”
這種調侃的語句也隻引來信天翁訕訕的陪笑,他又大致說了一下西爾瓦諾的生平,都是些無聊的話題。阿裡巴巴自己的人生都比他更加跌宕起伏。就在他逐漸感到貧乏的時候,信天翁的一句話卻引來了他的注意:“對了,我還聽說大聖徒閣下與‘漂泊豐碑’有些關系。”
一旁心不在焉的蘇丹猛然看過來。
“什麽關系?”阿裡巴巴笑著問,同時握住蘇丹的手,暗示她不要反應過度。
“哦,沒什麽,就是……就是聽說,大聖徒的女兒好像遠嫁到了‘漂泊豐碑’那裡去……”
宛如被一道閃電劈中,阿裡巴巴坐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