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區要開文代會了,縣文聯推薦了沈文傑參加。
在填寫表格時,沈文傑仔細看了看清泉縣其他參會人員的信息,發現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像縣委宣傳部長、縣文聯常務副主席、文化局長、報社總編,以及政協文史委主任、文化館長、書畫院長、文藝創作室主任等,都是一把手。
其他幾個沒當官的,也都是清泉文藝界的名人。
有縣一中的著名音樂老師張有才、幼兒園的美女舞蹈老師田穎、清泉書畫院的老畫家張邈、著名書法家黎墨之、著名先鋒詩人陳曦等,都是清泉文藝界的重量級人物。
只有他是個山村小學教師。
看著那些地位顯赫的名字,沈文傑的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了下來。
沈文傑明白,雖然自己是全地區最年輕的省作協會員,全省也是之一,年紀輕輕就已出版了兩本專集,算得上是才華橫溢。
文學界的長輩們都一致認為,他是清泉和江州文學創作領域最有前途的後起之秀。
但他更清楚,自己來自最底層,創作條件上,是跟許多人都沒法相比的。
受工作條件影響,自己的人緣關系、素材資源、創作思路、信息量等,都會有很大的局限性。
而這些,又往往容易影響寫作的廣度和寬度,甚至影響文藝界對作品的認知度。
沒有一定人緣,有時連發篇作品都不容易啊。
在填寫地址時,沈文傑有點虛榮地想填個冷水灘鄉教委,又覺得不妥,還是狠心填了學校地址。
但冷水灘鄉蒿草坪小學這幾個字,還是讓沈文傑深深地認識到了自己的卑微。
他突然覺得自己身上全是山旮旯的味道,土得掉渣了。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身處底層的自卑。
幸好拿了自考文憑,在學歷一欄裡還可以填大專,這比中專多少要有點面子。
沒想到蘇瑞嘉也是文代會代表,這讓沈文傑很吃驚。
他不清楚蘇瑞嘉到底有什麽特長,在報到處遇著蘇瑞嘉時沈文傑也沒敢問,只在心中暗暗怎舌。
蘇瑞嘉熱情無比,像久別重逢的戀人一樣對著沈文傑眉開眼笑。
簡單寒暄了幾句,她就說一定要請沈文傑吃飯。
沈文傑不好推辭,隻得答應了。
蘇瑞嘉高興得小女生樣,說五點半來賓館接沈文傑,讓沈文傑先休息一下。
然後,她對著沈文傑千嬌百媚地一笑,婀婀娜娜地朝一輛車走去了。
沈文傑一動不動地看著蘇瑞嘉。
當看到蘇瑞嘉用那既充滿青春氣息又富有成熟風韻的身體,一步步走向一輛紅色轎車時,沈文傑的心顫了一下。
看來這是一輛私車,公車不可能是這種顏色。
蘇瑞嘉有了私車,想必她的生活水平已經遠遠超過一般人了。
沈文傑就這樣站立在賓館大堂門口,看著蘇瑞嘉把車開了過來。
蘇瑞嘉從半開的車窗裡伸出戴著墨鏡的臉,向沈文傑打招呼,說了聲:“等我來接你哦。”
說完,調皮地一眨眼,然後緩緩朝前開去。
車子經過沈文傑身邊時,沈文傑特意看了看車標,發現是一輛夏利。
沈文傑突然發現,自己的心中已經泛起了羨慕的波瀾。
晚飯自然是蘇瑞嘉的,地點在江州最著名的景點捧月湖旁。
到了門口,沈文傑才發現,這是一個環境十分優雅的西餐館。
走進西餐館大門,漂亮的迎賓小姐身著一身翠綠色旗袍,優雅地向沈文傑和蘇瑞嘉鞠躬說你好,歡迎光臨。
她的臉上,洋溢著甜甜的微笑。
沈文傑第一次來這種高消費場所,心裡不免有點緊張,趕緊回了句你好。
蘇瑞嘉側過臉對他笑了笑,兩人在禮儀小姐的帶領下向裡面走去。
走廊上鋪著鮮紅的地毯。
