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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奸臣第一》4、禮儀乃人倫之大節也
  神都洛京實際上有三座城,嵌套在一起,有點像俄羅斯套娃。

  最裡面是皇城,皇城的外面是內城,內城的外面當然就是外城。

  一開始,洛京只有皇城和內城。

  內城南北長六裡、東西長九裡,所以又叫六九城,現在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味道。

  不過古代的人思想純潔,覺得這個名字就是告訴你洛京城的規模,簡單明了,沒有別的意思。

  後來洛京城裡住的人越來越多,內城住不下了,人們就沿著內城城牆往外,朝東、南、西三個方向發展,蓋起了一大片的違章建築。

  住在皇城裡的皇帝覺得這樣發展不利於管理,就命令老百姓又建了一座城牆,把這片新開拓的土地和建在上面的街道、裡坊、酒肆、寺廟統統包括進去。

  這就是外城的由來。

  宋清江的家位於洛京城的東南角,差不多處在皇城到外城城牆的中間位置,就像他在大魏王朝龐大的官僚體系中的地位,既不算高,也不算低,剛好處在中間。

  那是一個相對偏僻的小院子,出行會有些不方便,好處是環境比較幽靜,不容易被人打擾。

  院子的外面本來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池塘。

  剛搬進去的時候,宋清江請風水先生來看過風水。

  風水先生拿著羅盤這裡看看、那裡看看,說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話,最後指著池塘說:這個叫風水池;水貴彎曲有情,忌諱直射衝擊,最好是挖成一個半月形,既顯得風雅,還可保家人和睦。

  宋清江覺得言之有理,掏錢請人把小池塘挖成了半月形。

  沒過多久,又來了一個風水師,看到半月形的池塘,連呼荒唐:月有盈虧;半月者,虧也,家門口挖一個半月形的池塘,豈不是要害家主家破人亡?

  嚇得宋清江又趕忙掏錢,重新請人把池塘挖成了葫蘆狀,據第二個風水師說,葫蘆能容水。水者,財也。葫蘆形的池塘,義喻聚斂財物,保佑家主富貴。

  可是第三個風水師看見之後又說了:葫蘆狀的池塘那叫白虎池;有道是,上塘連下塘,寡婦守空房,大塘連小塘,疾病不離床。這是大凶之象。

  照第三個風水師的意思,最好還是改回四四方方的形狀,如同硯台;有道是,前塘似硯台,子孫登高第;塘清猶如鏡,貴生聰明子。

  宋清江聽得莫衷一是,不知道到底該聽誰的,一氣之下,索性找人把池塘給添平了。

  這件事說明宋清江這個人的耳根子軟,性格比較猶豫,做起事來顧慮很多。

  宋清江的夫人去世得早,家裡除了兩三個丫頭、老媽子,只剩下他和女兒相依為命。

  一般情況下,從大理寺衙門回來,他都會去陪女兒說說話,聊聊家常,等著老媽子備好晚飯。

  今天回來,他卻一反常態地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許久沒有出來。

  這番舉動當然使得宋小姐很不放心,先是打發丫頭來問什麽情況,後來索性自己跑來敲門。

  宋清江不肯開門,隔著房門安慰女兒:

  “乖女兒放心,爹就是想靜靜,讀一會書。”

  宋小姐心裡納悶。

  靜靜難道是爹新認識的女孩子?

  再說這書房裡的書,爹應該很多年沒有摸過了吧?

  幸好從宋清江說話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麽異樣,她又叮囑了幾句什麽爹爹白天辦差辛苦,讀書傷神,早點出來吃飯之類的話,這才三步一回頭、猶猶豫豫地回了自己的閨房。

  宋清江當然沒有心思看書。

  他一直對著書桌上攤開的白紙,不知道該怎麽落筆,才能既把陸玩提的條件稟告給鎮南王,還不給自己招惹包庇衛忠賢逆黨的猜疑。

  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昏時分,他點燃了燭台上的蠟燭。

  燭台擺放在書桌上。

  燭光微微晃動,把他的臉照得閃爍不定。

  陸玩願做反面宣傳的活教材。

  反面宣傳的活教材?

  這是什麽鬼東西?

