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呢,宋清江是冤枉了陸玩。
陸玩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他沒法說話。
就在堂審開始之前,原主陸玩想到自己被牽連進去的案子,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活活把自己嚇死了。
他死的那一刻,原本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的陸玩橫穿高速公路,不幸被一輛轎車撞上,撞得靈魂和身體當場質壁分離。
沒有了肉身的羈絆,無拘無束的靈魂開始飄呀飄,飄呀飄,最後就飄落了原主的身體上。
這個過程通俗地說,就是穿越。
眾所周知,靈魂是一種非物質性的存在,只能意會,是無法被肉眼看見的,所以在場的幾個人當中,只有陸玩一個人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陸玩。
從宋清江、書吏還有衙役的視角來看,陸玩則始終是那個鴻臚寺的從九品小官、錄事陸玩。
只不過穿越這種事情並不像絕大多數穿越小說寫得那樣,嗖的一下,穿越過來的靈魂就能和原主的合為一體,其實這件事就像《尚書》裡說的,“知易行難”,意思就是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卻很不容易。
就拿陸玩來說,他的靈魂剛剛觸及原主的身體,正處在和原主的身體進行深度融合的初級階段。
只有完成了這種融合,他才能夠通過原主的身體接收這個世界的信息,弄明白這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以及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可是在這個初始階段,通常原主的肉體對於陌生的靈魂都有很強的排斥性,很不情願讓一個陌生的靈魂隨隨便便地闖進來。
只不過因為人的靈魂是隱形的,整個進入過程就也是隱形的,大堂裡的其他人也就無法看見。
假設他們能夠看見的話,他們看到的一定是這樣一幅畫面:陸玩的靈魂哈著腰、弓著背,滿頭大汗,用力挺進。
嘴上一直在施展花言巧語哄騙原主的身體:
我就進去一點點,保證就一點點。
心裡卻在大罵:他媽的!你快點讓老子進去!
當然這只是小說家的虛構,事實上他們是完全看不見陸玩的靈魂為了進入、佔有原主的身體而付出的努力的。
說起來,還幸虧宋清江剛才提到了原主的兄嫂,原主的身體雖然失去了意識,但是二十幾年的人生記憶還儲存在身體裡,兄嫂的恩情到底難以忘卻,一時之間情難自己,抵抗稍稍減弱。
陸玩抓住時機,用力往裡一挺,總算進入了一點,也不算太多,差不多百分之十的樣子。
而這又勢必引起原主身體的激烈反抗,不停地掙扎、扭動,想要把陸玩的靈魂甩出去。
於是就出現了宋清江、老書吏和衙役們眼中看到的那一幕。
“求大人不要啊!我說,我說還不行嘛。”
也幸虧是進入了百分之十,原主的身體向不可抗拒的命運屈服,漸漸停止了抵抗。
陸玩終於能夠控制原主的身體器官,開口說話。
宋清江本來就是一個脾氣蠻溫和的人,眼看著陸玩總算是開了口,也不再做出那些稀奇古怪、有傷風化的舉動,心裡暗暗松了口氣,習慣性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說話的語氣緩和了幾分。
“本官也不想為難你。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也不必心存僥幸,還是老老實實把該交代的事情全都交代出來吧。”
陸玩茫然地啊了一聲,瞪大了眼睛,先看了看宋清江,又轉過去看了看老書吏和站立在兩旁的衙役。
眼前的場景只有在古裝影視劇裡才能看到。
有些陰森的大堂點著蠟燭,大堂之上坐著身穿朝服的大胡子官員,兩旁站立的衙役人人手裡拄著水火無情棒。
我這是在哪裡呀?穿越到了古代的某個王朝,這是沒有錯了,具體哪一個就不知道了。
陸玩收斂心神,看到周圍的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大堂裡的燭光倒映在他們的眼中,好像小小的火球,射出炙熱的光芒,仿佛要穿透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的五髒六腑照個通透。
瞪得他心裡一陣發毛。
他弱弱地回了一句:
“這位大人,我現在腦子糊塗得很,什麽都想不起來。您能不能給我一點提示?”
陸玩露出了一臉的苦逼相。
他雖然能夠控制原主身體的器官,可以開口說話,還完全沒有接收到來自原主身體的記憶。
目前他確實不知道原主究竟犯了什麽事,為什麽會成為囚犯,當然也就無從交代。
宋清江點頭表示理解,和顏悅色地說:
“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本堂已經替你擬好了一份供狀,你看看要是沒有問題,直接簽字畫押,今天的堂審就可以到此結束。”
宋清江的意思是,反正局面已經擺在這裡,熟悉官場規則的人都應該明白,陸玩只有死路一條,這當然也包括陸玩本人。
反正最後肯定是要掉腦袋的,何必為難坐在堂上的同僚呢?又何必讓自己的皮肉受苦呢?你說對不對?
