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了花椒箐王小鳳的家中,才真是讓沈文傑大吃了一驚。
王小鳳有兩個弟弟,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奶奶,加上她的父母親,全家六口人就住在一所茅草房裡。
茅草房也舊得歷史悠久了,有好幾處都在漏雨,下面用木槽接著。
劉校長和沈文傑走進去時,王小鳳正坐在門口,就著屋外的亮光給她父親補褲子。
屋子中間有一個火塘,火塘裡立著三個長條型的石頭,就是鍋架。
鍋架上面放著一口鑼鍋,鍋裡正冒著熱氣,不知煮著什麽。
整個房子裡煙霧繚繞,沈文傑感到眼睛都睜不開。
王小鳳的奶奶光著又黑又瘦的腳,在火塘邊抽煙,屋裡彌漫著嗆人的草煙味。
王小鳳的兩個弟弟則赤著腳,露著肚皮在泥地上打鬧。
看一眼王小鳳家中,床是幾個樹樁搭起來的,碗和杓子都是自己用木頭做的,筷子則是用山裡到處都是的野毛竹製的。
唯一花錢買的東西,就是那口鑼鍋和放在旁邊的小扁鍋,還有一口煮豬食的大鍋,以及床上那兩床又破又舊的爛棉被。
算一算,這全部家當恐怕還不值一百元錢。
沈文傑不禁吸了一口氣。
在火塘邊坐下後,王小鳳從火塘裡刨出兩個土豆,要劉校長和沈文傑吃。
劉校長把土豆在地上拍了拍,又拿起來吹了吹,撕掉皮,貪婪地吃起來。
沈文傑看著那黑糊糊的土豆,下不了口。
劉校長看了沈文傑一眼,說:“沒事,吃吧,火裡燒過的東西,最乾淨。”
沈文傑有些不好意思,也像劉校長一樣,把土豆在地上拍了拍,又拿起來吹了吹,撕去皮,然後咬了一口。
正吃著,王小鳳的父母回來了。
見是劉校長,王小鳳的父親趕緊放下農具,脫了濕漉漉的羊皮褂,坐到火塘邊來跟劉校長說話。
劉校長遞了一支煙給他,他把手在衣服上揩了幾下,顫顫巍巍地接了。
王小鳳的母親找來兩個又黑又舊的口缸,給劉校長和沈文傑各泡了一杯苦茶水,然後也坐了下來。
沈文傑看著王小鳳的父親和母親,他倆的頭髮全濕了,豌豆大的水珠還不斷地從頭髮上掉下來。
劉校長也看見了,就說:“拿塊毛巾擦一擦。”
王小鳳的父親說沒事,不用擦,都習慣了。
王小鳳的母親就站起來,轉到裡面去了。
不一會兒,她拿來一件紅絨布的舊內衣,讓男人擦頭髮上的水珠。
男人接過絨衣,在頭上和臉上抹了幾下,把衣服遞給了女人。
劉校長豪爽地端起口缸喝起茶來。
沈文傑瞟了一眼那杯子,沒敢喝。
劉校長先介紹了沈文傑,然後說明了來意。
王小鳳的父親默默地低著頭,半晌,才說:“劉校長,沈老師,不是我們不讓她讀書,家裡太窮了,實在沒辦法啊。”
“你看,下這麽大雨,你們還來動員她去上學,我們真是過意不去呀。”
話未說完,聲音就哽咽了。
劉校長就說:“你家的情況我知道,但再窮也不能不讓孩子去念書呀,是不是?”
又道:“這樣吧,今天呢,我和沈老師也來過了,我們就不再來了,明天你就讓孩子到學校去。”
“王小鳳這孩子有悟性,刻苦,成績好著呢,不能誤了她。至於書費嘛,我們來想辦法。
” 王小鳳的父母連連點頭,說是是是。
劉校長又把王小鳳叫到跟前來,問她:“王小鳳,這是你們新來的沈老師,沈老師非常有才華,寫文章那是一流。有這樣的老師教你們,是你們的福氣呢。你想不想念書?”
“想。”說著,王小鳳的眼淚就出來了。
看著王小鳳那亂蓬蓬的頭髮,一身爛衣裳和面黃肌瘦的身體,沈文傑無言以對。
說完話,又稍坐了一會兒,劉校長和沈文傑就要走。
王小鳳一家卻不肯,王小鳳的母親執意要去舀米來做飯。
見無法推辭,劉校長就說:“別做飯了,你家的情況我知道,哪有什麽米?即使有一點,也得留給老人孩子吃,我們有什麽就吃什麽吧。”
劉校長說完,不顧王小鳳父親的阻攔,掀開鑼鍋蓋,拿起一個碗,就去舀裡面的東西,急得王小鳳的父親直搓手。
碗端在手裡時,沈文傑才看清,原來鍋裡煮的竟是山芋頭和野菜根。
沈文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王小鳳的父親“唉!”地歎息一聲,眼淚就出來了。
劉校長沒事似的連吃了兩碗野菜根,又啃了一個山芋頭。
他望了望皺著眉頭難以下咽的沈文傑,說:“沈老師,你恐怕是第一次吃這野菜根,吃這白水煮的山芋頭吧?山區的農民啊,難哪!”
說完,已是老淚縱橫。
沈文傑尷尬地笑著,趕緊夾起幾根野菜根放進嘴裡嚼起來,一股澀澀的味道立即順著喉嚨淌到了胃裡。
臨走時,劉校長從口袋裡摸出三十元錢,塞給王小鳳的父親,說:“老王,買點東西,幫補著用用吧。”
沈文傑也拿出了身上僅有的二十元錢,塞給王小鳳的父親, 要他給王小鳳買點學習用品之類的。
王小鳳的父親說啥也不要。
劉校長生氣了,說:“老王,你拿著,這是我和沈老師的一點心意,你怎麽能不要呢?記著,明天讓孩子按時來上學,再不能耽誤了。”說完,轉身就走。
王小鳳的父親和母親都大哭起來。
第二天,王小鳳早早地就來了,她還給沈文傑帶來了四個蘋果。
想起昨天的情形,沈文傑就感到鼻子一陣陣發酸。他接過蘋果,把它擦乾淨,輕輕地放在了箱子裡。
另外那個叫馬文才的學生卻一直沒來上學。
聽說馬文才的父親是個木匠,家裡經濟條件不錯,馬文才成績卻不大好,全鄉倒數第一。
去家訪時,馬文才父母的理由足以氣死人,說是家裡沒人放豬放羊,還說書讀多了也沒啥用,能識幾個字就行了,不如早些回來乾活,多掙點錢補貼家用。
劉校長當場批評了馬文才的父親,說你這樣是害了孩子,甚至刻薄地說要是多放兩年豬,你娃都怕要變成豬了。
馬文才的父親不做聲,只有馬文才的母親嘮嘮叨叨不消停。
劉校長和沈文傑苦口婆心說了一籮筐話,馬文才的父親仍然毫不動心,始終是一副對牛彈琴的樣子,兩人就回來了。
沈文傑一路上都沒講一句話,劉校長就開導他說:“算了算了小沈,這種低素質的人,不值得跟他生氣,山裡人就是這樣,意識太差,覺悟太低,只顧眼前利益,沒辦法。”
沈文傑搖搖頭,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