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七月像一片烏雲似的飄了過來,期末也就到了。
星期四的最後一節課,沈文傑正在教室裡給學生講作文,熊金生突然到教室門口來喊他,說是開會。
沈文傑安排好學生寫生字後,便趕緊向廚房走去。
學校沒有會議室,一般開會就在沈文傑和何東兩人的廚房。
沈文傑走進廚房時,柳青松正在吹火,火燃起來後,會議就開始了。
會議的內容只有一個,就是傳達鄉教委關於期末考試有關問題的文件精神。
按照鄉教委的通知,全縣期末統考在七月十六日舉行。
大家聽了文件內容,算算時間,都說只有兩個多星期了,得抓緊再複習一下。
何東卻不以為然地說:“今年嘛,有三個成績差的學生不來參加考試,我這個班至少可以考全鄉第二,說不定還能考個第一。”
大家都說自己的班也還可以,估計不會考得很差。
散了會,沈文傑問何東有三個學生不來參加考試是怎麽回事。
何東笑了笑,說:“這個簡單,學校在開學報學生人數時就打了埋伏,並沒有按實際的人數報。”
“到考試前面,就把成績最差的學生動員回去,不讓他參加考試,這樣成績才上得去。”
“不然有的學生隻考十多分二十幾分,你不乾倒數才怪呢。”
沈文傑感到很驚詫:“這樣行嗎?”
又問:“那學生家長怎麽辦,他們會同意嗎?”
何東不以為然地說:“沒事,學生家長你根本不用操心,你讓學生回去就行了。”
接著道:“這些地方的家長嘛,他絕對不會來找你任何麻煩。”
又道:“你也可以讓學生把家長叫到學校來,你就跟家長說,這個娃成績太差,就不讓他考試了。”
“你還要說,要是考了零分或者個位數,對娃娃的刺激太大,不利於他今後的發展。”
“你就說下學期可以讓孩子留個級,這樣對學校、對老師和他自己都要好些。”
“實在要讀,也可以讓他跟著走,但是不算人數,到最後還是不參加考試。”
看著沈文傑驚異的表情,何東安慰道:“放心吧,學校每年都這樣做,家長一般都會同意的。”
沈文傑半信半疑:“真的可以這樣乾嗎?”
何東說:“你照我說的去做,絕對不會錯的。”
又道:“你那個班呢,數學上劉陽和陳小豔相當差,基本上都只是考十幾分。”
“他們兩個語文怎麽樣?如果也不行的話,就別讓他倆考試了。”
沈文傑說:“語文最差的也是他們兩個,平時考試一般都是三十來分,主要是作文不行。”
何東說:“那就對了,這個班開學時報的學生人數是十個,表是我填的,我清楚,他們兩個不參加考試剛好夠數。”
沈文傑想了想,沒說話。
考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
在何東的啟發下,沈文傑雖然心裡很矛盾,但最終還是把劉陽和陳小豔動員回去了。
在動員他倆之前,沈文傑覺得特別於心不忍,倆孩子上了一年的學,連考試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究其原因,僅僅只是因為他倆成績差,不參加考試能夠提高全班的平均分和及格率,僅此而已。
仔細想想,當老師的這樣做,真的是太沒有良心了。
沒想到,孩子的家長非常通情達理。
家長說,孩子成績差,拖了班級的後腿,不參加考試更好。
要是考了幾分十幾分,不但害了老師,也會讓孩子覺得沒面子。
家長還說,成績差的孩子每年都不參加考試,讓沈文傑不要自責。
他們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明年能讓孩子複讀三年級。
還說可惜不是沈老師教了,一席話說得沈文傑恨不能挖個地洞鑽進去。
沈文傑還按照何東交給的方法,把學生重新編了座位。
何東說讓成績好的學生跟成績差的學生坐在一起,考試時可以“幫助”一下。
考試前兩天,何東又去教室裡給學生訓了話。
何東大聲教訓學生說考試時膽子要大一些,不要被監考老師嚇著,要學會考試,懂得考試。
何東還教了學生一些“考試”方法,讓沈文傑在旁邊聽得都很不好意思。
下來後,何東對沈文傑說:“哎,冷水灘的教育現狀就是這樣,各個學校都這樣乾,你不用點技巧就會吃虧。”
“聽說臨溪鎮更嚴重,有些手段你想都想不到。”
“實際上嘛,現在全縣都一個樣,大家都在想法設法讓自己的學生考出好成績,你不教給學生一些方法怎麽行?”
“這還只是最簡單的,老師們的招數多著呢,考完試你就知道了。”
說完,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七月十五日上午,冷水灘鄉教委在鄉政府會議室主持召開了全鄉期末考試會議。
鄉教委主任韓震對考試工作作了全面安排。
冷水灘的期末考試實行全鄉老師交叉監考製,幾個學校每校抽出一個老師組成監考組,監考一個學校。
按照文件上的安排,沈文傑被分在離鄉政府有八公裡的黑山行政村小學監考。
最讓沈文傑高興的是,瞿剛竟然和他在一個學校監考。
韓震剛讀了名字,兩人就激動得在下面拍手相慶。
他們這一組共有五個人。
帶隊的是東溝行政村小學的教導主任蔣貴林,除了沈文傑和瞿剛,另外還有兩個女教師。
這兩個女教師,一個是鄉中學的易芳,一個是鄉中心小學的徐麗梅。
散了會,走出會議室,蔣貴林招呼沈文傑和瞿剛過去。
蔣貴林邊走邊對他倆說, 這天氣不大好,看來得吃過飯就出發。
蔣貴林又說他已經跟易芳和徐麗梅說過了,到時候相互喊一聲,一起走。
正說著,裴建軍快步走了上來,爽朗地對蔣貴林說:“老蔣,你去監考我們學校嗎?太好了,太好了。”
蔣貴林問道:“好什麽?有那麽好嗎?”
裴建軍嘿嘿一笑:“我教的是三年級的數學和自然,到時你可要松著點啊,拜托了,拜托了。”邊說邊作揖。
蔣貴林沒做聲,隻嘿嘿地笑。
裴建軍就一本正經地罵道:“你別只顧笑呢,咱們可是好弟兄。”
又道:“你要是捏緊了,你借我的那五百塊錢可就別想要了,你要我也不會還你,你看著辦吧。”
蔣貴林笑起來:“你這個賴皮,我怕你了還不行嗎?”
裴建軍很得意:“我是你大哥,你怕我是對的。”
裴建軍說完,親熱地拍拍蔣貴林的肩膀道:“對了嘛兄弟,老哥不會讓你吃虧的。”
然後說:“現在就說定了,就讓沈文傑監考我那個班,可以吧?”
然後,他轉過頭道:“沈文傑,你好好監考啊,放了假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就這樣,走,整飯去!”
吃飯時,坐在旁邊的一個老師也悄悄地告訴沈文傑,說他教的是四年級的語文和思想品德。
這老師說,如果沈文傑監考,就請沈文傑高抬貴手放一馬,別監考太嚴。
這人沈文傑並不熟悉,只知道是黑山小學的。
問了瞿剛,瞿剛說他叫劉亞羽。