  宋清江是古代人,不像我們現在可以在電視上看反腐大片,也沒有機會接受思想政治教育,看那些落馬的貪官在視頻裡懺悔自己的罪過,這也就難怪他吃不準陸玩的提議有沒有可行性。

  最主要的是,他害怕惹禍上身。

  畢竟大理寺的好幾位堂官都因為有心網開一面,結果被革職查辦。

  一想到這些,宋清江覺得手裡的毛筆好像灌滿了鉛,重得提不起來。

  可是拖著不寫也不行啊。

  鎮南王府會詢問堂審結果如何,陸玩又以誣告陷害相脅。

  他覺得自己就像被堵在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風,左右為難。

  有好幾次,他鼓起勇氣,抓起筆來,猶豫再三,重新放下,伴之以一聲重重的歎氣。

  就在這個時候,啪啪啪,有人冷不丁拍打房門,把他嚇得全身一哆嗦。

  他心裡正感到煩悶,被這麽突然一嚇,怒氣升起,喊了起來:

  “別來煩我,讓我清靜一下!”

  門外的人也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十分固執,啪啪啪地繼續敲門。

  宋清江大怒,心想:這是哪個不開眼的下人,沒完沒了地打擾。

  他把手裡的毛筆一丟,怒氣衝衝地走到門後,一把拉開書房的門,準備開口大罵。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書生,一見到曹清江,趕忙跪拜行禮。

  行禮的姿勢十分標準,雙膝跪下,彎下腰去,兩隻手撐在地上,用額頭輕輕觸碰地面。

  這個書生一邊行禮,一邊說:

  “耀祖拜見姑丈大人。多年不見,姑丈大人身體康健,耀祖看了好生歡喜。”

  宋清江有些茫然,一下子沒想起來眼前這個書生是誰。

  隨後他猛然想起。

  “你是耀祖?真是好多年沒有見到!快快起來。”

  他驚呼起來,趕忙搶步上前攙扶。

  這個書生依舊趴在地上。

  “請姑丈大人站好,待耀祖行完拜見之禮。”

  “哎呀,都是自家人,用不著這麽客氣的。”

  宋清江彎腰打算攙扶。

  這個書生臉色一肅。

  “姑丈大人此言差矣。”

  宋清江一愣。

  “我哪裡說錯了。”

  “須知禮儀乃人倫之大節也,須臾不可偏離,否則免不了人心澆離,世風日下,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矣。”

  這個書生說得鄭重其事,宋清江隻好悻悻然挺直身子。

  這個書生連著磕完三個頭,慢慢爬起來,雙手垂在身前,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

  到這個時候,宋清江才算看清楚書生的模樣。

  就見他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臉型方正,濃眉大眼,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樸素,卻是十分整潔。

  雖然多年不見,宋清江還是能從書生的容貌上依稀辨認出來他年少時候的影子,不過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來的神情就已經和當初那個頑皮的孩童迥然不同,帶有一種超出他這個年齡的沉穩持重。

  這個書生叫梅耀祖,是宋清江的夫人梅氏的族兄梅士真的兒子。

  宋清江是在龍陵郡任太守的時候迎娶的梅夫人。

  梅家是龍陵郡的大姓。

  那時候宋梅兩家經常走動,來往密切。

  後來宋清江調任洛京,再後來梅夫人病故,彼此就少了聯絡,一晃已經過去了十年。

  其間宋清江曾經聽說,梅耀祖是跟了當世大儒范逵范先生修業讀書,一直住在八百裡外的四明山上,倒是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在洛京出現。

  他把梅耀祖讓進了書房,指了指客座。

  “耀祖,快坐,快坐。”

  陡然看到梅耀祖,宋清江表現得有些興奮,迫不及待想要和他敘敘舊,問問梅家的近況。

  梅耀祖沒有坐下,而是恭恭敬敬地拿起書桌上的茶壺,給送清江沏茶。

  “耀祖還沒有給姑丈大人奉茶請安。”

  “耀祖啊,這裡就是你自己家,不必這麽拘禮。”

  “姑丈大人此言差矣。須知禮儀乃人倫之大節也,不可須臾偏離……。”

  “那行吧,我喝。”

  宋清江喝過了茶,梅耀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裹。

  “這裡有點小禮物,耀祖特意帶來,送給姨丈大人,不成敬意。”

  宋清江想要推辭,又怕梅耀祖來一句“此言差矣”,接過手中。

  “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

  打開包裹,裡面是塊巴掌大小的白色鵝卵石,比普通的鵝卵石更顯光滑圓潤,不過無論怎麽光滑圓潤,那還是一塊鵝卵石。

  宋清江一愣:這算什麽禮物?