陸玩心裡卻在想:連供詞都能代筆?這是什麽操作?
老書吏取出事先寫好的供狀,交到他手裡。
他展開閱讀。
供狀上寫的都是繁體字,幸好陸玩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時候喜歡閱讀史書,讀的最多的是中華書局版的《資治通鑒》,對繁體字倒是並不陌生。
供狀上的字體工整端正,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可以分為三層意思:
第一層是簡單的生平回顧,說什麽陸玩從小父母雙亡,幸虧有兄嫂撫養成人,送入學堂讀書,什麽十年寒窗苦讀,終於金榜題名,入朝為官。
第二層意思是說陸玩到了鴻臚寺任職,開始“玩物喪志,不修詩書”,“遊心放浪,嗜好棋藝”,總而言之是“上有負君恩,下愧對兄嫂”者雲雲。
到了最後一層意思,措辭變得嚴厲,什麽“心存僥幸,攀附逆黨”,什麽“獨處書房,密謀構逆”,陸玩越讀越是心驚。
雖然目前他還不知道原主到底犯了什麽事,但是“獨處書房,密謀構逆”這幾個字他還是看得懂的。
“密謀構逆”?這……這是要掉腦袋的罪名啊!
陸玩感覺背上冷汗直流,脫口問道:
“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
宋清江一愣。
“真不真要問你自己呀。只要你承認下來,不就都是真的了?”
他怕陸玩會有顧慮,耐心解釋道:
“你放心,你最多是脅從,不是主犯,再加上附逆未遂,根據本朝法律,就算你簽字認罪,也隻處罰你一人,不會牽連到你兄嫂。”
“那我要是不承認呢?”
陸玩試探著問。
“咦,這是什麽話?你不承認,可以打到你承認呀。”
作為一個現代人,陸玩有種被玩壞的感覺。
“可是刑訊逼供是違法的呀,而且不能要求嫌疑人自證其罪。”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說,大人不能采用包括刑訊逼供在內的手段逼迫我自己證明自己有罪。”
陸玩試圖給對方解釋法律原則。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
宋清江輕蔑地搖頭。
他感覺著心底裡升起一團怒氣,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消磨乾淨。
怎麽回事?吏部曹送來的檔案上明明寫的是陸玩性格內向、忠厚老實,看起來不像啊?
先是磨磨蹭蹭,不肯開口說話;好不容易開了口,又擺出一副耍滑抵賴的樣子?
看樣子今天的堂審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宋清江壓了壓心頭的煩躁,冷冷地說道:
“試問天底下有幾個犯人肯老老實實地認罪?哪個到了大理寺,不是心存僥幸、百般狡辯?若是沒有刑訊逼供,大理寺不就成了擺設。”
“可是定罪需要證據的呀。”
“什麽證據?”
“比如說吧,大人替小人寫的這份供狀上說,小人與奸臣衛忠賢同處書房,密謀構逆。大人是有旁聽到嗎?”
陸玩說這句話的意思挺單純,就是想舉例說明,既然你們指控我和衛忠賢在他的書房裡進行過交談,那總該多多少少掌握了什麽證據,比如衛忠賢的供詞,又或者是某個目擊證人的證言,眼下不妨拿出來對質。
可是他這句話到了宋清江的耳中,卻激起了非常複雜的思想活動:
陸玩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讓你老老實實坦白交代。
你要是識相,就該在供狀上簽字畫押,堂審就算結束。我再宣讀一遍判決書,過兩天把你往法場一押,腦袋一砍,這個案子就算是結了。
你卻來問我,我有沒有旁聽你和衛忠賢在書房裡的密談?
書房裡面明明只有你們兩個人,我怎麽會知道你們談過什麽?
難道說你是在暗示什麽?
想到這裡,宋清江覺得心臟一陣收縮,手腳發涼,嘴巴發苦。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不妙:陸玩這是準備把我拖下水?打算誣告我早就知道他和衛忠賢要談些什麽,又談了些什麽?
除此之外,說不定還有另外一種更加可怕的可能。
宋清江一面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不會的,不會的,絕不可能!我宋某人做人一向謙讓本分,從不對人惡語相向,更不會與人爭權奪利,衙門裡不會有我的敵人。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難道是另有其人在背後教唆陸玩?
莫非大理寺裡有誰看我不順眼,買通了陸玩,想要栽贓陷害本官?
