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終於來了,神都洛京終於告別了一個漫長、酷熱的夏天,走在青石板鋪設的大街上終於不會動不動全身冒汗,被火辣辣的太陽烤得頭暈眼花。
一場秋雨不告而來,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屋頂上,落在雨傘上,落在街道上,也落在每個人的心裡。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長籲了一口氣,好像要把憋了一個夏天的悶熱都排出體外。
此時此刻,在洛京城西邊的大理寺裡,大理寺少卿宋清江正對著一面銅鏡拔鬢角上的白頭髮。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這是為了避免用力太大,把整理好的頭髮弄亂,有失官體。
宋清江四十歲出頭的年紀,白淨的面孔上留著長長的黑胡須,臉上總是掛著含蓄的微笑,看上去性格應該蠻溫和的。
啪啪啪,有人拍打房門,聲音倒是不大,只不過冷不丁來這麽一下,把宋清江嚇得一哆嗦。
他在心裡暗罵一句,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冠。
“進來吧。”
一名老書吏走了進來,手裡捧著文書,躬身行禮。
“堂官大人。”
“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
宋清江接過文書,仔細閱讀。
那是一份判決書,標題上寫著“鴻臚寺從事陸玩攀附逆賊衛忠賢案之判”的字眼。
讀了片刻,宋清江抬起頭來。
“情況都調查清楚了嗎?”
老書吏回答:
“稟堂官大人,都調查清楚了。人犯陸玩出身雲州,自小父母雙亡,家境貧寒,靠兄嫂撫養長大,廣德十五年考中進士科倒數第一名,在鴻臚寺任從事一職。衙門裡的差役訊問過陸玩的同僚和鄰居,全都留有證詞。他們都說陸玩為人孤僻,每日除了出門去鴻臚寺當差,極少與人交往,也從不參加同僚們的聚會活動。”
宋清江邊聽邊點頭,心裡想:鴻臚寺的從事嘛,那是九品官,一個月才開幾錢銀子?想在寸土寸金的洛京城活下去都很難,陸玩哪裡會有錢學那些公子哥,動不動去酒樓喝酒,或者招幾個歌伎來府裡唱曲,一邊撫摩人家小姑娘的纖纖玉手,一邊寫豔詩。
老書吏繼續往下說:
“陸玩沒有別的愛好,唯獨隻喜歡下棋,且精通棋藝。他與衛王……不對,是逆賊衛忠賢往來,確實僅限於下棋。據說衛逆平時也喜歡下棋,聽說了陸玩的名聲,這才命人把他招進府裡陪自己下棋。”
老書吏偷眼打量宋清江,見他神色如常,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這才把懸起來的一顆心重新放下。
這也不能怪他。
一個月前,衛忠賢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齊王、九千歲,被譽為風骨挺拔、公忠體國,一個月後,已經成了大逆不道、受千刀萬剮凌遲處死之刑的逆賊,被斥為狼心狗肺、大奸大惡。
老書吏平時說順了嘴,一下子忘了改口,也是情有可原。
“照這麽說,陸玩攀附衛逆也算是查有實據了。”
老書吏看了宋清江一眼,欲言又止。
“你有話直說無妨。”
“稟堂官大人,要說這陸玩為人確實迂腐,換作別人,有機會陪衛逆下棋,當然會小贏一兩局,多輸三五局,總要討得衛逆歡心才是,可他偏就隻懂下棋,不懂做人,每次去衛逆府裡下棋,都把衛逆下得盤盤皆輸,不給衛逆留下絲毫情面。據說好幾次等他離開之後,衛逆都氣得跳腳罵娘,發誓不再找他下棋。
只不過脾氣發過之後,事後衛逆還是會派人把他招進府裡下棋。” “哦。”
宋清江的這個哦字拖得老長。
“如此看來,陸玩是被冤枉了?”
老書吏搖頭苦笑。
“這可不好說,畢竟陸玩與衛逆下棋的時候,每次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除了下棋之外,他們到底說過什麽,誰都不敢斷言。更何況……。”
他習慣性地壓低了聲音。
“更何況北軍校尉董卓抓捕衛忠賢的時候,陸玩就在陪他下棋。這就叫抓了個當場。”
宋清江長籲一口氣,感到有些為難。
“要說陸玩攀附衛逆,似乎是查無實據,若是就此判他附逆之罪,倒是於心不忍;可要是說他全然無辜,又免不了形跡可疑,脫不了乾系。這份判決書該怎麽寫?”