  梅耀祖指了指鵝卵石的表面。

  “姨丈大人請細看。”

  宋清江這才發現,鵝卵石的表面上刻了幾個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四明山下有一條清泉,泉水裡有很多這樣的鵝卵石。耀祖看著喜歡,經常撿回來,刻上名言警句,擺放在屋中,時刻激勵自己。所以送一塊給姨丈大人,以資共勉。”

  聽梅耀祖的語氣,他肯把這塊鵝卵石送人,實屬忍痛割愛。

  “說得好,說得好,我們共勉。”

  宋清江有心把鵝卵石隨手放在書桌上,又怕梅耀祖看了不悅,目光在書房裡逡巡一遍,有了主意。

  他起身走到書架旁,把鵝卵石擺在了一個最顯眼的位置。

  “放在這裡如何?”

  “可以是可以,如果再往左邊一點,或許會更好。”

  “就依耀祖所言。”

  兩個人就這塊鵝卵石的擺放位置研究了一會,終於達成一致,這才分賓主落座。

  說是落座,其實梅耀祖也就是淺淺地坐在椅子的邊緣,身子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腿上。

  從見面那一刻開始,梅耀祖就始終是這麽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隨時聽候著長者發問。

  看樣子,這當世大儒范逵范先生果然名不虛傳啊,硬是把一個頑皮活潑的孩子給調教成了一個彬彬有禮的謙謙君子。

  可是,是不是有點過了?

  宋清江整頓了一下心思。

  “耀祖,真是好多年沒見了。你爹娘的身體可好?”

  “有勞姑丈大人關心,家嚴、家慈兩位老人家都還康健。”

  “耀祖,我聽說你跟隨范范逵先生在四明山上讀書,怎麽突然來了洛京?”

  “稟姑丈大人,耀祖確實一直在四明山上追隨范先生讀書。這次我來洛京事出有因,只因半個月前鎮南王派人給范先生送來書信,邀請范先生出山擔任龍圖閣大學生。”

  “哦,四明先生也到了洛京?”

  范逵長居四明山,所以給自己取了個號,就叫四明先生。

  鎮南王有意請范逵出山,擔任大學士,負責整頓朝廷的風紀,這件事宋清江也曾有過耳聞,只是沒想到發生得這麽快。

  梅耀祖搖頭。

  “范先生說,鎮南王爺能寫信相邀,這是好事,說明鎮南王爺懂得禮儀治國的道理。但是我們讀書人卻萬萬不能一聽到朝廷宣召,就得意得忘乎所以,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就像猴子追討零嘴,沒了讀書人的體面。”

  梅耀祖覺得范先生的這個比喻十分生動,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面帶微笑,繼續解釋:

  “范先生說了,讀書人肩負著匡扶社稷的重任,不是不要做官,而是要等朝廷三請五請,表現出足夠的誠意,最後才勉為其難答應下來。 這才符合禮儀。”

  “四明先生既然沒來,你怎麽來了?”

  “這一次范先生自己不來,而是讓耀祖先來拜會鎮南王爺,就是要來看一看鎮南王爺是不是真心誠意尊奉我家禮學教義。如果是真的,范先生自然就會出山;如果是虛情假意,那也就不必來了。耀祖今日剛到洛京,先來拜會姑丈大人,打算過幾天就去鎮南王府,求見鎮南王爺。”

  “看樣子你已經成了四明先生的高徒,年紀輕輕,真是後生可畏啊!等到四明先生入朝主政,你定然是他的左膀右臂,起碼從黃門侍郎做起。起點這麽高,嗯,日後少不了出閣拜相。耀祖、耀祖,你爹給你取名耀祖,就是指望你好好讀書,入朝為官,光宗耀祖啊!”

  梅耀祖又搖頭。

  “姑丈大人此言差矣。”

  “我又說錯了?”

  “耀祖以為,讀書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為了求學問道。讀書人如果有機會入朝為官,以所學化所用,兼濟天下,那自然是好的,可就算做不成官,也應該安貧樂道,獨善其身,正所謂‘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回也不改其樂。’這正是耀祖一直以來努力追求的境界。”

  “那是,那是,耀祖的志向遠大,足以成為學人的楷模。”

  梅耀祖的話全方位無死角地佔領著道德高地,宋清江隻好隨口敷衍。

  梅耀祖把話頭一轉,問道:

  “我聽家裡的下人說,姑丈大人從衙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飯不吃、茶不喝,是不是辦差遇到了什麽為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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