一踏上去,沈文傑立刻感覺到一種柔軟,從腳底直湧到了心裡,既是舒適感,也有成就感的味道。
沈文傑就想,怪不得領導都喜歡踩紅地毯。
原來,踩地毯的感覺,真不是堅硬的地磚可以相比的,更不是寒酸的水泥地皮能夠高攀的。
地毯,真好啊。
環顧著西餐館的環境,沈文傑想,幸好自己前幾天忍痛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買了一套新西裝和一雙新皮鞋來開會。
不然,要是穿著平時經常穿的那件從農貿市場買的夾克,來這樣的地方吃飯,就太不好意思了。
現在,自己剛在賓館洗過澡,像新郎官一樣穿著筆挺的西裝,顯得容光煥發英俊瀟灑,也倒是對得起這西餐館的環境。
沈文傑第一次吃西餐,不知道那些複雜的刀叉如何用。
好在蘇瑞嘉不是外人,沈文傑在她跟前沒感到拘束。
蘇瑞嘉優雅地給沈文傑作了示范,沈文傑一下子就進入了狀態,覺得牛排、沙拉之類的,其實很好吃。
因為蘇瑞嘉的提議,兩人喝了一瓶紅酒。
其間,沈文傑發現蘇瑞嘉的眼睛裡,一直有種奇異的光彩在閃爍,看得他心直跳。
問了蘇瑞嘉,沈文傑才知道蘇瑞嘉已經是地區建設局規劃設計科的副科長了。
並且,地區幾個著名的樓盤,都是她參與設計的。
蘇瑞嘉說,地區供銷社的辦公大樓,地區物資公司的江物大廈,地區影劇院,江州目前最好的幸福苑小區等等,都是她的作品。
沈文傑心裡立刻萌生了由衷的敬意。
沈文傑不明白蘇瑞嘉才這麽幾年時間,怎麽一下子就有了這麽厲害的本事。
一問,才知道她畢業後就分在地區建設局規劃設計科,工作半年後就被派到上海去進修了一年,專門學習了設計。
怪不得。
看來環境造就人啊。
蘇瑞嘉關切地問沈文傑在什麽地方工作。
沈文傑情緒低落地介紹了蒿草坪小學的狀況,還說起了想調到鄉中學的願望。
然後,他毫不避諱地向蘇瑞嘉敘述了去找鄉領導的情況。
又說,他的同學韓如華曾表態,答應幫忙跟冷水灘鄉黨委的賀書記反映反映, 但一直也沒結果,這事怕真難。
最後,沈文傑歎了一口氣說,自己一個書生,想走走後門,但是找不到門在哪兒。
又道,怪不得古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還真的是。
說完,沈文傑自我解嘲地笑了幾聲。
以前這些心事一直憋在心裡,今天這一番傾訴,讓沈文傑感覺一下子輕松多了。
聽沈文傑敘說完,蘇瑞嘉竟然笑了起來:“看你,文傑,這麽點事就把你愁成這樣?”
“放心吧,我明天上班就打電話給你們賀書記,讓他幫你辦。”
沈文傑有點吃驚:“你認識賀書記?”
蘇瑞嘉點點頭:“認識,應該說還比較熟悉。他跟我丈夫是親戚。”
“哦,那太好了。”
沈文傑的心裡,一下子就升起了一股希望的火苗。
“你就靜候佳音吧。賀書記馬上要調到縣裡來了,我讓他盡快把這事給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沈文傑趕緊點頭:“太謝謝你了,瑞嘉。”
蘇瑞嘉又是甜甜地一笑:“我倆啥關系啊?你就別這麽客氣了。”
“以我現在的能力呢,也只能幫你這麽點了,你先到鄉裡面來再說。”
“以後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到縣城來,但是需要點時間。”
她又說:“那個什麽蒿草坪小學,條件也太艱苦了。”
“你這麽一個大才子,還是我當年的夢中情人呢,我怎麽忍心讓你在那樣的地方受苦啊?”
蘇瑞嘉說完,臉上竟然有了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