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巴巴會來這裡的原委其實很簡單:傍晚他出門是為了去見小山德羅,結果找到那小子之後,對方向他大吐了一通苦水,說自己的金幣被一個“無恥、卑鄙、下流的混蛋”給偷走了,強烈希望他幫忙找回來,並且最好能兌換成等量的銀元或者銅方——當然,這小家夥也不忘向他報告已經找到了願意載他的老船長,以此來邀功請賞。
阿裡巴巴當然不會和一個小孩子計較這份功勞到底有多大,他只是讓小山德羅帶著他去找白納。他的速度比伯都西奧與阿裡快許多,但小家夥先前訴苦的時候浪費了不少時間,因此比他們稍晚一些才到。
這時候,屋子早已人去樓空。
阿裡巴巴有一些追蹤的經驗,但屋內並沒留下什麽線索。他隻好用笨辦法:派出大量的紙鳥在城中遊弋。這種方法是有一定危險性的,可能會被某些警覺的聖徒發現。而且,紙鳥都需要他本人操縱,不像阿裡那樣,只需要等著動物們的好消息就行。
但他很快就在不遠處發現了小巷子裡的戰鬥,正正巧巧,就是小山德羅要找的那個人。他並沒有馬上出面干涉,而是一直尾隨著他們,直到阿裡差點被射中。
說實在,阿裡巴巴有點失望。被聖徒打得落荒而逃也就算了,連個混混都抓不住,他都替這兩人感到臉紅。倒是那個無賴的表現讓人驚訝。忍著肉體上的劇痛還要這麽跑,他自問是做不到的。
他站在監獄的走廊間,撿起了管家被打飛的兩條手臂,遞給伯都西奧:“拿著,回去。”
“呃,拿不了。”
“為什麽?”
“我的手都在這兒了。”
阿裡巴巴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於是把兩隻手都收起來:“趕緊回去。”
站在對面的卡洛看他們又在說話,於是嘗試著又射出了一箭。只是這一箭與剛才一樣,也在半空中無聲無息的消失,隨後又從阿裡巴巴手中反射回來,插在他身邊的牆壁上。
他謹慎地後退了幾步。這幾天他痛定思痛,稍微找到了一些當年對付邪教徒的手感,但反應能力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恢復過來的。
他看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雖然心裡咬牙切齒恨不得衝上去給他暴揍一頓,但理智還是佔了上風。他問道:“你究竟是誰?來這裡有什麽目的?”
“抱歉,”阿裡巴巴微微一笑,“是我的兩位手下擅自闖入了這裡,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他們在搞什麽。”
卡洛完全沒信他的鬼話,小心翼翼地積攢著力量。剛才的戰鬥浪費了他太多體力,每射出一根鐵箭就讓他的體力消耗了不少,現在有些虛浮。他接著問道:“你與波呂錫是一夥的嗎?”
“什麽?當然不是。”
“那你們為什麽要把他的家眷放出來,引起騷動?”
“我不是說了嗎?這是他們的擅自行動。”阿裡巴巴聳聳肩,“您在拖延時間?等其他的聖徒趕來?”
卡洛抿住嘴唇,猛地向前一撲。他通過絲線將自己彈出去,同時在半空中迅速連發了三箭。藉由雙重的推力與距離的縮短,這回的鐵杆更為迅疾、可怖,簡直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插向阿裡巴巴的心臟。但很可惜,還是沒有命中。
阿裡巴巴只是原地爆散成了一群紙鳥,就輕輕松松躲開了他的含憤一擊,甚至在那之前還有時間笑著對他說:“再見。”
“混蛋!”卡洛踢了一腳旁邊的牢門,把裡面的囚犯嚇得瑟瑟發抖。
這下又被別人跑了,他恐怕又要面對新一輪的政治風波。但不管怎麽說,變成笑柄總比被邪教徒殺死要好得多,他捏了捏眉心,準備先去幫忙把暴動鎮壓下去。 但這時,他忽然發現,就在他右手邊大約兩三步的前方,一間牢房消失的無影無蹤,好像原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
白納握著手中的鐵杆,躲在監牢中瑟瑟發抖。
他剛才差點被抓住,所幸腦子還算清醒,迅速躲進了旁邊的牢房裡。接著,他就看見了監獄裡的祭司——他還以為卡洛是祭司——看見了祭司與追他的那兩個邪教徒之間的戰鬥,看見了其中一個人逃走,另一個人身體被打爛,又看見了這麽強大、這麽可怕的神官在另一位忽然出現的邪教徒手下顯得無能為力。
說實話,當看到那離弦的鐵杆從牢門前飛掠而過的時候,盡管目標不是自己,他還是一陣脊背發涼,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樣的力量?人能掌控這樣的力量?白納自己都不敢用鐵棍敲別人的後腦杓,他簡直不敢想象那祭司是怎麽敢把這種東西對著人射的。這是會死人的啊!
