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還沒等沈文傑把那清澈的白菜湯從盆子裡舀出來,楊光華就說道:“沈文傑,工資已經撥回來了,你什麽時候來領?”
沈文傑想都沒想地說:“第三節課來領,第一節和第二節我有課。”說完看一看大家,都是久旱逢甘霖的樣子。
接著,楊光華便談起了他去撥工資的經過。
如何如何三番五次地去銀行守侯。
如何如何廢寢忘食地造花名冊。
以及如何如何低三下四地求爺爺告奶奶,為了大家早日領到工資而不顧個人受委屈丟面子等等。
聽得大家肅然起敬。
待他喝湯時,大夥兒才終於有機會感情飽滿地說了聲你辛苦了的肺腑之言。
這時,沈文傑旁邊的田銳鋒感慨萬千地歎道:“哎,這工資是越發越遲了,以前是四五號,後來是十來號,再後來是十六七號,這兩個月卻拖到二十幾號才發。”
楊光華不以為然地說:“國家有困難,我們要體諒。我們鄉是全縣工資發得最早的鄉了,其它鄉鎮連上個月的都沒有發,臨溪鎮還要過幾天才能發九月份的哩。”
冷水灘鄉是全縣為數不多的吃糧靠回銷、花錢靠救濟的特困鄉,所有幹部的工資全部由縣財政撥款,每個月的工資一般都會比其它鄉鎮發得早一些。
這次,大家就真切地享受到了這種好處。
孫衛紀咕咕咕地喝了一大口白菜湯後,說:“臨溪鎮每個月有兩百多萬的稅收收入,怎麽會連三百多個教師的工資都發不出去啊?”
於是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張老師說,聽說教師的工資被鎮長挪用去買轎車了。
王老師說,不是,是書記拿去做生意了。
李老師說,才不是呢,是被鎮教委主任拿去賭博給輸光了。
趙老師說,你們說的都不對,我知道得很清楚,這筆錢被用去修鎮政府辦公樓了。
一時間眾說紛紜,整個食堂裡人聲鼎沸。
這時,田銳鋒提起了有人將臨溪鎮拖欠教師工資的情況反映到地區,地區派工作組下來調查的事。
這事已是老皇歷,大家都早已聽說,但小田講得更具體些,大家聽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人人都長歎短籲地感慨了一番。
但不管大家如何感慨,一個赤裸裸的事實就是:雖然有上級部門的調查,據說地區紀委還在鎮政府大院開過一次現場辦公會,有廣大人民教師的反映,臨溪鎮拖欠教師工資的現狀卻沒有任何改變。
大家只能徒傷自己的心。
鄉教委主任韓震若有所思地嚼著包子,默不做聲。
突然,楊光華久經風霜地說:“這些問題我們不要擅自議論,反正我們的已經發下來了,你們拿到手就行了,管那麽多幹什麽?”
大家一時都無話可說。
韓震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哎,現在的這些領導喲!”
隨著這一聲歎息,大家那暫時被壓縮到一塊的傷感又重新膨脹起來。
大家都沉默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片刻,田銳鋒突然問道:“楊老師,聽說鄉裡面要建政府賓館,要求我們每人捐一筆錢,有沒有這回事呢?”
“是啊,有沒有這回事?”
一提到這個曾有所耳聞的敏感問題,大家一下子又興奮起來,關切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楊光華臉上。
楊光華解釋道:“這件事一點不假。不久前,鄉黨委、政府為這個問題專門開了一次會,教委這邊,是韓主任和我去參加的。”
停頓了一下,楊光華慢騰騰地接著說道:“鄉政府還專門發了一個文件,文件的名稱叫做‘關於要求全鄉幹部職工集資共建政府賓館的通知’,文件要求全鄉每位國家機關幹部捐資兩百元,代課教師和臨時工每人五十元。”
又停頓了一下,楊光華才道:“並且,從明年一月份起,全鄉在職在編的所有幹部,每人每月都得借給鄉政府兩百元,由鄉政府統籌使用,三年後一並歸還。”
說完,中性地看了大家一眼,聲音和表情都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什麽?”大家目瞪口呆地張著嘴,簡直不敢相信。
“每月兩百元,工資都去了一半,還怎麽生活?”
幾秒鍾以後,整個食堂便沸騰開了。
拍桌子的聲音,摔湯杓的聲音,頓碗筷的聲音,操爹罵娘的聲音響成一片。
韓震也搖搖頭說:“這錢捐得實在不合理嘛。”
說完,和楊光華一起腆著營養過剩的大油肚出去了。
這消息比任何桃色新聞都傳得快。
等沈文傑、田銳峰、孫衛紀和張王李趙老師在食堂裡又發了一通前所未有的牢騷,把書記、鄉長、鄉人大主席等領導,包括他們的遠近三代都體無完膚地詛咒了一遍、甚至幾遍才走出來的時候,學校辦公室前面的草坪上已經站著好幾個老師了,他們正在義憤填膺地議論著。
看到沈文傑和孫衛紀,老師們都圍了上來。
大家站成一圈,紛紛以最惡毒的咒罵發泄著心中的氣憤和不平。
最後,大家一致提出意見,要提出嚴正抗議,堅決不領工資,也不進教室去上課。
田銳鋒甚至提議將學生放到學校外面去宣傳,就說鄉政府扣了老師的工資,大家連生活費都沒有了,無法上課。
孫衛紀更衝動, 立即就要去把大喇叭放響。
沈文傑趕緊製止了他。
沈文傑提出自己先去領工資,待探明情況後他可以將大家的意見反映給鄉教委,先看一看鄉教委的態度再說。
老師們覺得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便都同意了。
沈文傑叮囑大家,不可意氣用事,等他回來再說,大家都點了點頭。沈文傑便向鄉教委走去。
沈文傑到了鄉教委辦公室,卻沒找到韓震,他就走進了楊光華的出納室。
沈文傑走進去的時候,冷水灘中心小學的劉傑正在領他們的工資。
當楊光華把工資清單遞給劉傑簽名時,劉傑生氣地說:“鄉政府任意克扣教師的工資,這簡直是目無法紀,太不像話了!”
楊光華幾乎是哀求地說:“小劉,你要諒解我們,這是鄉政府下了文件的,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們的工資同樣也被扣掉了,你們就認了吧。”
劉傑鐵青著臉簽了字,楊光華把錢點給了他,連推帶勸地把他送出了出納室。
沈文傑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等到楊光華把工資清單遞給他要他簽字時,他說:“楊老師,對這件事,我們學校的老師意見很大,他們不同意鄉政府這樣做,要求教委向鄉政府反映一下。”
楊光華憂愁地說:“這事我做不了主,我看你們還是向韓主任去反映。不過,工資你們先領了再說。”
沈文傑堅決地說:“老師們的態度是,如果鄉政府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釋,他們堅決不領工資,並且將向有關部門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