老書吏說道:
“堂官大人,小人鬥膽進言。”
“嗯,你說,我聽。”
“不管陸玩是不是無辜,哪怕他清白得如同白雪,他也難逃一死。您說對不對?”
宋清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就算他宋清江有心主持公道,不偏不倚,依法判案,鎮南王也不會答應。
為了徹底鏟除衛忠賢的勢力,鎮南王殺的人還少嗎?
論官職,哪個不比陸玩高?論名聲,哪個不比陸玩響?
無辜受牽連的大有人在,誰又敢替他們喊半個冤字?
嗯,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人去喊冤,比如禦史台的魯直魯大夫、翰林院的駱丘駱先生,還有尚書省的鄒平鄒侍郎,他們就曾經聯名給當今的皇帝永安帝上過奏章,對於目前這種打擊面肆意擴大的趨勢表示擔憂,尤其強調這會助長官員們之間相互挾私報復、惡意誣告的風氣,嚴重影響政局穩定。
結果呢?奏章最後還是落在了鎮南王的手裡。
鎮南王大怒,做出批示:
清除衛忠賢逆黨是本朝鞏固皇權、整頓朝綱的首要大事,這些人早不說、晚不說,偏偏挑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公然對抗朝廷,背後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動機。
他當即命令羽林衛將這幾個官員一體抓捕起來,嚴加拷掠,要徹查到底。
徹查到底的結果當然就是,別看這些人在衛忠賢當權的時候經常公開批評、彈劾他,其實都是掩人耳目的煙霧彈。
他們一個個都是不折不扣的衛忠賢逆黨分子,最後都被押到七裡橋法場,開刀問斬。
想到這裡,宋清江有些不寒而栗。
“那就定他一個妄圖僥幸、附逆未遂的罪名吧。”
老書吏解釋道:
“既然是附逆未遂,罪隻及於他自己,定他一個斬立決,但是不會牽連到他的家人。這樣一來,大人既可以對鎮南王有所交代,也算替陸玩主持了一點公道。大人以為如何?”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宋清江如釋重負。
大理寺的幾名堂官都因衛忠賢一案受到牽連,處死的處死、自殺的自殺,職位嚴重出缺,這才把他從主理朝廷財政的大司農府調入大理寺,要不是有老書吏這樣的良吏相助,眼下的局面,宋清江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提起筆來,唰唰唰,在判決書的最後一列寫上:人犯陸玩妄圖僥幸、附逆未遂,著處斬立決;罪止其身,其家人不予追究。
然後是落款:主審大理寺少卿宋清江。
字寫得清雅,透著幾分娟秀。
寫罷,擱筆,宋清江捧著判決書從頭到尾又通讀一遍,覺得沒什麽毛病,這才交還老書吏,過一會要由他送到掌印房,蓋上大理寺的大印,再呈送給鎮南王府審閱、核準。
宋清江起身離坐,走到窗戶邊,伸手推開了窗戶。
秋雨連綿,依然在下個不停。
從窗口看過去,穿過院落,對面就是大理寺的正堂,也就是堂審人犯、宣讀判決的地方。
青磚鋪地,堂柱敦實,紅的是壁,黑的是瓦。
拾階而上,便是大堂。
大堂之上擺放著偌大的公案,上方高懸匾額,寫有四個大字:明鏡高懸。
調入大理寺已經有半個多月,宋清江對新的辦公環境還是有點不適應。
他沉默片刻,開口問依舊站在身後的老書吏:
“你說陸玩能體會我們這番心思嗎?”
