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些年輕氣盛的老師罵了娘，但不少老師對這個決定反應冷淡。

　　特別是一些年齡稍長的中老年教師，顯得波瀾不驚。

　　大家甚至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不用幾年就可退休的馬強老師說道:“大家別急躁，既然上級領導不讓大家說話，只要能讓寫話，意見也就可以反映了。”

　　大家覺得馬老師這話有道理，不禁連連點頭。

　　老師們說，這樣好，很好。

　　讓寫認識，至少有個反映問題的渠道，不至於連意見都還沒反映出來，就被戴上幾頂高帽子，這學習那整頓的，搞得你筋疲力盡。

　　這樣一說，也就沒人發牢騷了。

　　因此，連平時最怕寫材料的許志強，都沒多說一句話。

　　散會的時候，楊光華喊住了沈文傑。

　　沈文傑以為還有什麽事，心裡有點緊張。

　　楊光華說:“沈文傑，你還是去把你們的工資領過來吧。”

　　一聽是這事，沈文傑舒了一口氣。

　　雖然楊光華的語氣裡包含著一些勝利的得意，讓沈文傑聽著很不舒服，但沈文傑什麽也沒說，隻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月的工資，捐了兩百元，再扣除了夥食費、出勤、常規考核、績效工資之類，幾乎沒有一個人的所得超過兩百元，只有李黎明和孫衛紀例外。

　　肖林的最少，他再付了藥費，就只剩下一百二十三塊八毛錢了。

　　拿到錢時，肖林詼諧地說:“很好，應該感謝政府，他們幫我戒煙了。”

　　“並且，這個月恐怕沒錢坐車，回家也只能走路了。”

　　“真該謝謝他們，因為我的身體，說不定會因此而強壯起來。”

　　大家都苦澀地笑了。

　　鄉教委的領導沒過來吃飯，自然是去吃食館了。

　　如今這吃喝，已經不是什麽大事，全國都很普遍。

　　即使是在貧窮寒涼的冷水灘，大家對吃吃喝喝也早已習以為常，平時，誰也不作無聊的評價和指責。

　　但今天有些不同，因為剛發生了昨天的事，大家的怨氣無處可發，就都發到了餐桌上。

　　大家都感慨地說，這公款吃喝是越來越嚴重了，上級發了很多文件，但就是製止不了。

　　感慨了一番，歎息了一陣，大家結合實際，議論起了冷水灘的吃喝來。

　　經常性的吃喝誰都沒興趣議論，況且，上百元、幾百元一頓的吃喝實在太多，想議論也議論不了。

　　於是，大家的目光和注意力，便集中到了鄉裡面比較典型的吃喝上。

　　大家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地區康專員來冷水灘考察，鄉政府大設筵席招待，一桌人一頓就吃掉八千多的事。

　　一頓吃八千多，這在大城市，在經濟發達的地區，也許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但在吃糧靠回銷、花錢靠救濟的冷水灘，八千元卻不是一個小數字。

　　全鄉還不到一萬人，八千塊不算少了。

　　根據本鄉的經濟水平，大家無法猜測出，這些人一頓吃八千多到底吃了些什麽東西。

　　因為冷水灘根本就沒什麽山珍海味，幾家食館，包括鄉政府小食堂都條件有限。

　　要設計八千塊錢的一桌飯，恐怕也費了不少心思。

　　這頓飯，據說吃得很劃算。

　　因為後來，地區行署撥了三百萬的無息貸款給冷水灘，說是用於發展產業。

　　所以，冷水灘的頭頭腦腦很得意，甚至公然宣揚:“不吃這樣一頓飯，能弄到三百萬的無息貸款麽?球，門都沒有。因此，一定要解放思想，思不解放，哪裡來的發展?”

　　關於吃喝，別的例子大家也就沒再提。

　　大家正在反覆琢磨這“解放思想”的深刻含義，孫衛紀忽然神秘地說道:“哎，你們聽說沒有?馬鄉長的妹夫，下個月就要當綠蔭行政村的村長了。”

　　關學良說:“不可能吧，縣委去年不是剛出台過一個文件，要求村長必須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嗎?馬鄉長的妹夫，可只是小學畢業生嘛。”

　　孫衛紀不以為然地說:“嘿，現在有些規定，雖然明明白白寫在紙上了，但落實下來是怎麽回事，還真不好說。”

　　然後道:“縣一中的老師，學歷要求是本科，但有好幾個老師，都是中師畢業生呢。”

　　“這事千真萬確，我有個師范時的同學，畢業當年就進了縣一中，現在就在縣一中當老師。”

　　“所以啊，一個村長的學歷，那就更沒必要當真了。哈哈。”

　　“還有，我的一個初中同學，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卻進了扶貧辦，也不知是怎麽進去的，現在都乾到副主任了。”

　　“難道這些人真的很有水平嗎?可能確實有水平，但也不一定，了。反正至少學歷很低，能力到底有多強，咱們也不了解。”

　　“沈文傑夠有水平了吧?當初不是也沒當上蒿草坪的教導主任，而讓柳青松當了嗎?”

　　“難道說柳青松水平比沈文傑高?這個問題不用我回答。”

　　“有些時候情況就是這樣， 你有什麽辦法?”

　　關學良剛想講點什麽，一口痰忽然堵住了他的喉嚨，他嗝了好幾下，才終於把痰弄了出來。

　　這時，沈文傑突然異想天開地說:“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公平公正公開，我看有一個好辦法，就是發明一種儀器，專門用來選拔人才。”

　　“誰的政治素質怎麽樣，能力如何，水平高低，身體是否健康等，只要通過儀器一檢查，就一目了然了。”

　　“這種儀器還能根據崗位特點和要求，逐個打出後備人選的分數，組織上只要根據分數提拔幹部就行了。”

　　“這樣，既可確保最優秀的幹部進入領導崗位，也可增加透明度，有效防止暗箱操作，從根本上杜絕幹部任用中的腐敗。”

　　“你們說，我這個想法怎麽樣，有沒有可行性?”

　　大家都笑了起來，說沈文傑的想法，至少比這個時代超前了一百年的時間。

　　並且說，也只有像沈文傑這種寫詩寫小說的大腦才想得出來。

　　“認識”這種東西，其實並不難寫，無非是把通過學習教育而形成的觀點闡釋清楚，把深刻的感想表述明白，表達出自己對某一個問題的進一步理解而已。

　　但老師們都怕動筆，一些從教時間長一點的老師感慨說，自己甚至連書信都已寫不通順了。

　　即使是年輕教師，對寫作也是望而生畏，覺得一拿起筆就摸不著頭腦。

　　因此，大家都建議沈文傑先去寫，寫好以後交給大家參考。

　　沈文傑隻好先去“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