宋清江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已經有點迫害狂想症的味道。
當然,這也不能怪他。
古代社會本來法治就不健全,特別是在朝廷發生政變的時候,每個人都變得草木皆兵,一有風吹草動,就免不了胡思亂想,唯恐自己受到牽連。
長期暴露在這樣的環境當中,人們的心理都不免有些病態。
其實不光宋清江開始胡思亂想,就連老書吏聽了也嚇得手一抖,一團墨汁從筆尖滴落,滴在書寫工整的供狀上,暈染了一團。
老書吏一呲牙,對自己犯的過失感到很不滿意,趕忙換了張紙,運筆如飛,重新謄寫一遍。
宋清江越想越氣,越氣越想,第二次拿起了驚堂木,重重地拍在了公案上,聲音震得人耳鼓嗡嗡直響。
好陰險的套路!好惡毒的心思!
我好心好意想要讓你少遭點罪,你倒是想方設法地給本官設套!
這哪裡是什麽性格內向、忠厚老實,簡直就是農夫與蛇的故事!
他怒氣衝衝地質問道:
“人犯陸玩,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那一日書房裡明明只有你和奸人兩個人在場,本官怎麽可能知道你們交談過什麽!我可告訴你,本官為人一向清清白白,你……你可休想栽贓陷害本官。”
說話的時候,宋清江的臉都氣白了,原來服服帖帖地躺在胸前的胡須被他這一股怒氣貫注,一根根地豎立起來。
“大人息怒。我就是想問問,您這裡可有什麽證據,能夠證明小人確有犯罪。”
對於宋清江這麽強烈的反應,陸玩很是感到莫名其妙,可也不知道應該怎麽給他解釋。
畢竟告訴對方自己其實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來的,這樣的話估計鬼都不會相信。
宋清江氣到極點,仰面朝天,發出一陣淒厲的大笑。
“陸玩啊陸玩,本官原來念你有功名在身,也算是讀過書的人,應該知書達禮,曉得事理,倒是沒有看出來,你表面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其實卻是心如蛇蠍,詭言善辯!可是就算你再會狡辯,難道還辯得過我大理寺的十八般大刑?”
他越說越亢奮,斷喝一聲:
“左右!”
他一喊“左右”,兩邊的衙役立刻像應聲蟲一樣齊聲答應:“在!”
“把陸玩拖到堂下,重打一百……不對,三百大板!”
“得令!”
衙役們整整齊齊地站立半天,本來就覺得無聊,對於陸玩這種拖延時間的做法感到很不滿,聽到大人發話,一個個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不由分說就把陸玩撲倒在地,拉住兩條腿往外拖,手法嫻熟,一氣呵成。
大人,我錯了!救命!
陸玩大喊,求饒,哪裡會有人理他。
轉眼功夫,大堂之下傳出來劈裡啪啦的聲音,那是水火無情棒往陸玩屁股上招呼的聲音;伴隨著這種聲音,還有一陣陣殺豬般的慘叫。
慘叫聲晃晃悠悠飄到了隔壁差房裡忙著抄寫公文的書吏耳中。
書吏們紛紛從案牘上抬起頭,朝大堂的方向瞥了幾眼,彼此相視一笑。
過了一會,慘叫聲漸漸消失。
書吏們心想:下手這麽重,那個不知好歹的人犯應該是被衙役們揍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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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回他們可就猜錯了。
如果是原主捱上這麽一頓揍,確實早就該一命嗚呼。
可是現在情況有了變化,待在原主身體裡的是從我們這個世界穿越過去的陸玩。
很有可能是穿越附帶的福利,現在的陸玩具有超過常人的抗打擊能力;不僅如此, 捱上這麽一頓打,竟然徹底幫他實現了和原主身體的深度融合。
要理解其中的道理,不妨把原主的身體當成麵團,把陸玩的靈魂當成準備添加進麵團中去的酵素,至於衙役們打在原主身上的板子就像是在搓揉麵團。
板子打得越重,搓揉麵團的力道就越足,麵團和酵素的結合就越充分和全面。於是乎,陸玩的靈魂終於和原主的身體實現了水乳交融,合為一體。
於是過了一會,又發生了這樣一段對話。
一個年輕衙役慌慌張張走上大堂,抬頭看了看宋清江,想要說話,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有點畏畏縮縮。
“啟……啟稟大人。”
“嗯,人犯陸玩被打死沒有?”
宋清江以為他是在為打死了人犯感到害怕,心裡想:這有什麽好怕的,最多讓書吏寫上一筆,人犯陸玩負隅頑抗,拒不招供,於子時投繯自盡,不就完了。
年輕的衙役搖了搖頭。
“沒有,陸玩還沒死。”
“哦?”
宋清江感到很意外,捱上這麽一頓打,竟然還沒有死?
“陸玩不僅沒有被打死,我看他……我看他……。”
“你看他什麽?”
“我看他好像很享受的樣子。”
很享受的樣子?很……享受……的樣子?
宋清江的腦中回蕩著這句話。
再回想起剛才陸玩表現出來的風騷舉動。
我該不會是遇到了一個死變態吧?
又有一陣秋風從大堂穿過,宋清江頓時有一種在風中凌亂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