“陸玩雖然性格有些孤僻,畢竟非癡非傻,又在朝廷做官,豈能不知利害?就他犯的這樁事,往深了追究,足以株連九族。就算他家人丁孤單,可畢竟還有撫養他長大成人的兄嫂。依照大人這份判決,隻砍他一個人的腦袋,保全了他的兄嫂,他對大人感激涕零還來不及。”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聽了老書吏的開導,宋清江深有同感,覺得自己確實做了一件好事。
這使他的心情開朗起來。
“那你就去安排一下,一會把陸玩帶到堂上,走一遍流程,然後對他宣讀判詞吧。”
老書吏答應一聲,輕手輕腳走出屋去。
宋清江看著窗外如絲的秋雨,看得入神,突然想唱上一句,“卻道天涼好個秋啊啊啊啊啊呀”,又猛地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在大司農府裡當差,那句唱辭湧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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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宋清江神情端莊,高坐在了那張偌大的公案後面。
一個二十來歲的文弱書生跪在堂下。
他的模樣長得還算英俊,就是有些瘦弱,再加上在大牢裡關了一個多月,整天曬不到太陽,吃的是連豬狗都不願碰的牢飯,本來就有點蒼白的臉色顯得慘白、憔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足足蒼老了十幾歲。
此人正是鴻臚寺從九品的錄事官陸玩。
除此之外,大堂裡還有負責記錄的老書吏一人,以及負責揍人的衙役若乾。
等眾人各就各位,堂審正式開始。
宋清江輕輕咳嗽了一聲,表示要開始說話。
他下意識地朝老書吏看了一眼。
老書吏對於堂官大人的一舉一動心領神會,馬上提起筆,蘸了蘸墨,微微點了下頭。
那意思就是告訴宋清江:大人放心,接下來您和犯人之間的一問一答,每句話、每個字,小人都會一字不落地如實記錄下來。
宋清江感到很滿意,嘴角不動聲色地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
他把目光轉向了跪在下面的陸玩。
“陸玩,今天是本堂最後一次對你進行提審,你若是還有什麽要說而沒有來得及說的話,今天盡可以說出來。不過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你聽明白了嗎?”
照道理說,宋清江應該稱陸玩為人犯陸玩,只不過他想把語氣弄得稍微緩和一點,故意省去了那兩個字。
他一向覺得,沒什麽必要非得和別的堂官一樣,動不動吹胡子瞪眼,把驚堂木拍來拍去,一口一個人犯,好像不這樣做,就顯不出自己的官威似的。
在這個方面,宋清江還是比較通情達理的。
當然他也相信,老書吏會在記錄的時候把這兩個字補上。
陸玩大概是自知死到臨頭,嚇得呆如木雞。
宋清江繼續說道:
“我現在和你核對一遍事情經過。根據北軍中尉董卓呈交的報告,抓捕逆賊衛忠賢的時候,書房裡除了衛忠賢,就只有你一個人。可有此事?”
陸玩沉默不語。
他的身體匍匐跪倒,屁股撅起,兩眼發直,盯著地面的青磚,眼睛一眨也不眨,身體一動也不動,從他那身髒得不成樣子的衣服上散發出來一陣陣臭氣,熏得兩旁站立的衙役直捂鼻子。
大堂之上每個人都在等他說話。
可是過了半晌,陸玩始終保持著那個有點風騷的姿勢,好像進入了一種停擺的狀態。
有那麽一會功夫,大堂裡面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秋雨滴落在堂外的台階上,滴答、滴答、滴答。
宋清江微微皺了皺眉頭,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有什麽顧慮,就把你和逆賊衛忠賢在書房裡究竟說過什麽、做過什麽,一五一十全都交代出來吧。你要相信,朝廷是聖明的, 本堂也一定會秉公執法,既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當然也絕不會寬縱一個壞人。”
為了提醒陸玩搞清楚自己的處境,宋清江故意把“絕不會寬縱一個壞人”這幾個字念得特別重。
陸玩依舊沉默不語。
現在不光是老書吏不滿地砸起了嘴,就連兩旁站立的衙役也變得不耐煩起來。
堂官大人就是心太善,遇到這種頭皮硬的人犯,和他多囉嗦什麽,直接拖下去一頓大板伺候,立馬就老實了。
只不過宋清江畢竟不是五大三粗的衙役,他是個讀過書的人,還是希望和陸玩講講道理。
“你總是不說話,這可不行。按照本朝律法,本堂現在就可以給你加上一條狂妄凶悖、藐視王法的大罪,那可是要牽連九族的。”
宋清江停頓一下,又加上一句:
“難道你希望自己的兄嫂也受到牽連?”
果不其然,聽了宋清江的這句話,陸玩終於有了反應。
他的身體出現了輕微的顫抖,慢慢地幅度越來越大,整個身體扭動起來,帶動著腦袋也不住地晃動,臉上泛起了莫名其妙的紅暈,嘴裡不時地發出幾聲呻吟,好像是在低聲喊著:
“不要啊,不要。”
整個場面太過於曖昧,具有很強的暗示性,害得現場那些沒什麽文化的衙役都產生了很下作的聯想。
宋清江是個讀書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抓起驚堂木,拍在公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人犯陸玩,你再要裝神弄鬼,拒不招供,本堂可要大刑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