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傑坐到桌前,開始寫“認識”。
他攤開信箋,想了想,然後寫到:
關於對十二月二十三日發生在鄉中學之事的認識
十二月二十三日,我校全體教師在得知鄉政府將以集資修建政府賓館的名義,強行扣除每位教師工資兩百元,並將長期借用每位教師每月兩百元工資的消息後,覺得無法理解,便將意見向上級作了反映。
鄉教委和鄉政府在接到反映意見後,立即召開了會議,卻不作調查,而是武斷地將教師們的行為定性為“搞自由化”。
事後,不對教師們的意見作出答覆,而是反覆組織開會和學習,對教師進行不切實際的批評。
當然,開展政治學習,對提高廣大教師的思想政治水平非常必要,也非常重要,對這樣的學習活動,我們非常歡迎。
但學習不能停留在口頭上,而要用實際行動來體現。時至今日,我們的意見仍未得到任何答覆。
因此,將這些意見以書面的形式反映給上級部門,希望能得到明確的答覆:
一、我們認為,鄉政府以修建政府賓館的名義克扣教師工資的行為,已嚴重違反了有關規定,侵犯了教師的合法權益。
二、鄉政府本來已有一座招待所,在目前全鄉溫飽都尚未解決的情況下,為何還要不惜花費巨資修建豪華的政府賓館?
三、在這件事情過程中,始終沒有任何教師罷課,鄉教委也作了調查,但鄉政府為何還要將此事定性為“罷課”、“搞自由化”?
四、某些領導說,鄉中學的教師隻講索取,不講奉獻,果真如此嗎?恐怕有些領導根本就沒有真正理解什麽是索取,什麽是奉獻!
五、如果有人懷疑我校教師的能力和水平,那我們歡迎有關領導在任何時間來抽查我們。但為什麽不經任何考核,就不負責任地說鄉中學的教師水平很差,誤人子弟?難道鄉中學的每一位教師的水平都很差嗎?
……
有六七個老師在田銳鋒的宿舍裡邊烤火邊等著沈文傑。
沈文傑將“認識”拿進去時,大夥兒都站起來爭著看,結果,被許志強搶到了手。
孫衛紀說,你乾脆讀一遍。
許志強讀完以後,大家齊聲稱讚“認識”寫得很犀利,很有文采。
沈文傑笑笑,在火爐邊坐了下來,手卻不小心碰到了易芳的手指頭,沈文傑趕緊將手縮了回去。
易芳沒說話,只看了沈文傑一眼,然後笑了笑。
大家準備去寫認識。
許志強說:“我先把沈文傑的稿子拿去對照一下,寫完後再拿來給你們對照。”
孫衛紀說:“不能照著抄,你們要自己寫,沈文傑的稿子只能作個參考。”
又道:“哎,乾脆這樣,下午你們寫好以後,全部拿到小田的宿舍裡來,我們相互看一下再交上去。寫成完全一樣的不行,觀點矛盾了也不行,最好拿來統一一下。”
大家表示同意,然後,便分頭寫去了。
火爐旁便只剩下沈文傑、小田、易芳和肖林了。
沈文傑見肖林萎靡不振地縮在小凳子上,就問他:“怎麽樣,好些了沒有?”
肖林說:“好些了,但還不行,這感冒很折磨人,讓人覺也睡不好。”
這時,易芳意味深長地說:“只要不得心病就不怕,得了心病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那才叫折磨人呢。”
小田故意逗易芳說:“你得了心病嗎?是不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是啊。”易芳大膽地說,邊說邊看著沈文傑。
沈文傑感到易芳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心跳加快的東西。
除幾個自己獨立去寫的老師外,多數人的“認識”都跟沈文傑的大同小異。
大家相互看了看,覺得很滿意,都說這些意見足以使鄉政府的頭頭腦腦心跳加快兩三倍,甚至失眠好幾個晚上了。
孫衛紀的認識中沒有一絲一毫他平時的小人作風,而滲透出大無畏的英雄氣概。
他在“認識”中,寫了這麽一段話:在這次事件中,學生全都在教室裡認真看書,始終沒有產生‘罷課’的事實。
主要是由於今天早上我未將問題調查清楚,就向鄉教委反映,才導致情況失實的。
因此,我向上級檢討,並要求承擔主要責任。
大家建議孫衛紀刪去“並要求承擔主要責任”這一句話,大家說,責任應該由我們大家共同來承擔。
但孫衛紀堅決不同意刪去,他說,他不怕任何權貴,要與大家同生死,共患難。
就這樣,他過去在大家心目中的不好印象便完全改變了。
關學良的認識卻寫得與眾不同。
他是這樣開頭的:早晨,預備鈴剛響過,我收拾好課本和教具,準備去上課。剛走到操場上,就聽見有人喊我:“喂,小關,今天不用上課了。”我就返了回來,問怎麽回事。幾位老師告訴我說,鄉政府扣了我們的工資,大家準備將意見反映上去,於是……
看到這裡,孫衛紀把信箋遞給了沈文傑,說:“你看看,我覺得他這認識有些問題。”
沈文傑接過來看了一遍後,遞給了小田,小田又遞給易芳,易芳再遞給許志強……
到最後,所有在場的人都看了一遍。
許志強說:“叫關學良修改一下吧?他這樣寫不是要害我們嗎?”
