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年開始了,日子一如往常。
九月、十月、十一月,時間過得真的宛若白駒過隙。
很快,冷水灘的冬天來了。
冬天的黎明總是姍姍來遲。
星期四,清晨。
當一陣刺耳的電鈴聲把沈文傑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窗外依然月明星稀。
沈文傑拉亮了燈,眼睛卻被燈光刺得睜不開,他就朦朦朧朧地看了看表,剛好六點二十分。
他媽的,這麽早就要起床,簡直是折磨人。
沈文傑興趣索然地牢騷了一句,然後懶洋洋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剛要穿衣服,他忽然想起李黎明昨天不是到城裡去了麽,那還起來幹什麽?
於是,他又睡了下去。
沈文傑重新睡下去的時候不屑地哼了一聲。
本來今天早上,沈文傑是有早自習課的。
學校規定,有早自習的教師必須和學生一起出操,不然就視為曠課。
於是,每天早上,大家都隻得抖腳抖手地與學生一起,頂著稀疏的星星接受晨風的洗禮。
雖說早上的空氣很清鮮,用李校長的話說很有神清氣爽的感覺,但大家卻都覺得,那滋味實在不好受,神不清氣也並不爽。
只要一站到那四通八達的操場上,大家就會感到有一隻隻透冰透涼的蟲子在使勁咬你的肌肉,噬你的骨髓,仿佛要遲鈍你的感覺,要麻木你的神經,使你恨不能來次徹底的脫胎換骨,才能解除這寒冷的侵蝕。
因此,有早自習的老師都對每日如期降臨的隆冬的清晨誠惶誠恐,還沒跨出宿舍牙齒就已咯咯咯地打架了。
這種情形只有李黎明不在的時候才不同。
大家都無所顧忌,想多睡十分鍾就多睡十分鍾,想多睡二十分鍾就多睡二十分鍾,只要不誤了正課就行。
老師們沒有一個是不留念冬晨的熱被窩的,所以這種時候,大家通常都多睡五十分鍾,睡到下早自習。
學生更是高興得不得了,嘻嘻哈哈地衝出校門跑上百把米就可以凱旋了。
於是,每逢李黎明不在他們也就跟老師步調一致,早睡晚起,彼此心照不宣。
李黎明經常不在學校,但只有少數幾次才是開會或者出差。
其實像冷水灘中學這樣的小學校,根本就沒多少會可開,也沒什麽差可出。
問題是李黎明在家裡開了一個小賣部,他家和鄉裡隔著二十多裡山路。
他的兩個娃娃都在上學,老婆又經常生病,還要照顧年邁的父親,顧此就有些顧不了彼。
李黎明曾跟鄉政府和鄉教委反映過很多次,要求調回李家村小學去任教,以便在做好本職工作的同時,能對家裡有所照顧。
但鄉裡面那幾個酒量很大脾氣更大的領導,卻臉色鐵青地警告他私心不要太重,說不能光顧考慮自己,要為偉大的社會主義教育事業無私地奉獻一切。
他們還用那句歷史悠久的叫做忠孝不能兩全的名言來教育他,堅決不同意他調回去。
賀書記還批評他不安心工作,說你每個月六七百的工資還嫌少,是不是要拿一千五你才滿足,還賣什麽雜貨?
李黎明生氣地說我們沒有油水可撈,每個月拿一千五也沒你們實際的多。
書記氣得臉發白。
李黎明也不去管他,依然隔三差五地往城裡跑。
李黎明雖然經常往城裡跑,但他必須要管住他手下那些城裡來的老師,不能讓他們跑。
他就規定,老師每請一天假,扣工資十五元。
按理說,這制度並非一無是處,而仍然具有一定的可行性。
偏偏李黎明心中總“想”著別人,惟獨沒有他自己。
他從來不記他本人的出勤,更別提扣工資了。
他每個月的工資都有增無減,因為他把扣老師們出勤所得的錢,又適當地獎給了自己一部分。
李黎明不在的時候,老師們還經常被教導主任孫衛紀以早退、遲到之類的名目,三塊五塊地扣去一些零花錢。
大家氣不過,只要李黎明不在就一覺睡到太陽紅。
對李黎明還始終抹不下面子,對孫衛紀就不必客氣了。
教導主任,他媽的,什麽東西?
今天早上肯定不會有幾個老師起來。
沈文傑這樣想著,拉熄了燈。
沈文傑剛把手放進被窩裡,那震耳欲聾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
廣播裡播放的是那“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革命宣言。
聽著這歌聲,沈文傑感到有些心驚肉跳,好象自己就置身在當年那氣動山河的呼聲中一樣。
這是學生集合前常放的一首歌,因為它的位置在磁帶的最前面。
沈文傑知道值周老師很快就會關掉歌曲,讓學生去跑操,以便他自己又很快鑽到熱被窩裡去的。
沈文傑用被子蒙住頭, 感到歌聲遙遠了些。
他下定了決心,非睡到下早自習不可。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沈文傑覺得自己好像隱隱約約地聽到學生報數和跑出去的聲音。
接著,世界就沉寂了下來,他又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沈文傑是被下早自習的鈴聲驚醒的。
電鈴的顫音還沒有完全消失,沈文傑已經猛地掀開了被子。
他飛快地穿上衣服,從桶裡舀了點水胡亂地洗了一下手就向食堂衝去。
臉不必洗了,食堂就像戰場,去遲一點就只能吃到被掏了心的包子,或者是位於蒸籠邊緣被水氣浸濕了的稀饅頭。
飯吃了才洗臉或者乾脆不洗臉,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所以,沈文傑就一心想著那為數不多的幾個包子,一路小跑地衝進了食堂。
沈文傑一眼就看見蒸籠裡已經沒有包子了,心便立刻涼了下來。
包子是用頭天晚上的剩肉剩菜做的,一般每人可以吃一個,極個別速度特快的鬼精靈可以吃到兩個。
但今早上沈文傑是半個也吃不到的了。
沈文傑傷感地拿起一個饅頭,懶洋洋地咬了一口。
然後,他又拿起湯杓去舀白菜湯。
突然,他的眼睛豁地亮了一下。
他發現楊光華坐在他的對面。
楊光華是鄉教委的出納,一位工作了近三十年,從原來的教委主任退居二線的老革命。
楊光華前幾天到縣城去撥工資,現在既然回來了,想必就會有好消息帶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