茫茫然中,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或許邪教徒在他們眼中根本不算人。
但不管怎麽說,那個可怕的祭司總算是停手了,比那個祭司更可怕的人也總算是走了,他總算是能歇口氣了。他癱倒在漆黑的牢房中,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一半是嚇出來的,一半是痛出來的,但現在手已經沒最開始那麽痛了,不流血,傷口似乎在自己縫合,只是狂奔過後小腿有點沉重。
他想,他可能得在監獄裡呆一陣子,弄到點墨水和紙,寫張舉報信直接交給典獄長也可以。對方應該很樂意知道把他們工作攪得一團糟的人的真實身份。但是得從哪裡弄紙筆呢?
就在他低著頭,盤算著明後天的計劃時,忽然,他感覺到周圍環境變得黯淡了一些。
白納連忙抬起頭,發現面前是一面牆壁,牆上掛著五具“屍體”,用細繩綁著,睜著無神的雙眼俯視著他。
“啊——————啊————啊————————”
他尖叫著癱倒在地,聳動肩膀,向後爬了幾米,正撞上身後的鐵欄杆。
“好看嗎?”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知道為什麽,白納覺得說話的人一定就是阿裡巴巴。他僵著脖子,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果然看見那位年輕的富豪就坐在鐵欄杆的外邊,微笑著盯著他。
他竟然偷窺過這種人——他竟然偷窺過這種人!
白納魂都嚇跑了。他沒什麽文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感覺,但總之就是魂都嚇跑了。
他撲到鐵欄杆上,雙膝跪地,仰著頭縮著脖子,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老爺!好老爺!心善的老爺!我什麽都說、什麽都說……我不是有意來您家偷東西的,真的,我一點也沒偷到手,我就是個望風的,被人逼著來了。您知道小偷被逮住是要跑的,您瞧我已經跛了一隻腳了,不跑我怕再給人打斷一條腿啊!城西那邊的信天翁您知道嗎?是他讓我來打聽您的情況的,我以前就是乾偷兒的,結果被人打斷了腿就乾不了了,他給錢我才來的,我都沒翻進去過!真的!對了,您之前不是還丟過一筆錢嗎?肯定是他偷了去!那三兄弟就是他的手下!老爺!我頭兩天還遇到過他們呢——”
“在哪?”阿裡巴巴打斷他。
“啊?”
“我問你在哪遇見那三兄弟的?”
“呃,這……”白納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連編謊話都編不出來了。
“你騙我?”
“沒!沒這回事!”他大喊道,“老爺,我一時糊塗說錯話了,是屠夫!屠夫見過他!”
“屠夫是哪個?”
白納猶豫了一下,轉回身,指著掛在牆上的那些人偶中格外碩大的一個:“是他……但只要您給我時間, 我一定能幫您找到他們!”
“你要幫我做事?”
“求求您!”
阿裡巴巴沉默了片刻,揮手拿出了一張紙,一支筆,遞給白納:“簽下它。”
“這是?”
“契約。”
白納茫然地盯著紙上的文字,發現自己只能讀懂一半的單詞。
“你不想簽?”
“等等!我簽、我簽……”他連忙提起筆,在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
“還需要拇指印。”阿裡巴巴又遞上一盒紅色的印泥。
等白納完成契約後,他把契約用的羊皮紙卷起來,收入懷中,然後站起身:“明天我的管家會過來告訴你需要做什麽事情、該遵守哪些規矩。你那隻手……算了,先這樣吧。”
說著,他從地牢裡走出來,卻發現蘇丹坐在客廳的沙發,擦拭著佩劍。他嚇了一跳:“你怎麽還沒睡?”
“沒什麽,我以為會有工作,”她把長劍收入劍鞘中,“你不累嗎?”
“你知道我這具身體不會疲憊。”
“我是說精神。”
阿裡巴巴沉默片刻:“我們……已經和以前不同了。”
“我知道,”蘇丹盯著他,輕聲說,“但你太久沒有寫日記了。”
“你不是寫了嗎?”
“但那畢竟不是你自己寫的東西,”蘇丹站起身,“我只是提醒你一下,那是我們與過去相連的唯一方式——‘忘鄉’還在你身上,我可不想起來就看見一個失憶的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