正說著,關學良手插在褲兜裡一搖一晃地走了進來,然後去翻桌上的書看。
沈文傑悄聲地對孫衛紀說:“你說給他,叫他重新寫。”
孫衛紀想了想,便說:“關學良,你過來一下。”
關學良走過來問:“什麽事?”
孫衛紀說:“我們看了你的認識,覺得不能這樣寫。”
關學良問:“怎麽不能呢?”
孫衛紀說:“你說,你準備去上課,有人喊你不要去了,你就返了回來。這樣寫,如果鄉裡面的人來問你,是誰喊你不要去上課的,那豈不糟糕?”
“現在,鄉裡面就是要想找出這件事的頭來,殺一儆百。事實上,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件事並沒有誰來組織。”
“但如果你那樣寫,那喊你的那個老師就肯定要成為頭目,受到嚴肅處理,那怎麽行?”
關學良攤開雙手說:“可我不會寫呀,怎麽辦呢?”
孫衛紀說:“這好辦,我們都已寫好了,你拿一份去抄上些就行了!
關學良面露難色地說:“這恐怕不行。”
孫衛紀說:“有什麽不行的?去去去,趕緊去抄,等你抄好後我們再去交。”
片刻,關學良終於說:“那好,我去抄。”
說完,拿起一份“認識”出去了。
沈文傑這才松了一口氣,聽剛才關學良的語氣,他真擔心孫衛紀會和關學良吵起來,現在總算沒事了。
等關學良寫好以後,孫衛紀便把認識交到鄉教委去了。
現在,大家都認為,這件事應該告一段落了,幾天來躁動的心總算平靜了下來。
許志強和小田擺開象棋,劈裡啪啦地“殺”了起來,杜華文和趙志軍在旁邊指揮,幾個人亂成一團。
聽得出,他們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日的輕松和爽朗。
其他幾位老師都回各自的宿舍去了。
沈文傑也站了起來,他想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覺,讓夢把幾天來的疲憊全都消融。
剛走到走廊上,易芳就跟了出來,溫柔地叫住沈文傑, 說她想跟沈文傑借本書看看,問沈文傑肯不肯借。
沈文傑當然無法拒絕她,隻得領她到自己宿舍去。
跟易芳在一起,沈文傑總覺得很不自然。
並且,自從知道有不少人在議論自己和易芳的關系後,沈文傑就一再提醒自己,千萬別跟易芳走得太近,而是離得越遠越好。
沈文傑也經常在易芳面前提起陳舒蕾,可易芳就像沒聽到一樣,依然對沈文傑好,用心地尋找時機跟沈文傑說話。
對於感情上的事,易芳卻又隻字不提,讓沈文傑摸不著頭腦。
現在,易芳正坐在沈文傑的椅子上翻雜志,沈文傑的那支鋼筆頑皮地在她的手指間轉動著。
沈文傑注意到,易芳其實一直在有意無意地用余光看他。
沈文傑覺得自己看她也不是,不看她也不是,就乾脆站起來去書架上找書。
沒想到,易芳也站了起來,走到書架旁來翻書。
兩人挨得那麽近,沈文傑都已經聞到易芳頭髮上的香味了。
易芳的手臂也緊緊地靠在沈文傑的臂膀上,沈文傑隻覺得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正從易芳的手臂上一點一滴地傳過來。
沈文傑慌忙讓開,易芳甜甜地笑了笑。
易芳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沈文傑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他喘息著,在易芳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突然,沈文傑發現台燈旁的那本信箋上寫著幾個大大的字。
他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目前正在流行的一首歌的名字:牽掛你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